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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將軍在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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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將軍在側(三)

“丹心,孟門有十景,待你品下粥,若有力氣,可隨我一道探奇。”我點頭唯諾,一口一口吃著他送至嘴間的米粥,清香軟糯,溢滿心田。我久未食,只覺天地間,再沒有饌玉能抵得上身前美味。

“東溪山澗而出,經五十餘裏,盤折西流,水清如碧,此為東流環碧。”溪泉如美人環佩,隨步履輕搖,叮咚作響。我憶起昨日洞房花燭夜,泉水作樂,月光為燭,天地為室,桃花為媒,不由嬌媚低首,偷眼望望衛青。

“山楞幽泉,清冽如玉,有嘉禾合穎之祥,故名‘靈泉吐玉’。”未走幾步路,又得一處溪泉,清碧如洗,衛青遙指道,“溪水寬而不闊,急而不湍,此水有靈氣,最適美人浣紗!”

再有黃河晚波,奔湧襲人,雄如虎躍;孟門河西,朝霞燦爛,晚景如畫;翠柏雲屏,古柏成林,望之如屏;孟門洪水,大禹遺舊,神女有音。

“望夫成石,何其淒婉。”我倚靠在衛青肩頭,想起巫峽神女,禁不住感嘆,“可若心裏只存他,求而得之,求而不得,生死執念,窺看不破,又有何要緊。”

“少時少猶疑,韶華莫相棄,白首不相離,輪回勿相忘。”煙波浩渺,江暮沈沈,晚霞迎面漸落,青山隱隱,我思緒漂浮極遠。

他只將我攬緊了些,扣住我的手,十指交纏,我呼吸綿長,只覺周身皆是他的氣息。

“丹心,美嗎?”衛青從身後緩緩放開我眼睛,我緩緩睜開眼,望見眼前之景,我屏氣凝神,無法言語,只覺一說話,幻境便要碎裂了般。

“往西北觀,水中月影被水流劈作兩瓣,飛舞傾瀉,如雙龍戲珠;往東南望,兩道月影相交,大圓月拖著條尾巴,光芒交織,如火鳳涅槃。當真造化鐘神秀,鬼斧巧天工。”衛青嘖嘖稱嘆,我方敢相信眼前真實。

我愛極明月,勝數月相,可從未見今日月景。水光幽藍,粼粼泛光,奇石自瀑中出,飛瀑分作兩路,乘月傾瀉而下,落於湖中,月影輕籠霧紗,晃蕩水光點點。水流匯聚湖心,又自東南出,東南處水波平和,其下又得落差,月影隨波而去,迎面而來,風姿輕盈綽約,如金魚游弋,又如菊花開散,瑰麗大氣,周而往覆,不見消逝,本是極清晰柔和的月影,卻是數不盡、看不完,美輪美奐精彩紛呈,我竟生光怪陸離之感。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明月影沈沈。”我禁不住感喟,“真美!要是日日能見著,那該多好!”

“你若願意,可長居此間。”衛青見我笑如彎月,寵溺望我。

“丹心照明月,明月向丹心!”我滿口應答,心有期許,感激地望著衛青,“你待我真好!”

衛青笑而不語,只拉著我的手,我歡喜眼下,禁不住翩翩起舞。

“紗碧如煙,煙裏玲瓏月;並著香肩,笑卷飛花攜;夜撲流熒,驚起雙棲蝶。瘦斷玉腰,風月不曾閑。”衛青望著我笑靨如山花爛漫,歡快得如只嬉戲孩童,心緒亦受感染,眼角含笑。

衛青果不食言,花了兩日功夫,親自動手搭制竹屋,我一時興起,也隨同搭起草廬,可竟被衛青笑話,我不服氣撅嘴,“所謂夫唱婦隨,不過逢場作戲罷了。”

衛青自不會放過我,罵不過我,心裏有氣,揪著我脖子不放。每每此時,我得理不饒人,憤憤瞪眼,“青兒何必如此急切?”

如此撩撥,衛青氣難下咽,橫眉指著我,“我倒是真想收拾你,看你奈我何?”

鶯啼綠柳下,芙蓉帳暖時。我依偎著他,夜夜醉倒榻側,但願長醉不覆醒。可我心知肚明,我與他獨處的日子,漸漸將少。

衛青常出去打探消息,從他口中,我隱約得知,伊稚斜安然回歸單於庭,匈奴三王也盡撤大軍,馬邑伏兵未果,漢匈戎事風雲突起。衛青心有顧念,好不容易爭勝回來,重獲劉徹信任,正思精忠報國,心性如他,隱忍自持,怎可舍棄?

我於心不忍,不願他為難,先行開口,“丹心曾聞,女子若出嫁,三日必訪家省親,此為歸寧。丹心心念老母,盼能歸還。”

衛青並無回答,驚愕望我。我輕扯手指,避開他眼睛,又道,“將軍只消送我回至家中便可,只消看得老母,丹心便會回歸此處。”

“此處離長安逾百裏,你來去不方便。”衛青關切。

我執意推脫他的挽留,以《泉水》勸慰道,“我思肥泉,我心悠悠——丹心思母心切,將軍可送我歸於家中。有懷於衛,靡日不思——將軍思國,當直入未央宮。”

衛青緊握我的手,二人一騎,風塵仆仆直入長安。未至家門口,我便長嘯一聲,果然喚來了飛紅巾。好馬能識途,那日我刺殺伊稚斜陰謀敗露,飛紅巾果是回了長安家中。再見老母,她已三千銀發如雪,面上褶皺更深,雙眼凹陷入骨,再也見不得昔日風韻。

我著女兒裝,挽婦人髻,跪立門前,待她訓斥。卻不見她言語,阿娘長望我一眼,神色淡漠,轉而望向立於幾丈遠開外的衛青,面色頹然大變,徑直往家中拾起掃帚,匆匆往回趕來。

“丹心,你欺瞞阿娘你是女兒家不說,竟會和這廝在一起!”阿娘怒氣沖天,操起掃帚便往我背上拍,下手狠重,我脊骨欲斷。

“阿母,你我之間確有誤會,容衛青同你稟明!”衛青擔憂我,亦怕節外生枝,扛著阿娘往屋裏塞,我怕阿娘有失,趕緊起身跟上。

衛青將阿娘按捺榻上,稍一放手,阿娘便極是厭惡望我,“你同這小子,已至如何?”

