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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制造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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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制造機

到車廂的時候,已經有了新的乘客進來,擱置行李,並且微笑搭訕。

一位是帶著黑框眼鏡的小夥子,本來眼睛蠻小,但高度近視的眼鏡片把他的眼睛透得如銅錢那麽大,遠看像是兩攝像頭黑一圈白一圈,圈圈繞繞成一個眼珠子。

他說著一口鄉音,有時候很難辨別他說話的內容,但是因為笑得和藹,就算對他說的話似懂非懂,頭還是會先點一點,表示尊敬。

另一位是個中年大叔,大平頭,眼小嘴大,還一雙招風耳,一口標準普通話,偶爾重覆幾個他喜歡的詞。

比如:您勒,您勒!笑話,笑話!真正兒的好,真正兒地壞之類的。

他們找霍言搭腔,霍言一副平常臉不理人。

上面說過,他的長相屬於冷峻,如果他不理人,那只能感受到他的冷,揣測他為人自大,不喜與人交往。

他們就去找林小淵搭訕,林小淵平常臉看起來就是人畜無害,偶爾聽你說話眼睛還會流露出一種委屈。

除非他不喜歡你,那眸子才會射出冷光,讓你知道長這樣也不是那麽好欺負的示威。

戴黑色眼鏡的小夥子叫喊王大況為王師,王師喊他為小李。師徒關系,四處做工程,打牌能手,兼著心理咨詢。

“心理咨詢?”林小淵好奇,“意思你在你們公司不僅負責帶工程,還給他們做心理咨詢和治療?”

“沒錯沒錯,您勒不知道,現在的人心理脆弱難以想象,作為帶隊的,無時無刻都要關心他們的生活以及心理狀況。”

“比如說?”林小淵問,“你怎麽判斷你手下的人有什麽心理問題?”

“最簡單的就是畫畫兒,看圖片。”

“畫畫兒?”

林小淵不可置信的同時,霍言瞄了王師一眼,立馬斷定他是一個騙子,這來源於一個長期和這些帶工程的人打交道的經驗。真正做工程的人喜嚴謹,做事麻利,說一不二。

像這種,喜歡誇海口,什麽都懂,胡說些邊邊角角的,一概不合作。

“最常見的就是畫樹了,”王師見他很有興趣,指著他桌上的紙張,“你畫一棵樹,我來分析你的性格和心理狀況。”

“是嗎?”林小淵拿了張白紙,問,“畫什麽樹?柏樹楊樹銀杏梧桐?”

“就是一棵樹。”

“噗——”霍言笑出聲,來了逗人的興致,也拿了張紙,“就是一棵樹…所謂的心理圖像分析,”問林小淵,“還有別的筆嗎?”

“有。”從包裏拿了支鉛筆給他,“做什麽用?“

“玩兒個游戲?”

霍言轉了轉筆,玩兒心跑了出來。

“看誰畫得快?”林小淵玩兒興更大,“之後看畫講故事!”

“你玩兒過這個游戲?”

“玩兒過。”

“那就不需要說游戲規則了。”他晃了眼一旁疑惑的倆人,對著林小淵眨左眼,“我們先畫樹,預備…開始!”

之後沙沙筆觸在紙上忙不疊地出現,線條賽跑、相聚、重疊、打架,一棵樹慢慢在紙上呈現。

林小淵在最遠的地方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樹,只是一個輪廓,大概能猜到是棵雲杉。

霍言則在最前面畫了一棵巨大的黃衫。

他們對著彼此笑了笑,一同把紙上的樹遞給了王師。

王師認真看他倆的樹,並且開始細說:“你的樹很小,說明你是個不太喜張揚的個性,樹幹很細,說明你對感情需求不算大,樹枝基本沒有畫…”

細說的時候,林小淵和霍言都互相望著對方,給對方使眼色,心領神會的同時,那眼風遞過來遞過去,搞得王師認真說出來的話像是個背景板。

再加上他們嘴角的笑,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剛要終止說解說,解說被霍言接了過去:

“一般就是說,樹枝的部分,代表你在現實環境中的表現,可以看出你的生活方式。樹幹的部分呢,表示本能、愛欲及情感…再是樹根部分,意味著平時隱而不見的潛意識,也可看出你的自制力。 ”

霍言說完,笑看他倆:“我說的對嗎?”

