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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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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香

深藏村依山。

連綿的藏山山域把深藏村包裹並迤邐延伸近天邊。

準確來說,深藏村位於藏山東峰的半山腰;從最靠近外面城鎮的南峰山腳搭火車往裏頭開,到北峰至少都要完整的兩天行程。而更遠的路只能寄望徒步了。

通常過夜的行程,旅人都會選擇包間,但我大學畢業到現在,說來慚愧,整整六年都在當個不大不小的職員,你或許說這沒什麽,但對在大學曾有大抱負的我,實在是個巨大的諷刺。

職員的薪水不多,但還能過活,經年來我也就養成能省就省的習慣。

就像是現在,我就坐在尋常火車最便宜的車廂內。車廂內什麽也沒有,就安了兩排放了軟墊的鐵長椅,能坐,卻十分不舒服。

眼前的景象模糊成一片,後腦勺在顛簸中數度磕在金屬窗框上;僵持了半晌,我終於在睡眠與清醒的灰色疆界毅然選擇清醒。

揉了揉疼痛的腦袋,我勉強坐直了身子。

開地半快不快的火車,偌大的窗戶上不停掠過樹木的影子,我凝視了一會,發現上面在不知何時悄悄滑落了幾點水珠。

一點、兩點,三四點,五六七八點……

終於有水珠承受不住重量滑落下來,在窗戶上拉出一條條的水痕。

對面的年輕小夥睡著了,歪了半邊頭。我心想,深藏村就快到了吧

稍微曉得我的人,都明白我有個怪僻;說是怪癖太為過,在我看來,只能是個習慣。

這幾天,是清明連假。

每每到了這個時候,我都會買上最便宜的火車票,隨著火車幾晃幾拐獨自搭到深藏村山腳。在一步一蹣跚地走到半山腰深藏村旁邊的公共墓地找我前女友的墓上墓。

清明多雨,深藏村更是漫天細雨連陰天都是奇跡。

我就站在半是泥濘的墓地,打了那把便宜樸素的黑傘,低著頭,聽著雨滴一點一點的滑落,瞪視著女友逐年模糊的墓碑。

滴答、滴答、滴答……

我仿佛看見一滴一滴的雨把土地一點一點的染上濕潤的顏色,但事實上那點毛毛雨的份量根本無法在土地上短期留下任何痕跡。

雨滴,只是徒增煩躁感而已。

有騷客文人文章讚雨天朦朧與美;但在我看來,朦朧是有,美卻不必了。

雨天的朦朧只讓人視線受阻糊成一片。似乎什麽都看到,卻什麽也都看不清;還活動範圍受限,多了打傘的麻煩。

所以,有些時候,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堅持些什麽。

堅持在下雨天,搭著廉價火車給一個四年前就走了的人上墓。

我的生活圈很小,因為我的個性,稍微曉得我私生活的人更少,所以這怪僻,撇除我的父母,就只剩下我的同事呂光揚勉強算上知情人了。

「哎喲!大情聖吶!」他曾揶揄地拍打我地後背,但我只回應他一聲簡短的「是嗎」。

噢,或許再加上一個禮節性的微笑。

然後,那件事後來怎麽了

不重要,也忘了。

我從來不覺得我是情聖。

所以我把所謂的「怪癖」歸類於習慣。

難道所有人都不會為前男友前女友上墓

有些時候,我會這樣冷冷地想。

女友的死跟我無關,至少我知道不是我的錯。

那天我在南部執行一個項目。

臨行前,我狠狠地給她一個擁抱,瘋狂地聳動鼻翼吸聞她身上的香氣。她很喜歡在身上留下一些她覺得好聞的味道,連帶引響我也對氣味敏感了許多。

清幽的芬芳,卻有些醉人的烈。

很特別的氣味,獨屬於她。

我拍了拍她,然後,就走了。

十天後,我收到一通死亡通知電話,對象就是我女友。

她有天買菜時沒看馬路,被疾駛而過的汽車撞飛,當場死亡。

「噢,我知道了。」我記得我那時說。

這好像有點冷漠,但我又能怎樣呢

難道難過只有當場嚎啕大哭和慌亂下說了一堆廢話被醫護人員一遍又一遍安撫才能表示

難道我還要朝天大叫我不相信,然後放我老板的鴿子還親自去找醫院、親屬、肇事者一一確認

確認是有的,但那也是回去以後的事了。

而且一切都有條有理地執行。

我有條不紊地盡了身為她男友的我應該甚至我所有能盡的義務與能力。

在進棺材前我最後看了她一眼。

蒼白的臉色被化妝師化地很漂亮,但終究僵冷沒有活氣。

而且沒有香氣。

照了她家屬的意願,她被埋在她老家旁邊的公共墓地;墓地土地雖大,卻因交通困難使用率很低,幾乎成為附近人家的專屬墓地了;但在這點上,我沒有提出任何異議,我覺得和她相處了二十幾年的家人的感受遠比和她交往才兩年相識三年的男友好。

