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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二度變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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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二度變節(三)

“丹心若能聯系大哥身世,自是不會意外。”趙信執意道破,不肯留我一絲幻想,真使我一步步陷入絕望,“大哥父親是匈奴人,母親卻是漢人,你阿娘是和親公主,生得近乎妖孽,單於不知其美貌因而未多有顧及,可朝臣中知曉者無不為之傾倒。我父親垂涎你阿娘美色,屢屢試水勾引,你阿娘後與我父親私通,致使我娘親備受冷落,郁郁寡歡。後二人珠胎暗結,生下一男嬰,母親積郁成疾、一病不起。母親隨嫁丫鬟自作主張,用糟糠活活噎死這個男嬰,而後跳河自殺。父親卻臆斷是母親善妒,設計害死繈褓嬰孩,母親為保全顏面,以死明志,只留下孤零零的我,自此形單影只;而你阿娘失子後顏色大失,亦被左骨都侯摒棄。”

我怔怔望著趙信,孑然白衣已在我淚眼裏支離破碎,我恍惚從迷雲霧端直墜深淵,粉身碎骨。

“我不信,我不信……”我一步步近前,跌跌撞撞往大哥身側走去,兵士持戟繞至我面前,我視若無物,毫無避讓。

“大哥……大哥……”我眼神空茫,木然喚他。

“大哥只為一己私欲,本以為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求仁得仁,豈知卻害人枉送性命,害了丹心。”趙信不敢視我,羞愧垂眸,“今日兵敗,大哥更是無顏對你!”

“你真非有心?”劉陵細語綿軟,卻如毒針直入我心骨,“雷被,你便說說,你是如何到抵匈奴的?”

“當日,我接王太後詔令,入宮接得一口棺槨,要我沈屍江中,我機密行事,不巧還是被皇上寵臣韓嫣撞見,韓嫣承諾不報知皇上,我亦不敢殺他惹禍,可也怕趙將軍究責,便順水推舟,將韓嫣引至壺口,將一切推到他身上。我本以為將軍會按法辦事,豈料將軍竟在安陵外城門口,一劍將韓嫣斬了!”

雷被如此說,無怪乎當日韓嫣會忽至山中,對我無禮。

“他本該死!”趙信並無悔意,“就算不是他加害丹心,欺君罔上、知而不報,昭然若揭,觸怒聖意,皇上還會回護他?你做賊心虛,才會畏罪潛逃,亡走匈奴去尋你先前主人!”

“大哥!”我只認趙信的好,無意傾聽這些。

“還有一事,得需我來提。”劉陵站出來說話了,“你知道劉徹為什麽忽然下旨賜婚衛青和平陽嗎?”

我疑惑地望著劉陵,想聽聽她的說法。

“因為衛青跑去和劉徹坦白,說你被他救下了,他要娶你,皇上龍顏大怒,斥責衛青狂妄,染指皇妃,直接駁回了衛青的請求。”劉陵說道,“皇上和趙信都聽聞你活著,衛青卻拒絕告知你身在何處,此事忤了皇上的意,衛青備受冷落。子夫懇求長公主平陽為衛青說話,平陽一番勸諫,皇上順水人情,給他們賜了婚。”

我只從平陽那確認,衛青是抗旨拒婚過,未曾想他竟主動跟劉徹言明“要娶我為妻”,一向冷靜自持的他,竟也想給我名分。我的眼淚止不住落下,那個青色的高大身影又站在我心尖,我一刻也放不下他。

“至於此事跟趙信有何關聯?”劉陵諷刺,“衛青拒絕告知你的下落,趙信便處處跟衛青作對,二人從好兄弟變成幾近反目,要不是衛青能忍,怕是你們早已刀劍相向!趙信自此也夜夜買醉,一步步墮落,再也不是當初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他也失去了劉徹的信任,一步步淪為未央宮的邊緣。”

“大哥……你明明有自己的高志,為何要放棄呢?”我為趙信感到惋惜。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好在,丹心還活著,這比什麽都重要。”趙信終於擡頭望我,他眸光染上血色,嘴角微顫,說話間字字刻骨,“這次,你也要活著,哪怕忍受再大折辱。”

“丹心不明白……”我見得趙信深鎖眉頭,表情極是痛楚,揣度他話中深意,卻怎麽也猜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丹心好似不認識大哥一般,只感這二十六年是白白過活的,連我最親最敬之人,我竟也識不得……”

“大哥不求你原諒,只希望你能活著,一定要活下去!”趙信神色痛苦,轉而望向身後伊稚斜,極力懇求我,“向蠡王請罪,消了過錯,自可活下來。”

“若不是掛念大哥,以為大哥投降不過權宜之計,丹心怎會不相持至命喪!”我終是認不得大哥了,我終是無可接受他了,我一步步後撤,一步步步入絕望,“捐軀赴國難,視死當如歸。盡忠報國,戰死沙場,足以慰我平生,雖死何憾,何必再奢言茍活?”

