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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榮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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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榮公子

苦寒塞北,風沙席卷之地。

一馬平川,入目皆是枯黃的草根。

逆著風的老馬無力嘶鳴,它垂著頭,邁著沈重的蹄子,馱著迷路的旅人,循著本能,一步步朝著水草豐茂之地走去。

在廣漠的沙草地上,漸漸浮現出了綠意。

那裏,有水源,有多汁的草糧,有居住的人群,還有......

還有這塞北大地上人人稱頌的枯榮公子,及其家眷。

枯榮公子,姓李名銜蘆,塞北平潭山莊老莊主齊霄的外孫。

“枯榮”一名,是他為自己取的。

詩鬼曾有一句“男兒屈窮心不窮,枯榮不等嗔天公”,大丈夫遭受困頓挫折,卻不沈湎悲痛,怒問上天,為何有枯榮這種不公平的安排。

李銜蘆卻覺得,春日暖風生萬物,秋日寒露敗殘枝,天地間萬物盛衰枯榮,周而覆始,人生亦是如此,有“枯敗”之寂,亦有“繁榮”之盛。

以恒常之心泰然處之,則可領悟“枯榮”,並使其為自己所用。

故為自己取名“枯榮公子”。

他為人豪邁,好行俠仗義,塞北不少百姓都受過他的救濟,是個頂好的人。

而更為人津津樂道的,則是他那美若天仙的夫人穆長秋和更為漂亮的小妹李瀟雁。

他夫人穆長秋品貌不俗,卻天生的是個啞巴,頸子上經常纏著一圈白布,後來不纏白布了,又發現脖子上有一條駭人的傷疤。

哦對了,忘記說,這李銜蘆雖然是個行俠仗義的俠客,但是......

他是個跛子。

也難怪,塞北的人都說,一個跛子娶了個啞巴,倒也登對。

不過這話可不能讓他那小妹子聽到。

這李瀟雁,是個暴脾氣的,一點就著,她會放毒蟲、蠍子和蛇之類的東西來咬人,嚇人的很。

這會兒,傳聞中炮仗似的李瀟雁正在平潭山莊的大院子裏把沈甸甸的大鐵斧掄圓了劈向柴禾。

穆長秋坐在石凳上陪著她。

李瀟雁劈了好幾大堆柴禾了,被高高舉起的斧子又被重重放下,在樹根墩子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她嚷道:“我的娘啊,可以不練了嗎?”

披散的長發只是在身後由性兒地綁個髻,一身不能分辨出男女的裝束的穆長秋把茶碗放下,沖她搖了搖頭。

李瀟雁朝穆長秋撅嘴道:“可是我的胳膊都沒勁了。”

穆長秋表情沒有什麽變化,她走到李瀟雁的身邊,把李瀟雁的“淩秋刺”——也就是穆長秋托人給她打的銀色三棱對刺,從袋中抽出來,遞給李瀟雁,然後一手抄起自己雕著格桑花的短劍,一手指了指自己。

李瀟雁哀嚎:“和你打,打贏了再歇?娘啊!”

穆長秋定定地看著李瀟雁。

李瀟雁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好吧,我同你打,我同你打行了吧。”

接著,原本一身疲態的李瀟雁突然將淩秋刺拋起,待那淩秋刺在空中劃出個圓後猛地用雙手握住,出其不意刺向穆長秋。

穆長秋好似早知她要偷襲,閃身躲過。

李瀟雁又猛攻。

她一手攥住刺,朝穆長秋的方向撲過去。

穆長秋用格桑劍抵住李瀟雁的刺。

接著,她猛地一揮,劍風把李瀟雁震得後退好幾步。

李瀟雁運氣一躍,登上屋檐,然後從上向下,直奔穆長秋面門,穆長秋挽了個劍花,弱化了李瀟雁淩厲的攻擊。

只見穆長秋輕輕一挑,李瀟雁的淩秋刺差點被挑掉。

李瀟雁趁著穆長秋以為能將她的刺挑掉的得意,橫著刺向穆長秋的頸子。

一陣裹挾著寒意的風震得穆長秋猛咳幾聲。

只見李瀟雁的淩秋刺尖就停在離穆長秋不足一寸的地方。

見穆長秋咳嗽個不停,李瀟雁連忙丟下飛刺,把穆長秋扶到石凳上坐下,又把茶碗拿來,給穆長秋喝下去。

穆長秋漸漸止了咳,她朝李瀟雁行了一禮。

李瀟雁一邊扶她起來,一邊臉紅地笑道:“我也沒那麽厲害啦,就長進了一點點。”她比劃著,“那我可以休息了嗎?”

