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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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

很快,是多長時間?

李笏也不知道,但是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有所動作,這樣才能加快回京的步伐。

只是......

自己離京城如此遙遠,不知要如何做才好。

空有抱負,卻無門,李笏急得和熱鍋上的螞蟻不相上下。

馬車搖搖晃晃。

一行人少的可憐,除卻南安王坐的馬車,駕車的車夫,隨行的幾個侍衛,再加上雲有靈,就沒有旁的人了。

路過臨安城的時候,已是傍晚,約莫著再有半個時辰,天就要全黑下來了,一行人準備前去客棧投宿一晚。

入夜,李笏獨自坐在客棧靠窗的木椅上,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放在腿上,就這麽靜靜地看著窗外與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色。

京城,四季分明,流轉不斷。

春日裏雖不說是百花初綻,卻也是一片覆蘇之態,道兩旁的迎春抽出了艷黃的條兒,桃花淡淡的,在山野、宮殿間開著。

夏日最為李笏所不喜,熬過了前半程的苦熱,又要迎接後半程的伏天,粘膩膩的,令人起急發燥。

到了秋日,葉子紅的、綠的、黃的交錯著,漂亮倒是漂亮,只是秋風一來,葉就都落盡了,所以冬日裏,整個京城的是光禿禿,灰蒙蒙的,雖然寂寥,但不失蒼涼的壯闊。

但是這臨安,與遙遠的北方一江之隔,卻如此大相徑庭。

這裏常年郁郁蔥蔥,雨水連綿,似乎這裏的人也輕聲細語,軟軟糯糯的,全然不似北邊的人剽悍。

只不過,對於一個習慣了京城的幹的人,江南的濕倒成了李笏要面對的首要難事。

就比如現下,李笏之所以大晚上的還坐在凳子上不肯入睡。

正是因為這客棧的杯子,潮的能攥出水來。

這般潮濕,委實難受。

“胡首丘。”

李笏叫了一聲胡首丘,他雖說自小是受人欺淩,和媽媽的生活很不容易,但是,起碼還是要比尋常百姓都要好上不知多少倍的,如今離家這麽遠,細皮嫩肉的小殿下要說嫌棄和不適應,那還是有的。

真不是他想拿拿樣子,顯示自己多貴重。

只是常言道:“由奢入儉難”

這宮裏養大的孩子,似乎真的很難立馬接受自己現在周遭的環境。

所以睡不著的他想找胡首丘來陪自己說說話。

可是回應他的,只有胡首丘因為勞累了一天,入眠後輕輕響起的細微鼾聲。

李笏的心裏蒙上了一層酸澀。

現在的他難以在嶺南這與京城大不相同的地方紮下根來。

原本在京城的情報網又不知怎麽的就斷了。

他現在這般模樣,又談何回京呢。

不過,李笏估計也想不到,這會子還沒入眠之人,不止他一個。

雲有靈在自己的屋裏,正在秘密地寫著信,他寫著寫著,忽然就停下了筆。

他拽了拽披在肩上,將掉未掉的外袍,思量一會,將筆擱下,他走到床邊,推開窗子,看著一輪明月。

一輪明月,兩地同望。

不知阿娘和姐姐她們那邊怎麽樣了,自從上個月起,自己發出去的信就沒有再收到回音。

阿姐的最後一封信上寫著“一切安好”。

可如今這形式,怎麽能叫安好?

安好的話,怎麽會都沒有一封書信?

雲有靈越想越亂,他把寫了一半的信扔進了桌下的銅盆裏,點了火,燒個幹凈。

信紙在銅盆裏“嗶蔔”作響。

可雲有靈異於常人的聽力卻聽到了些不一樣的聲音。

有人踮起腳快步走路的聲音。

聽動靜是往李笏那邊去了!

