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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遺計定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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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遺計定策(三)

趙信日夜驅馳數百裏,將我置於真顏山一處僻靜之所照顧。

真顏山上陳設,不乏珍器,尤有彈作《鳳求凰》本尊古琴“綠綺”,內藏銘文:“桐梓合精”,趙信能求得並得挪移至此,實屬煞費苦心。

趙信給我解了穴,抱著正哭泣的思南安慰。

“你還我寶寶,休要動他!”我搶過思南,緊緊貼在胸口。

“丹心,大哥唐突……可還是想問一句……這孩子是……伊稚斜的?”趙信悶聲問道。

聽到這名字,我渾身禁不住顫抖,趙信見我面露異色,欲言又止。

“當日……大哥對不住你……大哥以為將你委身伊稚斜作他妾室,雖是委屈了你,可也畢竟算得有個歸宿。”趙信喃喃不休。

“滾出去!”實在令人發指,我恨得連氣都喘不上!

“好好休息,雖是山野蔽處,這裏很安全。”趙信深望我一眼,卷簾離去時,又回頭長望我,幽幽嘆息。

我不願理睬他,也不願長居於此,卻苦於不能離開。奔馳太久,於單南宮夫婦又死於我面前,我身心經受巨大考驗,好在這幾日一直有思南陪伴在側,我稍感堅強。

趙信再至,傳來伊稚斜兵敗訊報。

“漢小將軍霍去病襲得伊稚斜後方老巢,退走範夫人城的伊稚斜又險些遇上前來追擊的衛青大部,好在伊稚斜撤退及時。”

我終是明白於單“置之死地而後生”之策,當日至死,他也未告知南宮真相。

若再守一月,若我們不前來,若南宮不攜思南至……局勢是否還在於單掌控之中?

“我該阻撓南宮的!”一念至此,我生生暈死過去。

待我醒來,我有些緊張地四處尋找思南,可卻無論如何也沒有找到。

“思南!思南!”我瘋也似地在屋內亂竄,將能搬動之物,都一一挪移棄置,可哪裏有思南的影子。

“趙信!”我瘋狂咆哮,喊聲震天動地。

“思南呢?思南呢?”他趕至我面前,見我如同瘋婦一樣,不由神色大變,上前抓住我的手,緊緊抱住我。

“思南?”趙信清俊的臉容幾近扭曲,只見他不住搖頭,不掩失態,“不……不會的……是我錯了嗎?”

“你把他弄去哪裏了?”我沖趙信咆哮,抓撓著頭發。

“思南少了半根汗毛,我做鬼也不放過你!”我厲聲大喝,像極索命的厲鬼。

趙信望著我,要隨身之人好好照顧我,便疾奔著離開。

趙信才走半日,劉陵竟是前來尋釁滋事,我驚慌不已。

她杏目圓瞪,柳葉眉揚作八字。我死死盯著她,嘴角幾欲抽搐,我喝問道,“是不是,你把我的孩兒偷走了?”

“你的孩兒?”劉陵一啟口,我清晰了半分,稍稍鎮定。

“你與伊稚斜的野種?”劉陵橫眉。

我不敢否認,強掩淚水忍受這奇恥大辱。

“那——這個孩子是你無恥的印記,依你性格,你真會留他?”劉陵輕挑秀眉,目露兇煞。

“好歹是鮮活的生命,劉陵,你快把孩子還給我!”我跌跌撞撞走向她,幾乎要跪倒下來。

“你這瘋婦……我怎麽可能把孩子給你呢?你說他不是伊稚斜的種嗎?我把他還給他老爹了!”劉陵這話脫口而出,我如中晴天霹靂。

“你把思南怎麽了?”我再問,不願相信思南落入伊稚斜手中。

“是啊,我給伊稚斜了!我倒是想看看……他的親爹爹認不認他!”劉陵媚笑,笑得陰森可怕。

“你還我思南,你還我!”我青筋暴跳,不顧一切地撲向劉陵。

劉陵閃身躲避,我一撲空,整個人癱倒在地上。

“丹心。”趙信背後一聲喚,我趕忙擡頭望去,他不知何時已站立劉陵身後。

“大哥,救思南!”趙信上前攙我,我抓過他的手,似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企盼他搭手相救。

“劉陵,你怎會在此?你敢再傷害丹心半步,休怪我劍下無情!”趙信亦被激怒,手扣劍鞘。

“哈哈!”劉陵竟大笑起來,笑容詭異張狂,我連連後卻。

“你竟為了她,要殺妻?”劉陵質問趙信,仰面大笑,巴掌大的臉容似被風吹落的荷花,“趙信,你果然有膽啊!當日我亡走匈奴,你救了我又毀了我!你為了瞞天過海,不惜在我身上射下一箭給衛青看,致使我不能身孕!為何要她活著,要她留著孩子!”