穆長秋溫柔地摸摸她的頭,然後頷首應允。

這會,門口進來個人。

穆長秋和李瀟雁齊齊望去,是李銜蘆。

“大哥。”李瀟雁脆生生地叫了一句。

李銜蘆對著李瀟雁笑道:“呦,今兒個練完了,夠早的啊。”

李瀟雁朝著李銜蘆撅嘴:“哼,早練完了,我樂意跟我嫂嫂多待一會。”

“你不去找姥爺?”

“這會嫌我多餘了?”

“昨天,你說的想吃烤魚。”

“呀!”

李瀟雁立馬收了飛刺,轉頭就往齊霄的院裏跑,一邊跑一邊嚷:“姥爺——雁兒練完武啦,您何時帶雁兒抓魚去啊!”

穆長秋看到跑走的雁兒無聲地笑。

李銜蘆走到穆長秋身後,看著穆長秋光潔的頸子,李銜蘆真的很想從背後把她攬在懷中,然後撩起她的長發,在她光潔的後頸上落下一吻。

而穆長秋也會被這突如其來的吻親的一激靈。

說起這披散在穆夫人身後的長發,也是塞北的百姓們最樂於在茶餘飯後談起的“異事”。

女子出嫁後,自然都是要把未出閣之前的丫髻改為盤發,挽鬢插笄,表示身有所系,避免惹眼。

可是這穆長秋,卻偏偏喜那半男不女的衣裳,還經常散著發,真是不守規矩,也不知這枯榮公子喜歡她哪裏,是古怪的脾氣,是頸子上的恐怖猙獰,似一只張牙舞爪的蜈蚣的疤痕,還是什麽。

又或者,僅僅是那張漂亮臉蛋?

穆長秋側過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側半晌不說話的李銜蘆,瞇起眼睛,那眼神好似在說:是有什麽事吧,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銜蘆看著她,然後溫柔地笑道:“有靈,迎春花都開了,想去望鄉河邊遛遛嗎?”

沒錯,什麽李銜蘆、穆長秋,不過皆是李笏一行人在塞北的化名。

若問為何李笏這個“寧北王”前往自己封地還要化名前行,

也是有原因的。

或者說......苦衷。

要說尋常王爺封藩大多會在當地蓋一座府邸,然後風風光光地住進去,可是到了這李笏倒好,朝廷只單獨同他說了要封他,可是卻沒同塞北當地的巡撫啊,知州啊和知府什麽的說,以致根本沒人知道有個新王爺要來。

而李笏這邊,已然習慣了低調行事,也就無所謂了。

況且,郡王的身份,恐怕還會給他招致麻煩。

但是他沒想到,初來此地,就被人送了一份“大禮”。

剛進塞北地界,只見滿眼的蒼涼戈壁和漫天飛舞的黃沙,河邊長著大片大片的經年累月吹著粗糲的大風的,同風沙顏色相近的蘆葦。

遠處兩三點略微起伏的丘巒,其上零星分布著低矮的樹。

銀翠翠咬著來到塞北後幹得起皮的唇,回頭同鐘枔說:“姑姑,我的嘴裂開了。”

鐘枔擡起她的下巴,仔細看了看,道:“沒事的翠翠,正常,這邊比較幹,你不要再咬了,再咬就要出血的。”

翠翠放心地窩在鐘枔的懷裏,一路顛簸,小姑娘從初到塞北的好奇、欣喜。變成了無聊和疲憊,漸漸地,她在鐘枔姑姑的懷裏睡著了。

等她再醒來,已經是在一個簡陋的帳子裏。

“翠翠醒啦?”

她看見眉間愁緒未散的鐘枔姑姑轉身看她。

她揉了揉眼睛:“唔...這是哪啊?”

