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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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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所害

梁川輕巧地揮揮袖子散去灼熱火煙,衣袖遮住了她的視線,目光所及,只剩下銀線勾勒的銀杏暗紋,“師兄他……”

他話說一半,卻卡在了喉嚨裏。如今再提孔松曦,予二人而言,都不過是徒增悲傷。

孔松曦來洙邑見他時,曾要他下咒發誓,此生幾十年絕不背叛孔氏、絕不為禍百姓、絕不站在天上八十八仙神之間......以及,絕不離開洙邑。

他一一照做,除了最後一條。

幾刻前,他聽見風中傳來師姐急促的呼吸聲,想到師姐可能遇上了麻煩,他一時全然忘了孔松曦的話,只想第一時間趕到師姐旁邊。

他別開目光,耳邊風聲躁動。

自他離開山裏,已經過去四年,師姐依然沒什麽變化,倒是他身量高了一些,個頭不知何時超過了師姐。

天上雷雲緩緩淡去,她擡眼,師弟已經沒了從前稚氣,如今也長得爽朗清舉、風姿特秀,舉手投足間存留孔松曦的模樣。

梁川聲音歉疚,“抱歉師姐,我沒護好師兄,我先帶你離開,後面的事慢慢向你解釋。”

孔松月點點頭,嘆不出氣,人死都死了,傷心再多也沒用,不如好好想想怎麽把兩具遺骨帶回家。

梁川的衣袖在風中獵獵作響,二人浮空了一瞬。待風聲停歇,梁川移開手掌時,她已經置身在了一扇推光朱漆大門之後。

梁川天生仙骨神脈,從師於雪隱道人,更青出於藍,孔松月猜,他已經半只腳踏入了神門。

如此小技,對他不過爾爾。

她掙開梁川的手,兀自在小院裏出神。

之前年幼的時候,她也艷羨過梁川的天生神力,不用修習就勝過萬千凡人,何其不公平,何其沒道理。

也因此,她和兄長很難徹底信任這個小師弟,盡管他們嘗試把他當做家人對待,可時常還是會感受到小師弟和常人的不同。

孔松月至今也這麽認為,不過眼下沒時間讓她感慨小師弟的與眾不同。

小院紅墻翠瓦,石桌木凳,朱漆花板。一樣一式,全是她喜歡的。

梁川回了一趟屋,取出一件青色棠州綢外衫披在她身上,“先進屋吧師姐。”

她面無表情跟在後面,她深知梁川在洙邑有幾分話語權,可兄長還是死在了洙邑。

盡管沒有表露,但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裏有些埋怨。

梁川拉開一把椅子,隨手把袖中匕首放在一旁。

自從孔松曦死後,他就有了隨身攜帶匕首的習慣,仿佛在用匕首提醒自己——在洙邑要時刻當心。

見孔松月一言不發,他一時無措,但遇事不決一定是自己的問題,他一向先誠懇道歉,“抱歉。”

孔松月搖頭,師弟還是老樣子,“沒什麽好抱歉的。”

話說的是廢話,她也沒臉承認自己的埋怨。

孔松曦老大一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能對自己負責,是死是活,都不該又別人承擔。

他仿佛突然卡住了舌頭,“我……我沒照料好孔兄。”

孔松月語塞,這叫什麽話,說得好似梁川是孔松曦他爹娘。明明該是師兄關照師弟,到他嘴裏反而孔松曦成了無知小孩。

她只想敲敲這人的腦殼,告訴他不必如此,孔松曦是個自理不愁、文武皆通的年輕劍客,根本不需要小師弟在身邊又當婆子又當媽。

“我兄長怎麽死的。”

梁川吞吞吐吐,半天才憋出兩個字,“車裂。”

孔松月趕緊掐住人中,“他幹什麽了?”

要命,她怎麽也想不通,孔松曦這是幹了什麽十惡不赦、人神共憤的事?居然鬧到了車裂的地步。

梁川垂眼看著地板,不是很敢回答這個問題。

他清楚師姐眼裏見不得小人,更清楚師兄這次幹的事實在有點小人,萬一真讓師姐知道全乎了,恐怕會直接放棄收屍,回山裏直接把師兄從族譜上劃掉。

思來想去,他頂著孔松月陰氣沈沈的目光,選擇了一個善意的謊言,“師兄是被奸臣所害。”

“真的?”孔松月陰氣散了三成。

梁川篤定地點了點頭,昧著良心,大言不慚道:“師兄很得太後賞識,因此惹來朝臣記恨,最終落得那種下場。”

她眉睫輕動,食指指節壓在了嘴唇上,“他什麽惡事沒?比如陷害忠臣,殺人全家?”