“劉陵,你瘋了!”趙信訓斥劉陵,欲上前制住她。劉陵張狂大笑,使著全身力氣,像饑餓的猛虎,一路與趙信撕扯,又一步步往後退來。我慌忙躲閃,她竟不顧自己死活,閃身向我撲來。趙信一掌拍出,恰擊在劉陵小腹上,他稍顯遲疑,趕緊撤掌。無了趙信阻撓,劉陵又伸手向我抓來,我一個趔趄倒地,天靈蓋似被震碎。

“你瘋了嗎?會出人命的!”趙信一掌劈下,劉陵收手,苦痛地倒在血泊中。

“丹……心……”趙信立刻沖過來抱住我,口中連我的名字也喊不清。我身已倒地,苦痛難忍,低聲乞憐,“救救我的孩子,救他……”

目中淚滴悄然滑過耳尖,我又再度失了知覺。

“丹心。”趙信坐於臥榻之側,見我幽然轉醒,伸手碰我,我無力抵擋,便由他握著。

“若一劍刺死劉陵,能讓你好過些,大哥立馬殺了她。”趙信清矍的臉上,隱有黑氣散發,“再自行了斷。”

“思南呢?大哥可有救思南?”我艱難擡頭望他,欲止住他說話,身子戰栗,“思南呢?他回來了嗎?”

“帶我去見伊稚斜,我要去救思南!”我從榻上滾了下來,央求著趙信帶我去見伊稚斜。

“好!”趙信握緊我的手,放於耳鬢,一陣暖意卻驚得我寒毛豎立。

趙信見我抵觸,心裏也明白些,他帶著我飛馬趕往單於庭。

伊稚斜立在殿上,懷中抱著一嬰孩,我一眼便認出,那是思南。

“思南。”我嗚咽低呼,實在忍受不了思南被拿捏在魔鬼手中,趙信見我神色恍惚,趕緊上前扶住我,我方站定。

“求求你……放了他……”我卑躬屈膝,叩求伊稚斜放人。縱然膝下有黃金,於我而言,此刻也軟作一灘泥水。

“要不,你再陪我睡一覺?”伊稚斜行如狗畜,說得話也不堪入耳,可此時我卻一句反詰的話也說不出。

“單於!”趙信跪在我邊上懇求,“單於能否看在趙信份上,放了他們母子。畢竟,這孩子也有一半單於您的尊貴骨血,丹心孤苦伶仃,只有這孩子作為倚伴,她實在離不開這孩子呀。”

“趙大將軍,如果真是我孩兒,劉丹心她還會這樣緊張兮兮?她恨不得抽我的筋扒我的皮,怎會給我留條血脈?若真是她為我生的,她定是巴不得我摔死自己的孩子……你以為——我懷抱的,真的是我的兒子?”伊稚斜聲音邪魅,我聽得狂躁起來,再也按捺不住。

“放了思南,我成全你!”眼淚不爭氣地流下,我一手懷抱著自己,另一只手將肩膀上的衣物緩緩剝開,露出雪白的玉肩。

“這次,是心甘情願、直勾勾地爬到我身上,好好服侍我?”伊稚斜汙言穢語,百般羞辱我,他饒至我身邊,伸手撫摸我的肩膀,湊近我細嗅,“好香的美人,本王確實想嘗一口。可惜,這娃娃的命,還真不是睡你就可以換的。”

我本僵立,閉著眼睛承受他的折辱,聞言我睜開眼睛,克制憤怒與他對話:“你究竟要如何才能放過他?”

“你敢不敢擔通敵、叛國罪責呢?”聞言我瞳孔縮放。

“你若能以衛青、霍去病的頭來換他的命,我勉強同意。”我木然垂頭,似是被押解至刑場的死囚,只等著劊子手大刀一揮,為這一生作最終了結。

三日後,趙信白衣掛帥,與漢驃騎將軍霍去病戰於河西,大敗而歸。

霍去病在千裏大漠中閃電奔襲,大迂回而戰。六日之中,戰火彌天,雙方轉戰匈奴五部落,霍去病終在臯蘭山下大敗趙信,霍去病慘勝,一萬精兵僅餘三千人,而匈奴除卻統帥趙信得以不死,盧侯王和折蘭王皆戰死,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被俘虜,斬敵八千九百六十,匈奴休屠祭天金人也成了漢軍的戰利品。草原牧民紛唱,“亡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

這次用兵,趙信急於求勝,行進急躁,招致詬罵,匈奴各路離心四散。

伊稚斜著手削除趙信手中兵權,同時鏟除前太子於單餘孽,於單獨子思南被鴆殺於單於庭。

信報傳至,我昏迷六天六夜不醒,而後醒來大病一場。

我脊背發涼,喃喃自言,越說越不知自己在胡言些什麽,“你們都愛騙我……思南會好好的,思南會長大……思南會照顧好自己……大哥……你莫要殺劉陵……莫要殺了她……殺了她……要殺殺伊稚斜……殺伊稚斜……”

“殺”字被我咬得極是用力,我睜著眼睛,目色呆然,根本分不清自己意念。

“你這樣子,比殺了大哥還難受。”趙信傷感落淚,點點淚珠滴在我鬢發上,我這才發覺枕下已是濕了一片,自己不知究由何時落了淚。

“大哥……都是你的錯……你還要去殺霍去病……你要去殺衛青……你沒殺了他們,所以思南死了!”言及此,我慘笑,我竟有一日連最愛的人也會不識得,還將他們視作仇人。

“丹心……丹心……”趙信一聲聲喊,撕心裂肺,也痛到我骨子裏去,可我又怎能抹去這痛楚呢?

