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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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聊完不多時,只見一個紫色的身影就蹦跶著拎著小竹籃回來了。

不同的是,先前空著的籃子裏,多了好幾大朵雪白的梔子花,花瓣碩大且厚實。

“阿姐!”大聲喊著。

“翠翠回來啦。”雲有靈遠遠地回應著翠翠的招呼。

翠翠一回來就抱住了雲有靈的腿。

大巫在遠處碾著藥,笑瞇瞇地看著兩個孩子。

“翠翠,你不把采的草藥收拾一下嗎?”

銀翠翠這才想起來,然後她一拍腦門道:“阿姐,這個給你。”

說著,她從籃子裏撿出一枝帶著露珠的開的最好的梔子花,然後用兩只小手捧著遞到雲有靈面前:“這個好看,送給阿姐。”

看著小丫頭純真的笑顏,雲有靈卻突然想起了另一個人。

只不過那人送的花艷紅,而銀翠翠的花純白。

“多謝翠翠。”說罷,雲有靈就把這朵花別在了耳後,“好看嗎?”

只見翠翠捂著心口,誇張地捂著心口道:“嫦娥下凡!”

“哈哈哈,翠翠還知道嫦娥?”

銀翠翠又自信地叉腰:“那是自然,都是爹爹告訴我的,我阿爹懂得可多了,簡直是全知全能!”

“翠翠。”大巫無奈地輕聲呵住自家女兒。

雲有靈看著面前已經演變成鬥嘴的父女倆,發現原來被高入雲端的大巫一脈也是這般溫馨,同凡人一般無二。

李笏這邊,全然不似雲有靈這邊溫馨。

鐘枔狠狠地揪住李笏的衣領,嘶吼道:“你不是說是將閣主送到那處講和的嗎?怎麽變成獻祭了!你個畜牲,你說啊!”

李笏面對鐘枔的怒罵和質問一直一言不發。

胡首丘想要上前將兩人分開,卻被鐘枔的手下人攔住。

良久,等鐘枔喊夠了,李笏才開口道:“你們閣主善攻心計,難道你是一點都不信任你們閣主?”

鐘枔揪住李笏衣領的手似乎突然沒了力氣,她雙目赤紅地瞪著李笏說:“我們閣主...是善攻心計,但是,他也是個人啊!而且,他有......”

李笏:“癲癇之癥,我知道。”

鐘枔:“你知道,哈哈,你知道...你知道個屁!”說罷,鐘枔使勁甩開了李笏的衣領,甩得李笏一個趔趄,扶著了桌角才站穩。

李笏整理衣領的時候,鐘枔恢覆了冷靜,她背對著李笏,冷冷開口:“一個月,我等一個月,一月過後,若是閣主還沒有出來,我保證你會身首異處。”

李笏看著她一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帶著手下人離開了。

他在鐘枔離開後癱坐在木凳上,一手支著頭,重重地嘆氣。

但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

李笏經常穿梭於山林裏找能吃的東西,還學著自己做飯。起初做飯李笏差點把鍋燒穿了,贛州城的嬸子實在看不下去,就手把手帶著教他煮米粉。

可嶺南地方少鹽,當地百姓只好以辣代鹽,可在辣椒裏找能吃的東西,或者說辣椒也是一道菜的事實對於北方濃油赤醬調|理出的脾胃來說實在有點難以接受,

知道李笏他們吃不慣南方的酸辣,嬸子又教他做一些中原地方的吃食。

大偶爾,李笏也會到城中的集市上買些東西,但頻發的澇災讓物價飛漲,擓著籃子走在冒著青苔的石板路上,他一邊細數著籃子裏少的可憐的幾把芥菜和豆角,一邊嘆著氣。

老百姓的日子並不好過啊。

期間蔣家曾來過幾次人請李笏回去蔣府住,李笏依舊拒絕蔣澄心道“好意”,依舊吭哧吭哧地忙活養活自己和一眾兄弟。

雲有靈也就在這月神洞住下了。

大巫本就事務繁忙,經常要離開這裏,原本是只有銀翠翠自己在這裏玩,現下好了,有雲有靈陪著她。

又是一個大巫外出的日子,雲有靈陪著銀翠翠在石洞外做游戲,突然,雲有靈問她:“翠翠,聽說你還有個奶母,是嗎?”