“誰人都可言死,唯獨你要活著!”趙信面色如鐵,不容分說,“今日遭此敗績,皆因大哥過錯所致,大哥怎能害你死去?如今哪怕只有一線生機,大哥也要為你保全為你做主,你要好好活下去!”

“大哥看不得丹心死去,卻不知丹心淪落賊人手中,料定必死,已不作無謂掙紮。”我勸慰自己,對著趙信述道,“世事無常,人生如寄,生又幾何?丹心自小便慕大哥高志,認定大哥是有情有義、有始有終之人,而今身困匈奴,命不保夕,丹心想大哥之所想,亦受大哥之所受,永心歸漢,絕無背棄!”

“說得倒是好!”伊稚斜笑意狷介,“你若不降,則只有死!”

“我不懼死!”四目相對,我毫無懼色。

“現在恐由不得你,你看看你大哥,他舍得眼睜睜看你死?”伊稚斜睥睨趙信,飛揚跋扈。

“以此要挾,卑鄙小人!”我破口直罵。

“何必急切?”伊稚斜眸光一掃,渾不在意,“你且聽聽你大哥怎麽說!”

“丹心,蠡王可保你性命,前提是大哥要回歸匈奴!”趙信言語低沈,說得極是囫圇,“還有……你需得跟了他……作蠡王妾室……”

我半晌才回過神來,身如受雷擊,渾身麻怵,“大哥……你……怎可說出如此辱我之話……怎可如此辱我?”

“是真的。丹心,你要嫁與他。”趙信面容凝重,如玉面容清朗,我望著他,卻覺心如寒冰,脊背涼颼。

我如身中靨咒,氣息不勻,聲音也顫抖得厲害,“你若不是我大哥……便不得再為我做主。我再也不會累及你……如此赴死,可以嗎?”

“這事不能更改。”趙信深凝眉頭,言辭堅決,“丹心,你要活著!莫說往日情分,就算你怨恨大哥入骨,恨不得食其肉飲之血而後快,大哥也絕無怨言,等你前來索命!”

“如此……我能好過……”淚水奔湧而出,我幾乎暴跳起來,“為何要逼丹心恨一個人,咒怨一個人,這人還是我……最親最倚靠最信賴之人!”

“也只有如此,你才能活下去。”我不自覺已近在趙信面前,恰在此時,趙信出手極快,將我胸前穴道封住,我未出言激辯,便已動彈不得。

“丹心,對不住!”我直直望著他,白衣上那層血色充盈我眼眶,染紅我雙眼,淚水順著面頰滑落,溢滿肩頭。

似有淚滴落於我睫羽之上……

沈醉黑暗中,我嗅到地獄猛鬼的氣息。

身子被人托起,隨即重重落下,我似骨碎身裂。我被帶到車上,即將被送給伊稚斜。

身臨死亡,也不及此時絕望。

暗夜中,風雨交加,燭火忽明忽暗,紅錦被如染滿血色,濃如潑墨,伊稚斜走進我的時候,我終是下了力氣反抗,他抱著我,粗壯的手臂將我按壓得死死地,一聲裂錦,我的衣服被他撕扯大半。

我渾身震顫,用僅剩的力氣咬他肩膀,誓要撕塊肉下來。

他感受到肩膀疼痛,將我甩了出去,一把甩至帳外。我渾身疼痛不已,卻還是憑著僅存的意念往外跑。

只走了幾步,便見面前橫著一條冰河,我茫然四顧,如歧路亡羊,伊稚斜已至我面前。

“滾,別碰我!”我低吼,哀怨淒厲,如雪夜中絕望的狼。

“要走?”伊稚斜陰魂不散,他立於帳外,黑色勁裝夾裹下,鳳目劍眉直入鬢發,妖孽得令人發窒,我縱然恨極他,還是為他氣場所懾。

“仇讎未滅,奈何身死?”我面上不示弱,拼得一死,有何不可?

“你只需跟我睡一覺,我便放你走!”伊稚斜挑眉望我,似看待宰的羔羊。

趙信不知何時來的,他自伊稚斜身後向我走來,一步步近前,神色惶然,整個人虛得像是張要飄起來的蠟紙。

“蠡王,到底……該給她個名分……”趙信轉眸,對著伊稚斜痛苦呢喃。

“呵呵……本王只想得到她的身子。至於其他,趙大將軍,你可問問她,她可會稀罕那玩意?”伊稚斜汙言穢語,無恥至極!

聞言我怒不可遏,大聲喝止他,“荒謬!趙信,你也休要再辱我!你我,黃泉碧落,永生永世不見!”

我怒目視伊稚斜,攥緊拳頭,隨後一步步往後退,毫無畏懼地,往冰河裏跳。

“丹心!”所有人都沒料想我竟會躍入冰河,我隨冰河漂流之時,趙信聲音也震徹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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