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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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我以為劉希良睡下了,直到我聽到了一陣悶悶的鈴聲,深夜十二點,這個時候打給他,真是不要命了。

但凡不是他家老頭子的生命安危,我想一頓臭罵是少不了了。

“餵,寶貝,你怎麽這麽晚打給我,出什麽事了?”

……

好吧,我又一次失算了。

“沒事就好,我也想你了,”他居然還有那麽溫柔的聲音,我都不知有多久沒聽過了,“什麽時候見?忙完這陣吧,你爸那邊……”“哈哈寶貝你真好,都說好了就行,那咱們明天晚上一塊兒吃吧,就你最愛去的那家……”

我以為是情人呢,聽這話怎麽像是正宮?劉希良也要談婚論嫁了麽?

真是個傻問題,他又不是我,他完全可以自如地去過正常人的生活,曾經因我而偏離過一小段正軌,對他而言肯定也算不上什麽。有了我和沒有我,其實什麽都不會改變。

寂靜的夜裏,他溫存的聲音突然變得刺耳了起來,原來好聽的不是情話,而只是對我說的話。再偷聽情人細語與自虐無異。

我走的急,居然忘了要輕聲關門,不知道劉希良會不會聽到,但我也無心去想。

我一路都跟逃命似的,一直進了家門都還在心臟狂跳,連雙手都止不住的顫抖。

我知道我在害怕什麽,而我最難過的就是劉希良那個傻子永遠不會知道。

他是個有點神經大條的人,照顧人的時候細心,但在感情上卻很粗心。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大概對他自己來說是好事,但是對別人就是壞事了。

很倒黴的我攤上了這個壞事。

他可以在喝醉酒之後大膽地吻我,卻也可以在酒醒之後什麽都不記得,繼續跟我裝模做樣地當好兄弟,一點也察覺不到自己的演技之拙劣,連去超市買個東西都要趁搶著幫我推車的時候“不小心”握一下我的手,就這麽點出息,能指望他什麽。

有時候真不是我強詞奪理,把一個人分成兩個人來看這種事我從沒做過,但那個總是變著法子繞著彎想貼著我的劉希良,那個不擅演戲偽裝的劉希良,和現在這個陰晴不定,演技精湛的劉總,真的就像兩個毫不相幹的人。

人的一生總要犯幾個讓自己耿耿於懷的錯,但在做選擇的當時,是不可能知道結果的。或許對當時的我來說我確實有很多迫不得已的原因,來自家庭,未來,各方面的壓力,現在再想也已經沒有了意義。

總之,我放棄了劉希良。他並沒有在清醒的狀態下和我說過任何越界的話,遑論表白,只是,我明知道他問那個問題是為了什麽,卻還是說了違心的答案。

那天我騎著小電瓶載著上完吉他課的劉希良回出租房,路上出了事故堵了車,於是換了一條路走,路邊有一家Gay吧。

說實話,在那一刻我不停地祈禱劉希良沒看見,然而上帝從來聽不到我瀕死的祈禱。

我背上輕輕貼上了一個熱而軟的東西,我知道是劉希良把頭靠在了我背上,雖然他之前也常做這個動作,但蛋炒飯事件之後,我已經做不到再裝的若無其事,事實上,被他碰到的那一刻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猶猶豫豫地問出了一個很社會性的問題,跟他背我去校醫室那天一樣,用性感的近在咫尺的聲音,伴隨著丁香花的味道絲絲縷縷地纏繞過來,小心翼翼卻又情不自禁。

“小雨,你覺得,同性戀……你怎麽看待同性戀的?”

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沈默了多久,總之,他做的另一個錯誤決定就是壯著膽子叫了我的名字。

“秦雨?”

“我不理解,我不明白怎麽會有這種違背生存法則的事情出現,你知道的,違背自然規律的東西,最終都是要滅亡的。”

“你別說自然法則行不行,大學霸?我問你個人看法。”

我依然騎得很穩,事實上卻連手指都已捏得發白。

“我覺得……很惡心,我不能包容這種,……變態的情感,真是太不應該……太變態了。”

於是我身後什麽聲音都沒有了,甚至連呼吸都聽不見,有一瞬間我懷疑我是不是並沒有載著誰,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可是過了一會兒,背上那溫溫熱熱的感覺就消失了。

電瓶車恰在這時離開了高樓的蔭蔽,一瞬間夕陽迎面張開了血紅的牙口,我無處可逃。

床邊的男人懶洋洋地扣著扣子,也不正眼看我,斜睨過床頭櫃上的領帶。我忍著身上的疼,起來給他打領帶。

劉希良最近不知道發什麽瘋,每次都快把我做死在床上,自己拍拍屁股走人,我還得當全勤保姆,去醫院照顧我爸,簡直不是人。

打完了領帶,我正要躺回去休息,卻被他一把捏住手腕。

“結束了?”