雲有靈抄起裂骨,悄悄靠近房門邊,支棱起耳朵細細地聽著。

不多時,李笏的客房裏傳來打鬥的聲音,似乎還碰碎了什麽東西,雲有靈這才動身。

雲有靈摸進客房時,李笏已經和刺客纏鬥在了一起,李笏面對著門口,看見了摸進來的雲有靈,眼睛瞪了一下,立馬牽制住刺客,讓人始終背對雲有靈,雲有靈本是想從後面直接給這刺客來致命一擊。

沒成想這刺客可不是吃素的,他察覺到了李笏的異樣,趁李笏不備,猛地踹了他一腳,轉過身來直逼雲有靈面門。

雲有靈猛地側過身,刺客的劍紮進了墻裏。

雲有靈和喘過來氣的李笏合力攻過來。

刺客用長劍一個橫檔,硬生生抗住了二人的攻擊。

李笏轉過頭再次朝刺客殺過去。

雲有靈從側面猛地甩開裂骨,裏面淬了毒的針直接紮在了刺客肩膀的輕甲上,刺客應聲倒地。

一旁的李笏趕忙上前,他雙手撥開刺客的夜行衣,看到那極長的銀針,竟將刺客的甲紮穿了。

“他......”

雲有靈漫不經心地說:“一時半會兒的死不了,您還是趕緊問話吧。”

李笏看著暈過去的刺客,道:“不是,那他......”

雲有靈抄起桌上的茶壺,也沒管燙不燙,打開蓋兒直接就往刺客的臉上潑去。

“請。”

這下好了,不被潑醒,也要被燙醒了。

這會,動靜引得樓下打著瞌睡的值夜小夥計跑了上來,那小夥計敲著門,急切道:“客官沒事吧?”

李笏半開門,身體正好擋住刺客和雲有靈:“沒事,剛剛兩個兄弟因為一點私事吵嚷了幾句,略動起手來,給貴店造成麻煩,擾到諸位清夢,是我們的不是,還請見諒。”

小夥計見沒事,略客套幾句便下樓了。

李笏拽下已經濕漉漉的面罩,面罩下竟然露出一張十分熟悉的臉。

李笏一驚:“車夫大哥!”

那刺客撐著一口氣,擡眼望著這倆活閻王,有氣無力地說:“居然沒能殺了你。”

雲有靈看著地上那人那副樣子,心道,其實這針的確是能讓人死的,不過在起初的一個半時辰裏是完全沒有任何反應的,隨著時間的流逝,才會漸漸感覺到手腳麻木,進而全身發痛,抽搐而死。

地上這位現在,多半是被那壺水燙的。

李笏在探查傷口時,就已經將人捆好了,現在人只能坐在地上和二人幹瞪眼。

“皇帝叫你來殺我的?”

刺客把頭一扭,似要服毒自盡。

李笏立馬用劍鞘打了一下刺客的臉,然後把卡著他的嘴,示意雲有靈把毒藥掏出來。

雲有靈看著按著人的李笏,十分不情願地把毒藥拿了出來。

然後他在一旁的水盆裏用皂角洗了不下三遍的手。

李笏:“你認得這毒嗎?”

雲有靈用之前隨手撿的的木棍撥弄了幾下那些粉末,然後忽然笑了一聲,他回身對李笏說:“殿下,這是金剛石的粉末。”然後他又轉頭沖那刺客說,“車夫大哥,你主子太不心疼你,這玩意兒是慢性毒藥,吃下去,要折磨你好......哎,不對,這劑量這麽少,你已經吃了大半!”

那刺客扯出一個艱難的微笑,道:“才發現啊,咳咳,殺了他,我也是個死。”

李笏神色覆雜的看著地上的人:“既然都是要死了的,有些事情不吐不快吧。”他再次蹲了下來,與刺客平視,“更何況,你效力的人,也不怎麽把你們當人,你還有什麽必要護著他呢?你害怕在他手上的把柄,但是,我有必要提醒你,若你真的是我皇兄的死士,那麽在你殺我之前,你的家人或是什麽...我猜是你的家裏人,就已經不覆存在了。”

刺客疼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沒有說話。

也不知道是被疼的說不出話。

還是在思考李笏的話。

半晌,他虛弱地開口:“是,是皇帝...我的老母,媳婦和孩子...都在他們手上...”

李笏:“除了你,還有別人嗎?”

刺客:“還有一個,那個扛行李的小廝。”

“他也吃了這東西?”

“對...也就差這最後的臨門一腳。”

“嶺南那邊呢?”

“陛下的意思...若是我們沒能刺殺成功,嶺南那邊,雖然有朝廷派去的地方官,但是,當地勢力盤踞,有您受的,皇帝不出手,自...自有人料理您,不過是...早一會兒晚一會兒的功夫。”

“除此之外呢?”