“有那麽一部分…”小李附和,“還有其它,比如:先畫地平線,再畫樹,說明你的依賴性比較強,在生活中渴求安全感。先畫樹幹,說明你行動時比較穩重,但過程中可能會出現焦慮不安。先畫樹冠呢,說明內心有點兒不安,喜歡裝飾、偽裝自己之類的。”

“樹的大小、樹的方向、樹冠的茂密等等…”霍言接茬兒,“看來簡簡單單一棵樹,還有那麽一套理論在呢。”

“其實基本沒人信…”小李對著王師笑了一眼,“但是很多人喜歡聽。”

“心裏慰藉?”

“差不多,有些聽不懂,有些聽了就忘,有些半信半疑,想著改變一下自己的性格,到最後性格沒變,說變的是環境。”

霍言聞言笑了笑,拿過王師手裏的紙張:“看來你的徒弟都不信呢。”

王師搓了搓手:“他要是信,我還覺得奇怪了。”

“哈哈…意思你自己都不信。”

“跟他們玩兒游戲而已。”

四人輕笑出聲,好一會兒李江問:“你們的游戲呢?還沒完成?”

“沒呢,”林小淵迅速在紙上繼續畫,“不過我應該是畫不贏他。”

“努力努力,縮短距離。”

霍言給他鼓勁,接著畫自己的大樹。

其實王師和小李的存在與否,在霍言和林小淵看來,相當於兩只蚊子繞了過來,嗡嗡叫幾聲,不趕也不打它們,只是陪它們吵鬧一鬧,看它們是不是要吸自己的血。

如果不是,就開始沈浸在倆人獨自的游戲裏。

而那兩只蚊子聞得他們身上的味道不是自己想要的氣味,血估計也不好喝,不好喝難免影響自己心情,於是起身去找隔壁車廂一同上來的同伴打牌去了。

沒了蚊子的嗡嗡響,倆人在紙上畫畫的筆變得疾走如飛。

林小淵從最遠處畫到最近處,一棵一棵的畫,最後拿起來看,畫了整整一片森林,森林中間蜿蜒出一條閃亮亮的小溪。

他高興地指著兩旁的樹說:

“桃樹、櫻花樹、梨樹,種在小溪邊上,春天的時候開花,春風吹落,花瓣隨著小溪往下流淌,落花有意,流水也有情,帶著它們一起,走向終點。柳樹在它們身後,拂動柳枝,唱著送別的歌…”

“又是那首,芳草碧連天?”

“對對…一壺濁酒盡餘歡——要是倆人在這裏看見這等美景,不得大喝特喝?”林小淵搖頭晃腦,“美好的歌,配美好的人,美好的景。”

“呵呵…還喝酒?不是說不喝了嗎?”

“我說了嗎?”

“這邊呢?”

霍言沒告訴他喝酒以後喪失記憶的後果,指著中間的樹問。

“這些是梧桐樹、銀杏樹、楓樹,它們在秋天的時候會隨著秋風紛紛下落,回歸大地,再滋養這片森林。”林小淵指著這些樹旁繼續說,“雲杉,紅杉,冷杉,它們有常綠有落葉,直著往上,似想沖入雲霄,像不像士兵,守護這片森林。”

霍言微笑聽他講述,自己的也畫得差不多,林小淵探頭去看,疑惑:“你就畫了一棵樹?樹還很大…”

“對啊,把你的紙拿過來。”

待林小淵遞給他後,他把自己的紙壓在他的紙上,拿起來往玻璃那處一透,光讓兩幅畫變成了一幅。

林小淵驚訝:“啊,你這樹種在了最前面。”

“沒錯,它是一棵北美黃衫,可達100米,你看看,在樹冠上我畫了什麽?”

“小木屋!”

