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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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春發來信息:“渺渺,你自己離職吧。”

廣州五月已用起空調,吳渺坐在公交車,街上車水馬龍,她將頭倚在玻璃窗。

羊城的夜倒美,萬家燈火。

她沒問原因,一個實習生,甚至不用走程序。

心裏也不再太大波瀾。

唉,昨晚酒桌上還碰到何至璽。嗯何至璽,兩年沒和他一起玩啦。他依舊那般,鮮衣怒馬的年輕,富貴逼人來似的。

吳渺記得他那半年常帶她玩,他住匯悅臺小高層,早在他留學,家裏就為他買下的。她隨一群人初次上去時,吳渺倒不為私家車庫可入戶,安保森嚴,園林等觀景所動,她本身學設計,看過些豪宅方面的案例。

可等進了屋子,客廳有一整面近三十米全無遮落地玻璃的大墻,如同透明大幕,將遠處錯落鉆亮的高樓大廈靜置其中。

她們夜間俯瞰大珠江,兩岸交相輝映,貌似江水平的無波的,卻從人心底流過。

這窗景,堪比電影畫面。

當時張寧寧小聲和她講笑:“我的天,要是刮臺風,這些窗戶貼膠布得累死。”經了特殊處理防風防震的十級玻璃,估計也會貼膠布吧,她聽後也笑了。

吳渺懶得再想何至璽。她原以為畢業順理成章留下這家正軌私企,騎驢找馬還可過渡一段時間的。

這點小變故算得什麽。

她遭過變故。

現在,她擔心下季度房租的著落,僅此而已。

何至璽是客戶,吳渺第二天下午到時,整個部門在會議室和他開會。她敲門進去找郝春,會議室一片黑,只有投影儀上播放的PPT亮著光,她仍能感到同事們的眼睛齊刷過來。她也有參與方案,卻臨時出局且來交離職報告。

吳渺這才有點難過了。

難過有毛線用。於是她笑著喊出郝春,輕松辦了離職手續。

郝春是個小主管,他在廣東打拼多年,三十八歲上,有個上小學的女兒,他曉得吳渺的家庭情況,假若他有天遇到天災人禍,想起自己女兒,也心疼這姑娘了,勉勵了她兩句話,又問:“吳渺,你是不是認識何總?”

吳渺笑笑說:“不認識。”少些麻煩。

郝春也笑笑:“吳渺,我就不送你了,別見怪。”

難得聽郝春對實習生講句客套話,還是被攆走的實習生,吳渺說:“謝謝您這一年多的照顧,您忙您的吧。”這姑娘不僅不表現不滿,要走講話還討喜。

郝春想,倒不是平時那塊璞玉了,有點深不可測,她和那何總什麽關系啊?

何總何方神聖,郝春不清楚。但一看出身就是年輕富家子,據他觀察,那可能還不是一般的富。

吳渺就算漂亮,家裏沒出事前也普通得不能在普通。這種公子哥,難找普通女孩子當女朋友吧?更何況是上下九買衣服的貧困女大學生。

貧困,這倒使郝春產生聯想。他轉身,似笑非笑的嘴角有點暧昧。

私以為這姑娘怕也不單純,以他這些年閱歷,老板怎會一餐飯後,閑得去管一個不曾見過面的默默無聞女實習生。

昨晚那餐飯主角是何總,老板本在外地公司,三個月前派了何總的案子到他部門,讓他嚴陣以待,與何總助手對接。等這小何總真大駕光臨,老板還飛來陪同吃飯,罕見重視。

散場他剛好陪何總走著,那何總向他打聽吳渺。

要麽一頓飯看上了他部門的女實習生,要麽認識她。

老板及一眾人員都在,那何總也就小聲簡單問過他幾句完事,他聽口吻,兩人該是認識。郝春直覺,用人之際驅使動老板叫吳渺走人,八九不離十與何總有關。他很費解原因。

吳渺後來感到她幼稚。有天何至璽和她不在網吧打游戲,開車過去匯悅臺聯機,還買了食材煮意面。他家除有臺100英寸電視機,畫面特別大外,還有三臺電視機,何至璽正按遙控連換好幾個臺,那時段大臺小臺都在放新聞聯播,他就關了電視,吳渺無知說:“老何,你不看新聞聯播啊,我也從來不看。”

何至璽盯了她一會,說:“我看到大姨夫,你剛才催我洗菜,他在裏面。”她足足楞住好幾秒,一閃而過記起電視裏主持人念道的是什麽會議吧,那時家裏沒出事,她也開朗,笑說:“你炫耀完你有錢,你還炫耀你大姨夫,蒼天啊,我心裏不平衡。”吃飯時,何至璽卻教育她半天,說她身為大學生,要牢記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不要把無知當個性。

她有天在何至璽住處看到一本不對外發行的機關國企內部圖書,那作者名字男性化,簡照卻是女性,笑得溫柔睿智,身材管理得也好,合照則是萬綠叢中簇擁一點紅,位高權重的男性竟作陪襯,美貌不見一點雷厲風行。她好奇這位掌管千億企業的女強人是誰,何至璽又盯了她一會,說:“我媽。”她當場捧書大笑,說:“老何,不該問你,我不該問。”