鐘枔遞給她一杯水,道:“我們還沒到地方,天黑了,現在這歇歇腳。”

銀翠翠從外袍裏爬起來,蹭到鐘枔身邊,鐘枔掰了一塊硬的和石頭不相上下的餅遞到翠翠手邊:“餓了吧?”

翠翠迷糊地點頭,而後接過去用一口小牙狠狠地咬了起來。

她一邊吃,一邊環顧四周。

哎?好似少了幾個人?

於是她拽了拽鐘枔的袖子,鐘枔靠過去以示她在聽。

“姑姑,勾骨棘呢?”

鐘枔看了眼篝火對面的雲有靈,銀翠翠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只見雲有靈的身上似乎沾了些土和...血?

察覺到一大一小兩個人都在看他,雲有靈道:“勾骨棘他,被馬匪擄走了。”

雲有靈,李笏二人的武功算不上天下第一。

一個半路出家,一個只為自保。

若說他倆的功底,大概也勉強算個中上。他們周圍的人,也大概這般,甚至有的還不如。

若論天下第一,雲娘子都算不上。

那還得是曾經的巨俠齊霄。

只不過,齊大俠很早就迎娶了老寧北王唯一的女謀士,二人攜手歸隱江湖,再不過問江湖事。

銀翠翠睡著的那段時間,突然,不知從哪沖出一對馬匪,把一眾人攪得混亂之後,運氣“極好”的趁亂把李笏劫走了。

雲有靈想,自己好不容易找著的一個能操控的李家傀儡你就這麽給我劫走了可不行,所以他打算等天一亮,就沿著馬蹄遠去的痕跡找過去。

塞北的風是裹挾著沙土的,是厚重的,它有一種力量,能撫平這片土地上的每一道溝壑與褶皺。

雲有靈何嘗不知,只是,若夜裏追去,敵暗我明,難保安危。

加之此地亦是不安全。

所以,還是天亮立馬出發穩妥些。

李笏被馬匪擄至營地內,周圍皆是沈重油布做成的大帳篷。

他此時渾身滿是沙土,頭被撞破了一大塊,正順著臉往下流。

那幫馬匪將他綁著木頭樁子上,嘴裏堵了一塊泛著獸皮的腥臭味的破麻布,麻布壓著他的舌頭,這味道熏得他頭昏腦脹,鼻子發痛,想吐卻無法。

李笏原本奮力反抗,將其中一個匪的耳朵生給咬了下來,於是他就被堵上了嘴,又被他們揍了一頓,不過這幫人還是給他留了口氣,把他手腳皆用粗麻繩綁起來,關在大籠子裏。

李笏知道自己對雲有靈還有用,只要他雲有靈想要給上官家翻案的話,所以他不會輕易舍棄自己,但是光靠他們來救也不行,自己也得想辦法。

窮盡思量,也無法,他再沒力氣,癱倒在木樁子旁。

他不是神仙,沒有話本裏無時無刻都冷靜的心緒,也沒有那絕頂的智慧,他也是人。

現在他這凡人,在血、淚和汗刺激著傷口的情況下,意識只剩一片空白。

但是他想逃出去,他就不停地用牙去咬,去磨綁著他的粗糙的麻繩,直到滿口都被紮的是黏糊糊的血。

兩日後,還真叫雲有靈他們尋著了這營地。

剽悍威武、身軀高大的馬匪頭子直接把關著李笏的大木制籠子拽了出來,他對雲有靈道:“你來有何用,我弟兄們正打算把他燒了吃肉。”

雲有靈看著被關在籠子裏,腿已經斷了一條的,血肉模糊的李笏,臉上絲毫沒有關切擔憂之情,反而有一絲陰森的笑:“大哥高見,這廝若為肉湯,不若分我一碗。”

銀翠翠被嚇得緊緊拽住鐘枔的衣服,鐘枔以同樣的力度摟著她。

馬匪頭子聽了之後楞了一秒,進而哈哈大笑:“你這小兄弟,說話倒有意思。”

雲有靈接著笑道:“那大哥為何不動手呢?他可都被帶走兩日了。”

聽到這,胡首丘再也聽不下去,他直接上前,卻被夜瀾十三閣的幾個侍衛攔住。

攔住了人,攔不住他的嘴,只聽他高聲罵道:“你他娘的有沒有良心,被狗吃了嗎!”

