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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你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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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你想家了

冬日裏的微風像一把尖銳的刀子輕輕貼上臉頰,郭鈺感受到一絲涼意,右肩被人輕輕攬住。

她轉頭一看,是夏曦澄。

南濱海公園的橡膠跑道粉刷上細長的白色線條,在這個時間點來散步的行人寥寥無幾,跳廣場舞的大爺大媽向來在夜晚出沒。

郭鈺說著壓抑已久的秘密,從回憶裏慢慢抽身,眼神裏填滿了眷戀和悲傷,讓夏曦澄想到一池清澈的湖水暗潮湧動,水面上落滿了楓葉。

“我爸媽前幾年一直在農村幹活,最近才被我接到這裏。”郭鈺接過夏曦澄遞來的紙巾擤鼻涕,“曦澄姐,活在這世上,沒錢是出不了頭的。”

這結論乍一聽有些絕對,但夏曦澄理解郭鈺,甚至可以感同身受,她忽然想起夏慕生百般嫌棄的眼神,那是對現實無聲的抵觸。

現實如牢籠,囚禁著渴望愛和溫暖的人,教他們懂得趨利避害,淪為財富和人情的奴隸,如此想來,也不怪夏慕生自恃清高。

“那何見川當時怎麽說?”夏曦澄輕拍著郭鈺的手背,她大概猜到了事情的走向。

何見川家境富裕,父母鼓勵他勇敢地追求喜歡的女孩,在郭鈺被領進家門前,何見川的母親早就對理想的兒媳婦制定了一系列標準。

要當何家人,雙方的經濟差距不能太大,至少不是天壤之別,得讓別人瞧得起,再者能說會道比貌美如花還重要,否則等到迎賓時楞在原地,像個啞巴一樣說不出甜言蜜語,豈不是把何家的臉給丟盡。

夏曦澄側目,聽到郭鈺說她對分手那天晚上的印象極深。

寥落的星光像夜空上神秘的面紗,何見川一路把她送到家樓下,見她忍不住打噴嚏,何見川馬上脫下身上的羽絨服給她披上。

郭鈺凍得鼻頭都紅了,擡眼看著何見川,既期待又緊張地問:“見川,現在怎麽辦?你媽媽會喜歡我嗎?”

話音剛落,何見川的眼神開始閃躲,像極了郭鈺之前對他避之不及的模樣,眉頭緊皺,像是被從天而降的雪壓塌了屋檐。

她早該知道左右為難的猶豫足以說明一切,卻固執地盯著何見川,默默在心裏懇求對方別再沈默。

搭在她肩上的手緩緩放下,垂在身側握成拳頭,緊壓手心的指甲很快就妥協似的松開。

“郭鈺,對不起。”

草草收場,一段美好的關系因此宣告結束。恍惚間,郭鈺想到何見川只跟她說過兩次“對不起”,一次是為了給她告白,另一次是為了和她分開。

目光重新聚焦到夏曦澄身上,郭鈺勾起嘴角露出苦笑:“昨天我告訴爸媽,我好像看見何見川了,他們勸我現實一點,別做夢了。”

下午回到公司,夏曦澄望著郭鈺的背影百感交集,在這之前,她沒想過一個比她小幾歲的姑娘也會背負這樣的壓力,天真地以為學生只顧埋頭苦讀就好,除此之外不用再過度關註其他瑣事。

夏曦澄無聲嘆息,發現張秋琳也回到了工位,穿著一件雪白的針織衫,下身搭配上足以蓋住腳踝的緊身褲,倒和她之前穿衣的風格截然不同。

也許是因為著了涼,張秋琳一反常態,戴了一個黑色的口罩,像在刻意掩飾著什麽,把半張臉都遮得嚴嚴實實,兩只垂耳兔耷拉著腦袋趴在她的臉旁邊,乖巧安靜。

在張秋琳轉頭看過來之前,夏曦澄馬上移開視線,伸手開始敲擊鍵盤,坐在對面的夏慕生仍然沈默不語,專註地投入到工作中。

剛想一口氣完成任務的夏曦澄又走了神,她正在核對部分客戶的姓名和電話,卻想起進度還沒到一半的《破冰》。

“男主夏慕生,如同高嶺之花難以接近,他習慣早起,愛幹凈,總是第一個做完作業。”對夏慕生最初的設定短語在夏曦澄的腦海裏浮現。

這麽想來,夏慕生的初始設定也沒那麽差勁,不過就是性格跟同齡人不太一樣,比起活潑幽默的陽光男孩,高嶺之花自然不討喜。

正因為不討喜,夏慕生在《破冰》裏和女主許白璐的互動才能讓旁人覺得特別,和“鐵樹開花”、“母豬上樹”是同一個道理,夏曦澄不敢直接把這些形容告訴夏慕生,她怕對方當真之後計劃在某天晚上提刀過來謀殺她。

幾個小時匆匆過去,夕陽投射進來的光線慢慢減弱,等夏曦澄再轉頭看向窗外時,夜幕早已降臨,有個同事站起來伸了伸懶腰,打破此刻的寧靜。

“下班!要放假啦——”

聞聲,夏曦澄看了一眼日期,今天星期五,哪來的假期?她擡眼看向夏慕生,用眼神示意對方管管那個腦袋不太清醒的同事。

夏慕生瞥了她一眼,很快又看向面前的電腦屏幕,拿起保溫瓶喝了幾口水,再把瓶蓋擰緊,淡定地開口道:“別急著回家過年,把做完的任務交給我再走。”

過年?