“我的任務,只有殺了您,剩下的,我也不知道了。”

說罷,劇烈的腹痛讓刺客昏了過去。

李笏看雲有靈:“一旦中了這種毒,還有治嗎?”

雲有靈把桌子上的粉末胡擼到地上:“沒得治。”等他做完這些,拍了拍手,雙手抱臂,道,“殿下,您知道有人在給您下這種毒嗎?”

沒錯,之前滿庭芳他們在含芳樓後院查出的白色粉末,就是這種東西。

李笏搖了搖頭,坦誠地說:“不知道,但是經口的東西,我會格外留心,倒是含...你怎麽知道有人給我下這種毒的?”

雲有靈神情淡漠道:“殿下,問的有點多了。”

李笏:“你不是不替夜瀾十三閣效力了嗎。”

“我確實不再為夜瀾十三閣效力,只不過,這隱秘之事需得一點點抖摟,我要是一下子全說了,您保不齊也會像您那位皇兄對待他一般對待我。”說著,他看了眼地上昏過去的人。

“哦對了,殿下,經這位大哥提醒,我倒是想起,您那位皇兄,現下應該很器重那位西洋來的大臣吧?”

“你說白朗寧?”

“對。”

“何以見得?”

“因為,這金剛石磨成粉,在放入飲食中作慢性毒藥的方法,我聽師父說過,只在西洋十分常見。”

李笏陷入了沈思。

兩人本是想著晚些睡,現下倒成了一夜無眠。

兩人約定輪流守著這刺客大哥,不成想誰都睡不著,只好一起大眼瞪小眼。

期間那刺客清醒過一次,李笏沒再問什麽,倒是雲有靈問了他家人的名字和住所。

李笏本想攔著,卻終是沒有說出口。

天蒙蒙亮時,刺客大哥在十分難忍的全身的劇烈疼痛的折磨下咽了氣,這大哥也是個身體好的,即使痛到極點,也沒抽,不過那也是相當不好受了。

李笏看他臉已經變得慘白,嘴唇也已經沒了血色。

雲有靈看著還在思索的李笏,道:“你剛才不是在詐他?”

李笏被突如其來的話嚇得一激靈:“什麽?”

“我說,你剛才不是在用他的家人的安危在詐他?”

“自然不是。”李笏說完,看雲有靈的表情變得有些詭異,仿佛是在說,在你心裏我是這個樣子?

雲有靈“哦”了一聲,道:“你皇兄不了解你,你倒真了解你皇兄。”

李笏:“...是啊,我皇兄表面上和和氣氣,是個仁慈得有點過頭的君王,實際上,他做的這些事,沒一件是不讓人心涼的,他為了這個位置,殺了多殺人,又害了多少人,手上的鮮血有多少,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殿下這番高見,想必改日殿下榮登大寶,定是以為名副其實的仁慈君王。”

外面傳來雞鳴,還伴著稀疏的人聲。

李笏沒有說話,他指了指外面。

雲有靈也沒再提這件事:“那他怎麽辦?”

李笏用自己的外袍將人裹起來:“就說他昨夜裏著了涼,發了熱,現在正在睡著,等咱們出了城,就把他埋在城外,也算讓這大哥...有個交代。”

說罷,他有點感謝雲有靈用的是針,即是是流了血,也沒流太多,不然流到地上弄得哪兒都是,他們還真的說不清了。

“現在有個更重要的事。”

“殿...公子請說。”

“他死了,誰來駕馬車?”

“不知我是否有幸,為公子駕車呢?”

李笏看了雲有靈一眼,又轉頭看看地上還未冰冷的屍體:“行吧。”

安葬了人,李笏他們又踏上了前往嶺南的官道。

至於這位刺客大哥,他就永遠地留在了這裏。

“駕!”