馬匪頭子對胡首丘的咒罵充耳不聞,他對雲有靈道:“你猜我為何不殺他?”

雲有靈:“這一路來您的營地,我看到了廣袤豐美的草場,肥碩的牛羊和駿馬,還有開采礦藏的工人在搬運礦石,估計您這裏,能做牲畜販賣、提供草藥和運送礦藏的買賣,而且很規模不小,您在整個塞北都有絕對的權勢。擄走他一個,無外乎是對外來之人昭示您的權威;不殺,是希望我們來救他,我看您孔武有力,驍勇好戰,脾氣火爆...此番,是想試試我們是不是您可挑戰的對手,想同我們打一場。”

馬匪頭子咧開嘴爽快地大笑:“真叫你說對了,齊霄巨俠退隱江湖之後,我便成了這塞北武功第一,多年無對手的滋味,也很煎熬啊。”

雲有靈:“這比試是怎麽來?若是你們贏了,該如何?若是我們贏了,又當如何?”他一指李笏,“他又怎麽處置?”

馬匪頭子:“我看你應該是他們的頭兒,我同你比,一局定勝負,我贏,他燉嘍,你贏,你帶走。”

雲有靈沈思了不一會,終於在鐘枔等人擔心,或者半信半疑的眼神裏對那馬匪頭子道:“好。”

只見馬匪頭子聰神身後拽出兩條粗|大的鐵鏈,鐵鏈是拴著兩大塊鐵斧頭的,他朝雲有靈抱拳:“在下巴蘭忽克魯,請賜教。”

嗯?

巴蘭!

但此時先顧不得其他,雲有靈抽出自己的裂骨,迎戰忽克魯。

幾輪下來,雲有靈的體力漸漸不支,眼看就要敗下陣來,忽克魯猛甩鐵鏈,巨大的鐵斧眼看就要劈到摔在地上的雲有靈身上。

鐘枔沖了出去。

銀翠翠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啊!”

只見一柄銀色長槍似從天上穿雲而下,直直地插|進雲有靈面前黢黑的土地裏,濺起了點點土渣。

“鐺!”

鐵斧砍在了銀槍上,霎時被震開,忽克魯收回鎖鏈,顧不得自己的鐵斧已經卷了刃,只是呆呆地看向遠處。

一匹黑馬飛馳而來。

雲有靈順著馬匹的嘶鳴聲望去,只見一個約莫五十往上的男子縱馬而來,待走近,他從馬上利落地翻下來,然後走上前來,對著忽克魯慈祥地說:“忽克魯,點到為止才是你的風格啊。”

忽克魯急忙朝那人行了一禮,恭敬道:“見過齊大俠。”

雲有靈不明所以地看著這所謂的“齊大俠”,鐘枔急忙上前將他攙起來。

齊大俠看到落魄灰敗的雲有靈,依舊慈祥的語氣:“鄙人塞北平潭山莊齊霄,不知這位小兄弟是?”

雲有靈朝齊大俠的方向作揖道:“在下夜瀾十三閣江淵,方才多謝大俠出手相助!”

齊大俠看著雲有靈,有些惋惜地說:“無事,快起來吧,你們夜瀾十三閣的事,我也大概聽說了,節哀。”

接著他又轉頭對忽克魯說:“咱們也別為難孩子,哦,對了,你們雲中寨今年怎麽樣,還在做買賣人口的生意?”說話間,齊霄一直看向他們身後那木籠子,還有裏面血淋淋的李笏。

忽克魯很快意識到他是在說什麽,於是揮手叫人把李笏放出來,然後對齊霄說:“早不做啦!這是個誤會,誤會!”

齊霄嚴肅道:“你當年出走巴蘭,求助於我,我幫你在塞北安頓下來,可不是我助長你為非作歹的底氣,就算你武功尚佳,也不能是你欺負弱小的理由。”

忽克魯畢恭畢敬道:“您教訓的是,我記住了。”

齊霄態度不覆剛才嚴肅:“事不過三,我也知你當年的不易,那巴蘭大妃逼你,你才被迫離鄉,如今你也將心比心吧。”

雲有靈這會終於出聲,他對著忽克魯道:“抱歉二位,只是...不知我可否向您打聽一下這巴蘭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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