何至璽也帶她到廣東各地玩,有次在高速公路,他那幾個小學同學在前面車上,紛紛往群裏發語音:“註意前方,前方註意,”“即將路過小石子老家,”“對爺爺表示敬意,敬禮,”“永遠愛爺爺。”得知了那處有所紅色故居。媽呀,原來他爺爺級別至元勳。她總和他嬉鬧,動不動還打他,可那樣的大姨夫,那樣的媽媽,他像小富家子,她就真當他小富家子似的。

開完會,郝春送何至璽出公司下電梯。大老板明意過他,對這小何總要好接好送,還要籠絡好。廣東地面最不好得罪的富家子。他自是全身心服務,直送何總到了停車場。

郝春見這何總兩面,他一輛車比一輛豪,上輛車還好,眼前這輛奔馳是郝春的dream car,價格近三百萬。郝春有輛代步商務車,都開了七八年,他不禁自嘲,他可能須把廣州房子賣了,才好大膽追夢。

他們做豪裝別墅的,比方這何總珠江新城獨棟的裝修費,其中公司賺大頭,還要給到下面施工隊,他熬到主管能拿總提成,提點是刨除公司開支成本費用利潤輪下來的,稅後薪資在廣東只算工薪階層。

郝春有錢人接待了些,心態上慣了。

何至璽鉆進他的奔馳,郝春退後兩步,讓他好開出車位。

郝春晚上回了家,收到何至璽發來的語音:“郝經理,你部門吳渺今天怎麽回事?”何至璽心裏奇怪,見她來了又走了。

郝春打字:“何總,你以前認識她?”

何至璽也打了字:“嗯。”

郝春發了表情又打字:“我問過她啊,她說不認識你。”

何至璽不再回覆郝春了。

吳渺二十歲上,一個月內一本大四正式畢業。她懷念那會與何至璽一起玩的自己。父親之前住進重癥監護室,為交錢看病家裏賣房舉債,她半工半讀,既為她的生活費也為醫藥費及債務。當她遭了家庭變故,她一夜間仿佛就長大了,你叫她如今罵何至璽炫耀,或捧書笑,她早沒了當年的少女意氣。只剩仰視。

因為吳渺太窮了。

這天和媽媽通電話,聊了會瑣事,她問:“爸怎麽樣啊?”她媽媽說:“我白天上班,他在家自己懂扶凳子上廁所,話還是說不大清楚,有時急不過沖我大叫大喊。”她鼻子一酸,說:“媽,你打工別太辛苦,他腦殼做過手術,腦筋肯定不靈光,你耐心些。”

一個月後,何至璽抽空來簽裝修合同,又沒看見吳渺。這次是過後在郝春辦公室,郝春茶還沒泡好,他坐那就忍不住問了:“吳渺是今年畢業吧?”

郝春心想,怕也低估了那姑娘。他手下撚茶葉不停,說:“是啊。”他還鬼精,這小何總至少比他急。

“她不在這裏幹啦?”何至璽問。

“她離職了。”

何至璽不說話了。

老板帶來的大客戶,裝修首款還沒打,郝春更得服務好了,他為何至璽斟茶時,想想還是說了:“吳渺生活挺困難,小姑娘在廣州不容易。”

何至璽到車上,拿起手機撥了電話怒不可歇就罵:“話你親戚公司好,你他媽給老子找的咩爛裝修公司,你嗰親戚乜野腳色。”他掛了電話,那頭那人連著追幾個電話來,他直接無視掉。

過了兩天一大清早,吳渺手機收到申請加她好友,她一看就認得那昵稱。

何至璽。

她不假考慮,就將消息視若無睹。

過了一個小時,她正在刷羊城通,手機有個陌生電話進來。

那手機號太好記太好認了。

又是他。

吳渺仍視若無睹,只是不敢掛,讓鈴聲在公交上響了個不停。

到了夜裏,何至璽不消停,又打進電話來。

吳渺盯著她的手機,此刻屏幕一亮一震就像個燙手山芋,她放它到床上。

她曾經也不是何至璽女朋友,他們可能、將要發生點什麽的時候,一切戛然而止了。那半年他帶她吃喝玩樂,她也小,抱著交朋友的目的,沒有不切實際的想法。

她一夜間長大,這兩年想得更明白,他們的初識動機不單純,特別何至璽家世,他們就不是一路人,只是他為人真心還不錯,即便一切沒有戛然而止,她與何至璽可能、會有點什麽,充其量估計一段露水情緣吧。

手機不亮不震了,她的這間小房陷入了黑暗。

吳渺想得出神,手機又一亮一震,要嚇她一跳啊,屏幕顯示了一條短信:你下來,我在你樓下。何至璽這種富家子公子哥有錢有閑,惹不起也躲不起,你不接他電話吧,他分分鐘開車沖到你樓下。吳渺真心煩。

但吳渺覺得他笑時挺可愛。何至璽有兩個酒窩,雙頰一邊一個。

她不想動,靠床上翻著手機,聽了郝春發的語音:渺渺,何總問我,你租的房子在哪裏?我就告訴了他。誒,你還住公司附近吧?你沒事吧?郝春還發她幾個裝可愛的表情。想不到他還有這一面。吳渺沒有回覆他。心想她不住這裏就好了。

剛起謊念,何至璽又來信息:你在公司填的幾單元幾號是正確的吧,我上來啦。

陰魂不散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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