雲有靈坐在前面,駕馭著馬匹。

李笏坐在車裏,不知道在思索著什麽。

離了臨安城,就馬上要入嶺南地界了。

李笏輕輕地掀起掛在車窗上墨色布簾,從裏向外望去。

若說從京城南下至臨安這一段路,官道途中的樹木大抵和京城的差不多,只是葉子更大些,到了秋日裏也不落下,還密密的掛在枝頭。

但是一旦過了臨安城,官道或小道的兩側便漸漸出現了長有巨大的油綠葉子的椰樹,檳榔樹,李笏從前從未親眼見過這些嶺南特產,頂多是在一些書籍裏見過罷了,記得李笏閑來無事的時候,曾在儋州同知進獻入京的書冊印刷版本以及先賢的文章裏見過相應的記述:

“木幹最長,至鬥大,方結,五六月之交摘食,去外皮則殼實圓,栽椰樹之下置鹽,易發根。”

“椰樹高六七丈,無枝條,葉如束蒲,其上結實如瓠,系於巔,若掛物狀,果實外有皮如葫蘆,核內有皮白如雪,厚半寸,如豬油,食之美如胡桃味,裏有汁升餘,其清如水,其味美於蜜,食其肉可以不饑,食其汁則解渴。”

隨之撲面而來的,還有一股潮乎乎的魚腥味。

不過聞得久了,也就不覺得了。

道路兩旁還有數不清的花樹,二人都叫不上名字,只是相當的漂亮,火紅的,艷粉的,高高的長在樹尖上,更有甚者,抽出了長長的枝條,從如雲的樹冠中伸出手來招呼路上的旅人。

李笏從馬車的簾子裏伸出一只手,拽了拽雲有靈的袖子:“歇息一會兒。”

雲有靈聽話的拉緊韁繩,將馬車停了下來。

隨侍的護衛連忙趴下,好讓小殿下踩著他下馬車。

雲有靈跳下馬車,為李笏挑起車簾,然後半牽半扶著李笏下來。

李笏看著身後把箱籠放在地上,用帽子扇風的侍衛:“勞煩諸位,咱們在此歇息一陣吧。”

眾人得了指令,皆放松地坐在地上聊起天來。

進入了嶺南,原本有些涼的風打在臉上不知不覺就變得熱騰騰的,人的身上也滲出了細微的汗,肌膚和衣物之間變得粘膩。

眾人在歇息之餘,還豪放地扯開領子納涼,更有不解氣者,直接把上杉脫下,系在腰間。

李笏將長袖挽了幾折,走到路旁踮腳折下一朵開的最艷的,有著碩大花瓣的紅色花朵,然後遞給了身旁的雲有靈。

“公子這是何意?我並非女子。”

雲有靈有些疑惑,但還是接過了這朵花。

李笏耳朵尖有點泛紅:“我看這花開得太過妖艷,還是折下來的好,這才能讓其他的也能展露美麗。”

雲有靈“哦”了一聲。

李笏用手肘碰了他一下,悄聲說:“在那。”雲有靈順著李笏眼神的方向,看到了一個緊緊摁著自己腹部的侍衛,遠離人群,正靠在大箱籠上休息。

雲有靈了然,和李笏悄麽聲地走近這名正在休息的侍衛。

在行至那人身後的時候,雲有靈突然一大步邁到那人面前,一手扶著這人的肩膀,一手摸索到手腕脈搏處。

突然,他擡頭猛地看向李笏:“他不行了!”

李笏:“什麽!”

說罷,李笏猛地撲到那人身旁,他看到的是一張灰敗的,毫無血色的臉,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嘴角留下了鮮血。

“他已經服下金剛石粉了。”雲有靈冷靜地陳述一件事實。

李笏沒有看他,反而是註視著面前的男子:“你這是做甚?”

“...既然他...已經失敗,我...還是...自殺為妙,反正,反正天高皇帝遠,自殺...與意外無甚區別。”

這人的嘴裏全是黏黏的血,以致他說話的時候吐字不清,話音全粘在了一起。

“你......”李笏還想問點什麽,卻見那人頭一歪,沒了氣息。

李笏立馬轉頭看向雲有靈:“他死了?”

“是。”

“把他葬了吧殿下,我們還得趕路。”

聽到李笏聲音的胡首丘招呼一幫人把這人葬了之後,他問雲有靈:“江淵,這人怎麽回事啊?”

雲有靈淡淡地回應:“突發急病,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胡首丘:“這樣啊。”便再沒有吱聲。

侍衛護送李笏上車,胡首丘湊到雲有靈身邊,問:“咱們還有多遠才到啊?”

雲有靈攬過韁繩:“最多三日,咱們就能到大庾嶺附近的贛州城,到時候咱們去找知州,再做打算。”

胡首丘:“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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