“怎麽樣,在小木屋上閑坐,品著酒,看這一片青蔥的森林,看這落花隨小河流淌,看這日升日落,再看這落葉飄搖,最後…”

“再看漫天飛雪,四季更疊。”

倆人對笑,場景有些溫馨,還很熟悉。

林小淵知道哪裏熟悉,所以笑得坦然,並且投過去炯炯期盼的目光。

霍言不知道,所以腦子又是一陣疼痛,面對投過來的期盼,不知道怎麽回應,把畫放下,開始懷疑自己,這種熟悉感,到底出自哪裏。

“又頭痛了?”

“有點兒。”

“你…”林小淵試探問,“一直都有頭痛的毛病?”

“倒是沒有…”

霍言去想從什麽時候開始有這種疼痛感,好像…就是遇見他開始。

原因為何,他很是茫然。

隨後拿眼去看林小淵,在他臉上搜尋,目光又留在了那張嘴上,嘴角被他咬破的地方已經結疤。

他的心緊了緊,很想再次將它咬破…

不行不行,不能就此上癮。

“其實…”林小淵本想問些話,見他難受,把話噎了回去,轉移他的註意力,“故事呢?看畫講故事…”

“是是…發明個故事制造機給你,每天都講不完,你也可以編了輸進去。”

“那敢情好,等你發明出來的那一天一定送給我一個,”林小淵壞笑,“不然…”

“不然怎麽?”霍言對他的壞笑嗤之以鼻。

“罰你當我的故事制造機。”

“想得倒是挺美,別的事兒都不幹了,專門兒給你講故事…”

“那也不是不可以…”

“白日夢可不是這麽做的。”霍言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在故事制造機出來之前,我們先來把這棵樹劈開…”

“啊?為什麽要劈開…”

“一條腿變成兩條腿,在給每條腿安上關節,齒輪,造出兩條腿來,之後拖著木屋,行走在森林間。”

“是冒險故事?那…木屋裏住著人嗎?”

“你想住裏面?”

“想。”

“行,那就讓你住裏邊兒。”

“你也在嗎?”

“當然了,木屋可是我的坐騎。”

“哈哈,好獨特的坐騎啊。”

霍言拿起那兩幅畫,又疊好往窗戶上一貼,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突出,輕輕按壓在那一美景上。

林小淵把頭靠在擱桌上的手肘處,在他的敘述的冒險裏想象。

自己站在木屋上,身旁站著他,倆人坐著這巨物行走在森林裏。

不…在他看來,更像是行走在天地間。

因為這棵樹很高,比他畫出來的樹都要高,而且他就在自己身邊。

睫毛微眨,情緒起了些波瀾,似乎覺得此生此世,就這麽一幅畫面才是他最想要的,不免在臉上笑出了前所未有的向往。

霍言開始講他腦海裏存著的冒險故事,還都是小時候自己在夜晚裏胡亂想的。

他媽媽不給他講睡前故事,他爸爸倒是喜歡給他講,但是每次講完總要講些大道理,本來有趣的故事頓時變得了無生趣。

久而久之,就不想再聽他的模版化故事。

他自己的故事裏有神明,有妖怪,有魔鬼,他們不打架不撕逼,他們一起吃燒烤,去夜店,分享天界、妖界、魔界的故事。

森林裏的故事那就更多了,巫師喜歡森林,九尾狐喜歡森林,狼族喜歡森林,游俠也喜歡在遙遠的路途中在森林點一把篝火休息。

走了一路,遇見那麽多跟自己不一樣的種類,好奇心不得讓大家夥兒坐下來聊天吹牛:

你們喜歡吃什麽食物?什麽?這個也能吃?烹飪方法有什麽講究?

你們同女人z愛都是什麽心情?姿勢多不多?還能有這種姿勢!

愛唱歌嗎?都唱給誰聽?什麽?你們老婆可以娶十幾個?愛跳舞嗎?都是什麽舞?喜歡畫畫嗎?都用什麽來畫…

道不盡,說不完…

霍言見林小淵聽得認真,嘴角帶笑,眼神卻迷朦,心想:到底還是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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