梁川堅定的搖了搖頭,沒敢直視孔松月,“沒幹,害人之事全是太後指使。”

“還有什麽嗎?”

當然還有,他還害禮部侍郎流放漱州、害鬥射將軍丟官歸田、害妃嬪趙氏自縊身亡......但這些梁川一件也不想說,最後只回答,“還有一封信,孔兄讓我三年後再交給你,但如今這成了他的遺物。”

孔松曦留下了數不盡的殘局,他忙著給師兄處理爛攤子,現在不把遺物交還師姐,恐怕以後就沒機會了。

信件他隨身帶著,從袖子裏取出就直接遞給了孔松月。

孔松月接過信封,撚了撚分量,眉頭一皺。

信薄的不像樣,和此前兄妹通信時截然不同,以前信封一直是厚實的。

拆開之後,裏面滑落出一張薄紙。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孔松月神色驟變,目光一凜,指尖驟然發冷。

上面只有短短幾行字:梁川害我,殺,若想保命,殺。我在漱州留了一屋錢財,師父知曉位置,妹可會漱州安穩餘生,若想留在洙邑,那便只剩一條路,見太後......

下面是一片被塗改過的模糊墨跡,墨跡之下是最後半行字“幫劉煜昭一把,他也會幫你。”

她合起信紙,壓下心中沸騰的情緒。

短短幾句話,敵友大變,梁川成了敵人,劉煜昭卻成了幫手。

她沈默不語,嘴角緊抿,目光無從安放。

信紙邊緣已經快被她捏碎。

不,不行,不應該。

兄長沒幹過對不起梁川的事,他們一直努力把他看做另一個親人,既然是親人,就應該袒露無疑,永不相棄。既然是親人,就不該心懷叵測,相互利用。

他怎麽能害死兄長,不可能的。

他最聽兄長話了,兄長把他撿回箏搖山,是他的恩人,是收養他的“父親”。

雖然這詭異的關系讓雪隱師父時常嗤笑。

但梁川對孔松曦的尊敬和順從,他們都有目共睹。

她的視線逐漸迷蒙,像是起了一層濃重的霧,連帶著梁川的臉也模糊不清。

只有梁川手邊的匕首,清晰如舊。

兄長信中第一行字:梁川害我,殺,若想保命,殺。

梁川不能背叛她和兄長,她更不能死在這裏。

她還有未盡之事,她還沒帶兄長屍首回家,還沒帶兄長和母親團聚。

她和兄長救梁川一命,結果卻是招來白眼狼。

她再次檢查這張信紙,確定是兄長的筆墨,不會是造假......兄長更不會騙她。

兄長不會騙人......如果梁川會殺她,那她就先人一步。

殺。

她心中霎時一片空白,意念中只存留下一個字——“殺”。

她猛地握住匕首,眨眼間寒光劃過,鮮血噴湧。

梁川正要開口,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脖頸被匕首刺穿。

“師……”

匕首摔在地上,寒光褪去,刀面上映出了梁川的不解與恐懼。

孔松月摁住他脖子上的傷口,將信紙糊到他眼前,“梁川,怎麽回事。”

信紙離得太近,他吃力的看清上面的字,“我……沒……”

脖頸上的致命傷讓他已經無法開口,解釋誤會更難如登天。

可他這一死,孔松曦留下的事該怎麽辦,孔松月又該怎麽辦。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將洙邑危局告訴孔松月,還沒來得及將太後的陰謀告訴她。

他眸光一暗,來得及,還來得及。

活在外面太久,久到他已經忘了匕首殺不死自己。

滿口不解尚未言說,卻忽然對上了孔松月眼角水光。登時他什麽也顧不上思考,只是用最後一點力氣,擡起手,拭去了那一抹水光。

孔松月信任梁川,但更信任孔松曦,以至於她根本不會考慮信件的真假。

不過信件也確實出自孔松曦之手,只不過她錯算了兄長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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