我這才註意到阿娘言語,口音與往昔相去甚遠,我驚望,阿娘門齒竟已脫落。

“阿娘!”我心酸難受,如受重擊,不顧阿娘下手毫無情面,上前跪於她膝下,撫著她的手喚她。

“你與他怎麽樣了,你告訴我?”阿娘鬢發散落,眼如銀鈴,極是恐怖,“你敢欺瞞我一分,我便死不瞑目!”

“阿娘?”我不敢置信,眼前是一向淡定從容的阿娘嗎?怎會如此瘋魔,我搖頭不信,抓著她的手搖晃,口中哭訴,“丹心已決意與他結為夫妻。”

若阿娘嫌棄我不貞不潔,她老人家怨惱,我定會解釋明白,阿娘識禮,斷不會為難我。

“很好……很好……小子……你果然贏了!”阿娘目色空茫,口唇青紫,嘴角竟掛著鮮血,類極鬼魅。

“阿娘,莫要嚇丹心!”我張皇失措,雙手顫抖,抱著阿娘身子。

“阿娘知你入的是未央宮……”阿娘捧著我的臉,三千白發蓬松散亂,“阿娘未去匈奴前,也是未央宮中的人,你阿爹是服侍阿娘的宮人……阿娘與先皇有過糾葛……因而有人用毒藥、巫蠱害阿娘,阿娘因此掉了未滿九個月的孩子……後奸人再下毒手,阿娘被騙至匈奴,此時阿娘也已再有身孕……生得的是男嬰,是皇子,豈料吾兒在匈奴再遭人毒手,竟被人用糟糠活活……噎死……阿娘幸得你阿爹照顧,僥幸活命……我期盼你入未央宮,能實現我未完成的志向,能有一番作為,你也口口聲聲說要做一番事業,你現在竟耽於兒女私情……”

“阿娘!”我抱緊阿娘,有些無顏面對她,縱使她並非我生母,卻也給予了我足夠的愛,“我讓你失望了……”

“自你不見後,這個人……一直鬼鬼祟祟游離檐下……暮時至,常立於窗下……著青袍……裝神弄鬼,詭異至極……”阿娘指著衛青,眼珠兀出。

“阿娘,衛青不是這樣的人。”我搓著阿娘的手,不信阿娘是受衛青驚嚇,才神情萎靡,“宣明民巷大火,便是衛青為保全百姓,親令大軍後撤,以致錯失軍機,身負重罪!”

“他是為報覆我,不如此做,他怎能贏得你的芳心!”阿娘置若罔聞,自顧自呢喃,“每至夜間,他便會恫嚇我……手持吾子傀儡,一針針往他胸口上紮,還往他口中塞糟糠……嚇……嚇……”

阿娘言語不清,神志模糊,衛青看不過意,正欲上前,卻聽阿娘指著他,“別過來……就是那夜你驚得吾兒號啕大哭……才害得我摔了門牙……巫蠱……詛咒……就是他布的……不得……好死!”

“丹心……阿娘要走了……”我握緊阿娘的手,忽感身下濕熱一片,酸澀心痛至極,阿娘竟無端失禁,心緒牽動虛身,她本羸弱,今日竟……

“你答應我,一定……一定……不要同眼前之人有瓜葛……他是害死阿娘的人,他有圖謀……他是禍首!”阿娘說完此話,口中流血,口鼻青紫,眼睛瞪大,瞳孔散亂,面無光色,竟已死去。

“阿娘!”我絕望哭喊,只感自己被撕扯著,毫無招架之力,我不住搖頭,可直至她氣絕,我也沒答應她。

“丹心!”衛青喚我,我目色空茫,垂首不答,他又近前拉起我的手。

我無力推擋,俯身倒入他懷中,口中自語,“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過錯,是夫人……是太後……她要阿娘死……”

“節哀順變……”衛青安慰我。

“我雖信你,可阿娘散落的三千白發,那無助淒婉的眼神,如鬼泣般的怨咒……足夠我回憶一輩子……而今,我還又有何臉面,毫無拘束地在你面前?”我極是痛苦地哭訴,我不知該如何面對衛青。

衛青被我話語一塞,說不出話,雙眸黯淡,隱含血光。

“容我一人靜靜。”我輕輕抽出手,衛青覆而又將掌心壓在我手上,我再作掙紮,卻是無能為力,他見我罷手,將我的指頭拉得更緊,我隱隱生疼。

“我會一直在你身側!”衛青並不放手,面色如鐵,“你先處理好喪事,我會避諱。這裏並不安全,完事,你便隨我回去。”

“我想一個人獨居,好好想想何去何從。”我決意離開,底氣卻是不足。

“聽我的。”他的語氣平和,卻透著不容分說的堅定。

我終不忍拒絕他,靠在他肩頭,心中苦澀無力。我愛的人呵,你為何這般近,卻又離得那般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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