正編花環的翠翠從鮮花中擡頭,樂呵呵地說:“也不算啦,她只是在餵自家娃娃的時候幫忙餵我啦。”

雲有靈摸了摸她的頭發。

翠翠朝雲有靈伸了伸手,然後把雲有靈束起來的頭發解開,再細致地分成三綹,用以辮麻花辮。

“以前,也不是沒有孩子來到山上玩過,只不過天一黑,他們就得下山了,他們的阿媽還在等他們吃飯。”

雲有靈聽出了翠翠話裏的落寞。

翠翠接著道:“有一回,山下的孩子給我帶來了一根煙花,就是一條長棍似的,點上火,就像星子一樣的那種,那煙花真漂亮,可惜只有一根,我晃著晃著,就滅了......”

“然後呢?”

“然後啊,我就在阿爹也不在山上的時候跑到山下去玩嘍。”

雲有靈:“......”

銀翠翠:“你要是我親的阿姐...哥哥就好啦...就能一直陪我玩了。”

雲有靈聽了這話,他輕輕地對翠翠說:“翠翠會有辦法讓我變成你親哥哥的,對嗎?”

翠翠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陷入了沈思。

等傍晚大巫回來,銀翠翠突然跑過去抱住了大巫的脖子,低聲對大巫說了些什麽,大巫在雲有靈身上來回打量,然後又對銀翠翠說了一句,說完銀翠翠撅著嘴,淚珠開始決堤。

和自己女兒對峙良久,終於是大巫敗下陣來,他同意了女兒的話,然後讓她先回洞中自己玩會,目送女兒進了洞,大巫來到雲有靈面前。

兩人在篝火前坐下。

“翠翠的意思,想讓你當她哥哥。”這話不是詢問,而是肯定。

大巫猜到是雲有靈提醒翠翠的了。

於是他笑道:“我是有點後悔把你留在這嘍,那小子是陰狠,你是心眼兒真多啊。”

雲有靈也回以笑容:“照您這麽說,我倆要是擱一塊,指不定誰先弄死誰呢。”

大巫只是笑。

“這也差不多半月了,明日,你就去找那小子吧。”

雲有靈一楞,他道:“有條件吧?”

大巫:“銀氏大巫一脈,向來有收徒的習慣。你二人,你是我的義子,那讓你那小狼崽來做我的首徒吧,儀式定在一個月之後。”

雲有靈:“您有事需要我們來處理?”

他剛才看到大巫回來的時候眉頭緊鎖,興致缺缺。

大巫:“卻有一事相求,不知道你們來到此地,可曾聽說過‘赤蝠宗’?”

赤蝠宗?!

好像在哪裏聽過...

是在哪裏?

見雲有靈沈默不語,大巫便接著說道:“要說原本嶺南這地方沒有什麽赤蝠宗,倒是在東南面沿海的地方,有一窩匪盜,整日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原本不成氣候,只是...”

雲有靈語氣急切:“只是什麽?”

大巫:“只是後來來了一群黃頭發藍眼睛的洋人,說的話難以聽懂,找上了那幫匪盜。結果沒多久,買賣‘化仙散’的‘赤蝠宗’就在江湖上‘聲名鵲起’,他們那所謂的仙藥擱在煙槍裏讓人抽,用了仙藥的人會成癮,一段時日不吸就會癲狂發病...什麽仙藥,分明是毒藥!那群畜生靠這個賺了不少銀子...和人命。再後來,他們開始買洋人的槍炮,打下來的地方和洋人五五分地管,在大燕的土地上無惡不作。”

這個赤蝠宗和“化仙散”,雲有靈曾有所耳聞,聽聞沿海的官員曾派兵抵制過,可惜這東西癮太大,害了不少人。

這些李冕都沒管過。

但......

雲有靈:“槍炮?占地?”