於是,四年來,我養成了一個怪僻,每到清明連假,就要搭著唯一的一輛火車到藏山東峰山腳,再徒步走到半山腰,給前女友,上墓。

窗戶上雨點越來越大,已經可以聽見雨滴擊打在窗戶上的聲音。

對面的年輕小夥子可能是被雨聲吵醒了罷,他揉了揉酸痛地肩頸,伸了個懶腰,睡眼惺忪地朝我問到:「抱歉阿大哥,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我楞了一下,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我。

偌大的車廂在一天又多了不知多少的行程後,本就不多的人已經清空大半。除了對面的年輕小夥和他旁邊一位戴帽子的大叔,就只剩下他對面的我了。

而現在大叔在睡覺,總不會是他,所以只能是我了。

我趕緊說了一聲對不起,然後看著他苦笑:「真是不好意思阿,我平常沒有戴表的習慣。」

可能是這句話帶給他不小的沖擊,他驚奇地看著我,又重覆了一遍:「你沒有戴表的習慣」

說完可能是發現自己語氣不太禮貌,卻也來不及了,他尷尬地搔搔頭,但我趕忙給他一個安撫的微笑:「沒事,沒事,這也算是我應該改的缺點吧。」

可能是因為沈默太久,也可能是因為他給我的感覺讓我想起我的半個朋友──呂光揚,我突然生起了聊天的欲望。

而他或是看出我的意圖,抑或是他也無聊地緊,再加上看出我的確不在意這一點,也順著我的話接:「也不至於是缺點啦,只是,這樣不會不方便嗎」

他的眼睛盛滿友善地笑意,我沒有停止話頭的權力。

「也還好,主要是習慣問題,而且上班的地方會有鐘,大家還會互相提醒。」

主要是因為我不習慣手上有表的感覺,而且──麻雀肉雖少,也還是肉──我省錢的老毛病又犯了。

「互相提醒」他笑了幾聲,又問道:「可是平常也會需要吧」

「真的還好,平常也不會特別出去哪裏,約時間就少了很多。」

「哎呀,看不出來你還是個新時代的宅男阿!」

「什麽你真的看不出來嗎」

「噢,哈哈,你自己說的喔……」

他把手旁的背包換了個位置。

我註意到那背包很鼓,還有護帶,是登山包;再加上他一反時下年輕人喜歡的時尚裝扮,中規中矩地穿了棉褲、棉外套、和登山鞋。我可以大膽猜測他是要去登山的。

不過雨天去登山

不簡單啊。

聊了一會天,年輕小夥從他是南方人,家裏有個母親、姐姐,現在在讀研究所,到他隔壁又開了一家早餐店,店裏的小姑娘長得可漂亮了,家裏的公狗到處惹情債決定去結紮等等通通輪著說了一遍;我也把我上班遇到什麽難搞客戶,前幾天又被老板罵得狗血淋頭估計今年不用拿獎金了都說了一遍,順便還以「探討」的名義罵了罵時事。

終於說到隔壁睡著的大叔在越來越激動的情緒氣氛下醒來。

「我很抱歉。」年輕小夥尷尬地笑了,又抓了抓頭。在對面的我也陪著尷尬地笑。

情緒太激動就是這樣不好,容易得意忘形。

不過還沒等大叔完全清醒發作,火車上的廣播器就傳出和這破舊車廂完全不符的女性甜美聲音:「各位旅客,終點站──深藏村,快到了;深藏村,快到了,請各位旅客做好準備,車廂將於左側開門……」

甜美的女聲又反反覆覆說了幾次,等到終於停歇,大叔終於被完全轉移目標。

「終於到了阿,真是的,每次來都這麽久!」他咕噥幾聲,撿起不小心落在地上的帽子,並開始收拾行李。

我和年輕小夥決定一致保持沈默。

門在不久後「咿呀」一聲打開,他第一個走出去,只剩背影時還遠遠飄來他粗曠的嗓音:

「……也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在搞什麽,怎麽這麽吵……」

「……」

我和年輕小夥相視苦笑。

最後我們一齊走出車門,他握了握我的手:「有緣再相見阿。」我也回握他,目視他走遠。

其實很多旅途都是這樣,直到最後一刻也不知道對方的姓名,再見全部交給縹緲的命運,但這也是最輕松的,緊緊抓住的人生不一定會得到最多。

等到人影終於淡出眼角,我神色一凜舉起手臂。

好熟悉的香味……要不是我被女友訓練出來的狗鼻子還無法發現,只是味道在給我完全捕捉到前就已經淡出不見了。

不過,現代人擦點香水也沒什麽好稀奇的,我又把手臂放下。

我在椅子上休息了一會,等到做好跋涉的準備才站起來。

我也要爬山阿,我感覺骨子裏沈澱一股疲憊。

因為剛才被問過時間,走之前,我特地走到車站掛在正中央的電子鐘正下方,仰視。

十點二十八分。我在心裏默念。

鮮紅的數字整整齊齊排列在黑色方框內,沒有任何瑕疵,卻對我莫名地有些刺眼,我趕忙轉頭。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了,卻不到傾盆的地步,只把外頭的景色罩上一層白色薄紗,並在地上留下泥濘的水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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