真當神志不清作了瘋婦嗎?真當不念舊情不念衛青去病了嗎?不,不是的。思南死了,我連於單和南宮最後的血脈也沒留下——我不敢也不願承認的事實,卻已那樣輕易地禁錮我的腦子,束縛我的心魂。

秋歲,伊稚斜聲討有異心諸侯王,匈奴部中生變。渾邪王會同休屠王,並將其眾合四萬餘人來降,漢驃騎將軍霍去病親至河西受降,匈奴陣中嘩變,霍去病如戰神出世,領數騎兵飛渡黃河,沖進匈奴營中,當機立斷砍落舉棋不定的渾邪王人頭,咄咄氣勢直懾休屠王,休屠王迫於威懾誅殺嘩變士卒,受降得以順利舉行。自此,漢收覆河西失地,置武威、酒泉郡。

河西受降不過數月,大將軍衛青與驃騎將軍兵分二路,各遣兵數萬,分道進攻右北平和定襄,深入匈奴腹地,意圖一舉擊潰伊稚斜。

伊稚斜屢受重創,趙信諫其退居漠北真顏山下。伊稚斜依計附議。城池由趙信親築,定名“趙信城”,旨在分置精兵強將於漠北,以圖誘疲漢兵,乘弊出擊決勝。

匈奴退居漠北,自此漠南無王庭。

寂靜山城置於繁華聲中,趙信城光怪陸離,紙醉金迷,風流人士揮霍無度,官宦之家削金如土。

趙信常來探我,我卻決心與他隔絕,從不相見,自此陌路。

趙信擁兵自重,又處處隱瞞,伊稚斜忙於應付其他路離心諸侯,無暇分心,對趙信又有忌憚,又不得依賴。趙信面上恭謹莊重,伊稚斜遲遲不肯下手。

聲色犬馬,醉死夢鄉,伊稚斜時日不遠,趙信終是反戈一擊。趙信未費一兵一卒,便將伊稚斜牢牢困死在趙信城中,成為匈奴事實上的王。

“於單,果不出你所料。”伊稚斜被囚,我面露霽色,稍得安慰,如此甚好。

伊稚斜半生戎馬,權勢滔天,敢廢單於自立,最後卻敗於趙信手上,身囚宮禁,不得自由。

他成階下囚了,我迫不及待地找到他,去探望他。伊稚斜囚居之所,竟就在趙信寢宮之內,我踏足其中,便連連得意大笑。

“伊稚斜,你也有今天。”我見了伊稚斜,他被鎖在一面墻之後,這是這座金碧輝煌的宮室,專門留給他的位置。他依然強壯,卻動彈不得,見了我後極是惱怒,面紅耳赤,沖我咆哮,卻只能發出難聽的咕嚕聲。

“你去死吧!”我拿出備好的刀,在他面前霍霍,準備了結他。

“你不能殺他。”趙信卻在此時趕來,攔住了我,讓人把我帶出去。

我無奈坐在宮室中心,仰頭望著他,再度大笑,淚水卻是浮湧上來,我聲色俱厲:“大哥,你為何不肯讓我殺了他高興片刻呢?為何要保全他?你就非得折磨我,盼著我一輩子生不如死嗎?”

“他不殺你我,我自然不能在此時殺他。”趙信沈著臉,說明他的理由。

“你殺了他自立匈奴王不好嗎?”我坐於地上,望著紫金華服、身披狐裘的趙信,他尊貴與單於無異,“你為什麽還非得當他奴隸?”

“誰是奴隸?我做這一切,不都是為了你嗎?”趙信忽然嚴肅對我,抓起我的手,瞪著眼睛望我,“劉丹心,你能不能清醒點?”

“夢裏不知身是客,在漢朝時,回到匈奴,你都一個樣,從來由不得自己作主……”我笑話他,笑著笑著,身子也軟了下去,癱倒在光滑的地板上。

趙信徹底被我激怒,他冷冷地下了鐵令:“把她帶下去,不能讓她再來,也不能讓她出事。”

自此以後,趙信不肯讓我接近他,卻經常主動來見我,陪我說話。我的精神時好時壞,可見他時,卻十分反常。一想到要見他,我沒有一次不是憤怒的,可在這過程中,我又會緩和下來。

他經常跟我回憶在長安的日子,一日他說起當年廢太子劉榮反叛未果,提到了他說過的一句話,“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趙信離開後,我再次默念著趙信留下的話,恍惚又有些心疼他了。他牽絆太多,不得不時時將自己藏於險地,每行一步,都更多艱難險阻,他需多少算計才得保全自身,才有心力守護他在乎的人?

“大哥……”我輕念,鬢間頭發散落飄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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