大巫:“對,那槍炮和咱們的土槍不一樣,一下能打好幾發子彈,而且不止這些,還有蒸汽船,大炮都架在那上面,就靠在近海,那附近基本都是洋人了。”

雲有靈一驚。

他驚的不是沒聽過槍炮,京中的精械院的確造出過一些槍炮,只不過,那些槍打一下就得再換一把;

炮呢,也有,只不過是禮炮,之前李冕登基的時候還用來著;

至於蒸汽船,也有,幾年前從西洋花重金買過來的戰船,但是常年不用,久久停泊在天津衛,估計已經老化得不成樣子了;

那船上的火炮,用的是一脈相承的□□,前一陣子聽說洋人已經在用威力更大的黃火藥了。

大巫:“來的時候,你們經過贛州城了吧。”

雲有靈點頭。

“原本贛州城當地的混混掀不起多大的風浪,可眼下,不知他們怎麽就勾搭上了赤蝠宗,眼下,我們和知州聯手,還能抵抗一陣子。我想,雖然那李...笏對吧?是個形同虛設的皇子,但是,若天家血脈出現在這裏,百姓看到外敵來犯,天家與自己共同戰鬥,多少會激勵抗爭的決心,我亦會與嶺南共存亡,只是......翠翠,若是戰爭爆發,還希望你能把她帶走。”

什麽?!

雲有靈突然腦中一片空白:“您給我倆身份,是為了讓我們用您的權力行事...不是...翠翠,我...”

大巫:“這麽多年收過的弟子不少,只是沒有首徒,大弟子和義子的身份足夠你們在我身死後號令嶺南兵眾,我銀持鏡以性命起誓,嶺南人會死守邊疆防線直至最後一刻,永遠效忠大燕,這是我們的約定。另外,這個身份也能保證你們順利通過關卡,離開嶺南,畢竟我在嶺南還是威信尚存的。”

雲有靈:“可是我們......”

大巫:“我們雖然沒有他們的槍炮,但是我們的蠱蟲,土槍土炮還有大刀總能抵抗一陣,總躲著只會變得和那些被洋人占了的地方一樣...可是你們的勢力還是太弱,一個和被廢沒什麽兩樣的皇子,還有一個江湖人,你們沖上去只有送死。”

雲有靈著急的不知說什麽好。

大巫早就知道了他們的身份。

“要懂得積攢實力,將來給敵人致命一擊,而且擒賊先擒王。”大巫道,“還有翠翠,我承認我有私心,還請你...見諒。”

“對了,”大巫補了句話,“這些日子,你的飲食中我加了幾味藥,還有讓你喝的東西,都可緩解你的癇癥,但光憑用藥還不夠,你自己也要盡量避免過度憂思傷心事。”

“...多謝大巫。”雲有靈還沒清楚的反應過來,他後知後覺地朝面前的人行了一禮。

大巫催著雲有靈快去歇息,他自己一個人獨坐在火堆邊,伴著篝火的“嗶蔔”聲一夜無眠。

雲有靈看著睡得正香的銀翠翠,亦是難以入睡。

山雨欲來風滿樓。

翌日天剛蒙蒙亮,雲有靈就下了山。

在院子裏用燒水的胡首丘正用蒲葉做成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扇著火,低頭時還是柴禾和火苗,再擡頭就看見一個人往院裏來。

這人披著一個絳紫色鬥篷,鬥篷裏的銀環經過日頭一照,亮的刺眼,頭上好似還編了辮子,那辮子從臉一側垂下來。

誰啊,這大清早的。

等這人走近了一瞧,不得了了。

親娘啊,雲有靈居然回來了!

雲有靈急匆匆地趕回院子,看見了正跟門口幹活的胡首丘。

胡首丘:“雲公子,您回來了?”

雲有靈眉眼間很溫和,道:“嗯,你家王爺在屋?”

胡首丘一頭霧水,心道,他到底是怎麽回來的?莫不是這三重蠱毒將他的癇癥治好了?還是這雲公子臨陣倒戈,要幫著那大巫了?不過這話還是不出口的好,這要是問出來,無異於拿草棍戳老虎鼻子。

攔著吧,不合適,但若是放著不管,待會雲公子進去了,他和王爺向來不對付,要是又掐起來可怎麽好。

所以幾下思量後,胡首丘試探著說:“在屋,在屋,剛回來。但是雲公子,萬事和氣方能結好果,待會我們家王爺要是說出什麽不合適的話,再怎麽惹您生氣,您也別和他一般見識。”

雲有靈看了他一眼:“多謝。”

說罷進了屋,搭上了門栓。

胡首丘不敢在門口待著,把燒好的熱水擱在石桌上,就搬個竹編的凳子,去一邊削竹筆去了。

裏屋,雲有靈打起布簾子,只見李笏正坐在隱隱泛出黴味的凳上,正在用竹筆寫著什麽,一見雲有靈進來了,他筆上的一滴墨滴在了黃色的草紙上,暈開了一大片。

“雲有靈?”