兩個簡單的字眼讓夏曦澄有些意外,她仔細看了一眼日期,是星期五沒錯,農歷臘月三十……這不就是除夕嗎?

今年的除夕沒有往年那麽熱鬧,連公司外面的商業街也沒趁此舉辦活動,提著公文包在公司附近走動的路人步履匆匆,種種壓力將本該濃厚的節日氛圍吞沒,夏曦澄忽然很想念小時候玩的仙女棒。

從前一起過節的朋友走散了,分布在五湖四海,就這樣斷了聯系,夏曦澄打開手機一看,父母也沒給她發消息,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轉賬上,怕打擾她工作,平時就從她的朋友圈關註動態。

回家路上,她提著挎包,難得主動給母親打電話,電話那頭的母親似乎很驚訝,廚房傳來燒菜的聲音。

“曦澄,吃飯了沒有?”

“還沒呢……”她如實回答,手機緊緊地貼在耳邊,“媽,新年快樂。”

離開家鄉到外地工作這麽久,夏曦澄總是報喜不報憂,即使寫小說和過去被辭職的事情早就被家人發現,她也習慣把現狀描述得無憂無慮。

過得很好,同事不錯,錢還夠花,只要一聊天,話題基本上就緊緊圍繞著這三個方向。

“我女兒這麽忙,也知道要過新年啦。”母親關了火,拿夏曦澄說笑,下一秒卻關切地詢問,“今年還打算在那邊過嗎?”

這話問得小心翼翼,夏曦澄一楞,想起自己去年確實沒回家過年,上一個除夕的晚上,她剛好被一家公司辭退,當時的老板劈頭蓋臉地罵她不中用,對待客戶的反應太遲鈍。

她有時候很倔強,自己再怎麽受傷都好,可那落魄的樣子千萬別被父母看見。

“你在聽嗎?”母親輕輕地喊她。

夏曦澄深吸一口氣,明明隔著幾百公裏的距離,她卻好像能聞到年夜飯的味道,母親燉的排骨湯很香,紅燒肉是父親的拿手菜……

真沒出息,一年到頭賺不了多少錢,還總是死要面子,沒賺夠錢就不回家似的。

“夏曦澄。”夏慕生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插進來,說話的語氣像機器人,“你想家了。”

微風吹亂夏曦澄鬢角的亂發,她停住腳步,轉頭瞪了夏慕生一眼,心事瞬間就被說破的滋味並不好受。

她提了提快要滑落下來的挎包,對著電話那頭坦言:“媽,我考慮一下……晚上再給你發消息。”

用鑰匙開了門,她站在玄關處凝視著屋內的擺設,吊燈懸掛在天花板上,餐桌的小罩子上蓋了一層單薄的白布,昨晚洗好的衣服整齊地晾在陽臺,茉莉花清香撲鼻。

這裏的一切都很安靜,去年除夕也一樣,甚至更糟糕,連夏慕生也不在。

站在身後的夏慕生偏偏要毀氣氛,見夏曦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挪動腳步先進屋,換好鞋子,擡手在夏曦澄面前晃了晃。

“發什麽呆?想家就應該回去,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

夏曦澄低頭放下挎包,小聲嘀咕了一句:“你懂什麽……”夏慕生說得輕松,畢竟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的家庭。

像蚊子一樣小的聲音還是被夏慕生聽見了,他坐上沙發,雙手枕在腦後,仰望著頭頂的吊燈搖了搖頭。

“我不理解,為什麽非得把事情想得那麽覆雜?比數學題還麻煩,說到底就是自私。”

廚房的燈亮了起來,夏曦澄剛想打開冰箱,聽夏慕生這麽一說,她低下頭,指腹在冰箱門上摩擦著,原本已經堅定的想法又開始動搖。

她知道夏慕生說得沒錯,現實世界就是這樣,沒有任何劇本,每個人都想過好這一生,可卻都在努力奮鬥的過程中不斷犯錯,攀上自認為美好的關系,留下數不勝數的遺憾。

“覆雜的事情可太多了,誰能不自私?”

“正常的父母永遠都不會對孩子自私,就像你媽媽想讓你回家過年一樣。”夏慕生這次竟沒有沈默,他認真地為自己的觀點撐腰,“如果她只想著自己,怎麽會在乎你的感受?”

看那勢不可擋的架勢,哪像沈默寡言的高嶺之花?夏曦澄不甘落後,叉著腰想反駁,卻找不到只言片語為自己當擋箭牌,給了夏慕生乘勝追擊的機會。

“要是賺不到錢,難道你還能一輩子都不回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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