我盡量克制著自己翻白眼的欲望,他果然是吃藥了,居然開始跟我玩起溫情。

“那麽,劉先生早安,上班愉快。”

他唇角挑起來,好整以暇地笑。

“你昨天晚上可不是這樣公事公辦的。”

我沒吃早飯的胃餓的犯惡心,勉強調整出一個情人該有的表情,面帶羞澀地踮起腳吻他。

他果然很受用。

“走了,寶貝,今晚不回來吃飯,不用等了。”

門關上了,鑰匙轉動的聲音讓我似乎真切地聞到了那上面的鐵銹味,連嘴裏都泛出那種血一樣的味道。

我沖進衛生間,扶著馬桶就是一頓吐,胃裏什麽也沒有,吐出來的全是酸水。

我像擱淺的魚一樣喘息著,緩緩聚焦回來的眼神突然看到了馬桶沿上的一滴尿漬,這次幾乎要把整個胃都吐出來了。

怎麽可以……這麽惡心呢……

我覺得自己根本堅持不到不再需要劉希良援助的時候,我已經沒辦法再這樣下去了。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是這麽的蒼白瘦弱,懦弱無能,脖子上爬滿了鮮紅的罪證。

就像一個男妓。

終於說出了這個詞,原來也沒有那麽難。

如果說劉希良曾經救我於深井,給了我希望,那麽現在算不算送我回去了呢?

宿命像一個首尾相接的圈,每一次輪回都將被困在更不堪的地方。

“喜歡的人變了怎麽辦?”

幾天前我在某個情感小眾論壇上匿名發了這個帖子,沒想到還有挺多人回覆我的。

“問問樓主是哪種變法呀?變心了還是人變壞了?”

我居然有點被問住了。

“感覺……都有吧,就是整個人都變了,跟以前那個人一點也不一樣了,除了長得還一樣。”

“TA為什麽會變呀?樓主知道原因嗎?”

“不知道,其實我跟他七年沒見了,現在才在一起的。”

“七年其實夠發生很多事情了,樓主想開點哦,雖然很遺憾你的心上人變了,但是要接受事實呀。”

我是該接受事實,這個人說的對,如果我真的接受事實的話,就不會明知回不去還要答應他的要求。

“最重要的是,樓主還喜歡變了之後的他嗎?”

……

“我大概還是有一點喜歡他,即便他已經面目全非,原本的他還是無可代替。”

“天,樓主你也太癡情了吧!跟小說主人公似的。”

我苦笑了一下,是嗎?也許是悲劇的主人公吧。

“我可以理解你,但是樓主你可要仔細考慮呀,這樣耗著對你不公平。”

“是呀是呀,你是小說主人公,現實可不是小說,雖然童話故事很美,但總不能信以為真吧?”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冰涼滑進胃裏的時候才意識到這已經是昨天忘記喝完的茶了。跟這所房子一樣,連最微末的熱氣都沒有。

我謹小慎微地活在七年前他編織起的童話故事裏,連一點點回歸現實的想法都會將城堡摧毀,所以我不敢,劉希良曾說想做我的小孩,事實上卻是他一直將我當作小孩,以至於他現在突然要求我走出童話做一個堅硬的大人,我卻做不到了。

只不過,不管內心再怎麽悲涼,還是忍不住心疼這個仿佛刀槍不入的人罷了。

劉希良畢竟資歷還少,人人都看他是風光無限的二當家,殊不知底下多少雙虎視眈眈的眼睛。他不回家,我也不想窩在那個冰冷的地方,在江邊漫步到了深夜我才一步步踱回家,離別墅還有一個轉角的時候,我看到了劉希良。他站在自己家樓下,路虎停在樹下,連火都沒熄,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裏,一只手夾著一支燃燒的煙,卻一口不吸,任由它在指尖慢慢燃燒,化作夜裏無聲的灰燼。我不知道他在擡頭看什麽,路燈昏暗的白光慘淡地斜切下來,恰好將他的半張臉隱沒在暗處。

明滅的火星終於閃了閃,消失在了他指間。

我側身躲進樹叢中,路虎悄聲緩緩開動,一直過了兩個轉角才轟鳴著離去。

他明明都那麽累了,為什麽就不願意回家呢?

不是第一次看見劉希良忍著胃痛從餐館裏走出來了。他的秘書似乎認為我是“正宮”,也不知道是從哪裏曲解出來的,所以每次劉希良有什麽重要的酒局她就會告訴我,讓我去接他,我去了,只不過劉希良喜歡自己打車,裝著沒看見我罷了。最後倒黴的還是我,秘書以為我跟他吵架了,指責我不應該跟劉總慪氣,“劉總身體要緊還是你們那點不愉快要緊?”說的多了,秘書語出驚人:“秦先生,或許你真的太幼稚,那種一對一的關系,要去城郊的巷子裏找,去鄉野的村落裏找,但煩請別在CBD裏找,別在上流商圈裏找,你是沒見過玩的花的,劉總真的夠在意你了。”

大概我不屬於他們這個圈子裏的人,所以也不懂什麽叫“玩的花”,她說得基本都對,劉希良玩的確實不花,只是最後一句不對。

劉希良真的算不上有多在意我。

所以這話說的跟把我當成“正宮”一樣莫名。

這不是幼稚,只是曾經見過他真正在意我的樣子,所以現在沒法欺騙自己罷了。

在我對劉希良撒了那個殘忍的謊言之後,我看出他似乎在找理由結束與我的合租關系,但是又開不了口,所以只是默默打了地鋪,“兩個大男人睡一張床太擠了,而且……”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我,目光突然變得很覆雜,他俯下身,手撐在我的臉側,瞬間讓我連吐息都變得不自然,“你這麽厭惡同性戀,萬一誤會我就不好了。”然後在我即將浮出可疑的紅暈之前,一把抽走了旁邊那個屬於他的枕頭,直起身子扔到了地上。

他背對著我躺下了,房間裏寂靜得如同連心跳也不曾有,大概是空調打得太冷了,把胸腔裏的所有火熱都一絲不剩地凍住了。

風口向下,剛好正對著劉希良吹,我突然難過的連心都抽搐了,冷的這麽厲害,真的受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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