雲有靈慢慢地走到李笏身邊,李笏擱下筆,從木凳子上轉過身來,他雖然這兩年長了不少,但還是不及雲有靈的個子,更何況是他坐著,雲有靈站著。

“事成了。”

李笏喜出望外:“當真?”不過他又很快冷靜下來,“他還有條件吧?”

“有,你當他大弟子,我當他義子。”

“就沒有別的了?”

“沒有了,哦,對了,還有,他的收徒儀式一月之後舉行,在望仙谷裏的通天臺。”

“此番,多謝你。”

雲有靈停了這話,沒有說什麽,他越過李笏,一手撐在桌子沿兒上,那健全的手按住李笏,居高臨下地看著小王爺,有點惱怒:“我保了你的命至今,又拿到了大巫的信任,態度夠可以了吧?你到底要怎麽樣才能真正信我?”

“你要作甚!”

李笏一時有點亂了心緒,不多時,他又冷靜下來。

自己想要報覆李家,在眼下什麽都沒有的情況下,夜瀾十三閣是個不錯的選擇。可雲有靈找他合作,是為了報殺母之仇,並不像胡首丘那般忠心,一旦手刃仇敵之後便會退隱江湖,或者再次和自己對著幹,待什麽時候他能一心向著自己的時候,方才不會成為隱患。

這時候,大概兩個人都太過年輕,他們不會知道,想要別人的東西,總得從自己這拿點什麽作交換,更何況是真心呢。

於是他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道:“雲公子,我信你了。”

雲有靈看著李笏,原本想說,你演得估計自己都不信,但是想著兩方好歹要合作,所以他也就懶得再和李笏無意義的糾纏,收回了胳膊,轉而道:“對了,之前在京中,有沒有關註過那個西洋來的大臣白朗寧?”

李笏:“這個人,在朝中行事作風都十分低調,李冕也沒有將什麽重要的職責交給他,他就是負責給他們取樂,講講西洋的見聞,給李冕的幾個孩子講講外文什麽的。”

雲有靈:“就這些?”

李笏:“他還寫了一本書,叫《懷特行記》,由他帶來的侍從帶回西洋了。怎麽,他有問題?”

雲有靈:“大巫跟我說,最近,有一部分西洋人從東海登陸,來到大燕的土地上橫征暴斂,我覺得,會不會是這本書,讓那些人了解了我們。”

李笏:“很有可能,之前的探子說,白朗寧寫的東西,大多是關於大燕的風物志,其中著重描寫了大燕土地的富庶。”

“敵暗我明,而且他們的武器比我們更為先進。”

“李冕他意識不到這些。”

“你也沒意識到這些。”

“現在意識到也不晚,可是我意識到不頂用,李冕,或者說掌權的人才行,照大巫這麽說,南邊戰火已經燒起來了,可是京中卻從未接到關於這些事情的奏折。”

雲有靈嘆了口氣,道:“內裏還沒弄明白,外患又隱隱要來了。”

李笏看著他:“若是李冕早意識到,那就一同抗擊外敵,旁的之後再議,若是李冕死到臨頭不知還添亂,那就盡快解決掉他,然後馬上去打這幫洋鬼子。”

雲有靈聽到這,瞇起眼睛看了看李笏:“殿下,是不是咱要是兵強馬壯,我手裏還有一件黃袍,您就要黃袍加身直逼京城了啊。”

李笏聽了這話,面上依舊淡定,只是有點臉紅:“這兵馬還需雲公子伸以援手。”

他沒否認。

一月後,通天臺。

雲有靈和李笏身上被畫上黑色的圖騰,而後大巫銀持鏡向百姓宣布,大燕景麟帝之七弟,南安郡王李笏拜入嶺南大巫門下,為大巫首徒,賜名“勾骨棘”。

雲有靈被收為大巫的義子,得名“銀霖”。

雲有靈的儀式結束,他站在一旁看大巫為李笏“化洗”。

所謂“化洗”,就是大巫用自己養的蠍子給李笏放血,然後再用這些血來養蠱,其中的蠱王,就是大巫作為老師,送給首徒李笏的賀禮。

那是一只不大的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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