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打斷他：“就這樣。”

小然無奈，替他關上車門，轉身離開。

車裏有些暗，懷明遠擡手，開了頂上的車內燈。

昏黃的燈光很快盈滿後座，攸寧四處望了望，餘光裏，懷明遠正垂眸看著她。

現在才來獻殷勤，晚了！

攸寧不滿地扭過頭，拿後腦勺對著他。

懷明遠卻執起她的爪子，用指腹輕輕摩挲著。

粉色肉墊上浮了一層淺淺的血絲，手指覆上去，還能感覺到微微的燙。

他眉心凝起，低頭，在受傷的肉墊上吻了吻。

攸寧楞住，心虛地縮回爪子。

很臟的啊……

“還有哪裏受傷？”懷明遠摸了摸她的小腦袋，聲音微啞。

攸寧聞聲怔了怔，前爪搭上他的腹部，半撐起來看他。

他神色如常，眼神溫和地看著她，可攸寧總覺得有哪裏怪怪的。

想起剛剛小然激動的反應，攸寧有些了然，抱住他的腰蹭了蹭：“喵~”

懷明遠撫穩她：“既然回來了，以後就不許離開。”

“喵。”

過了一會兒，小然回到停車場，手裏提著一大包行李。

攸寧看了眼他手中的單子，疑惑地“喵”了聲。

“懷總，是去酒店，還是……”

“回祖屋吧。”

小然應聲，啟動車子駛離醫院。

他透過後視鏡看了眼趴在懷明遠身上的攸寧，對她說：“小家夥，你一回來，懷總連院都不住了，懷總這麽疼你，以後可別再一聲招呼不打就不見了。”

為了她不住院嗎？

攸寧擡頭看了眼懷明遠，似是在詢問。

懷明遠偏開視線，看向小然，直至他縮了縮腦袋，眼睛定定地盯著前方路況，不敢亂瞟，才收回目光。

他垂下眼眸，揉著攸寧的後頸：“別擔心。”

“喵！”攸寧擡爪，不讚同地拍拍他的手背。

住院這種事是可以這麽隨性的嗎？

懷明遠卻不願多談，狀似隨意般移開話題，問她：“這些天到哪去了？”

變成人了啊……

攸寧知道他聽不懂，敷衍地叫了兩聲。

那樣子，貌似在敘說，實則叫聲都是無意義的。

懷明遠卻聽得認真，目光柔和，仿佛他能聽得懂似的。

☆、出院

攸寧生出幾分愧疚，閉上嘴，不叫了。

車子開往城郊，很快在懷明遠外公留下的祖屋前停下。

小然下車，將輪椅放到地上，再將懷明遠從車裏扶出來。

簡單收拾了下屋子，小然放下掃把，猶豫著勸道：“要不還是請個保姆？您的腿還沒恢覆，許多事都不方便。”

“不用了”，懷明遠拒絕。

“您不需要，小貓也需要啊，萬一又出什麽事了呢？”小然偷偷瞥向攸寧，遞過去一個眼神。

攸寧會意，擡起腦袋：“喵~”

懷明遠凝眉看了她一會，話語間滿是無奈：“你看著辦吧。”

小然立馬應聲，掏出手機打算找人。

按亮屏幕，瞥見通知欄的未接來電，他轉回身，對懷明遠說：“懷董很關心您的傷勢，希望您能回家養病。”

“爺爺？”

小然把手機遞過去，解釋道：“懷董擔心影響您休息，這兩天打的是我的電話。”

懷明遠隨意掃了眼，示意他拿回去：“懷氏怎麽樣了？”

“一切如常”，想起什麽，小然看了眼攸寧，才繼續道：“就是……之前那場發布會導致懷氏股價動蕩，懷總監趁機買進高額股票，現在已經進了董事會。”

“爺爺怎麽說？”

“沒聽說懷董有什麽反應。”

小然偷瞄了眼懷明遠，見他神色淡淡的，沒什麽異樣，放下心來，拿著手機出去了。

懷明遠目光落在小然遠去的背影上，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小貓，不知在想什麽。

攸寧趴在懷明遠腿上，突然不適地扭了扭身子，輕哼一聲。

懷明遠立即回神，低聲問她：“怎麽了？”

後背癢癢的，想撓……

攸寧極力控制住想往後翹的腿，在他手裏掙了兩下：“喵！”放她下來。

懷明遠蹙著眉：“哪裏不舒服？”

攸寧不答，從他懷裏掙脫出來，跳下地，立刻往房間裏沖。

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攸寧蹲下來，擡起後腿撓後背。

舒服……

她享受地哼了聲，閉上眼睛。

有輪椅滾動的聲響靠近，攸寧撓癢的動作一頓，掀開眼皮看過去。

懷明遠……

被看見了？她優雅的淑女形象就這麽毀了？

攸寧臉上發熱，訕訕地把後腿放下，若無其事地喵了聲。

懷明遠忍俊不禁，傾身將她抱起來：“小家夥，我不會笑話你的。”

她動作那麽迅猛，他還以為發生了什麽事，原來是愛面子，不願意在他面前撓癢癢。

攸寧才不信，湛藍色眼眸盯著他唇邊的笑，抗議：“喵！”

有了這段小插曲，懷明遠終於註意到她一身臟兮兮的，轉動輪椅把她帶到浴室。

攸寧立在浴缸邊上，看著他往裏頭註水，不解地叫了聲：“喵？”

“乖乖的，馬上洗澡了？”

洗、洗澡？！

攸寧有些想逃。

她本就不把自己當貓看，自從知道自己還能恢覆人形，就更不把自己當貓看了。

洗澡這種事，男女授受不親，還是免了吧……

攸寧看了眼逐漸上升的水位，利落地從浴缸邊緣躍下，卻在下一秒，落入懷明遠手裏。

攸寧瞪向他：“喵喵？”幹嘛？

懷明遠穩住她扭動的身體：“乖一點，很快就好了。”

這具貓身太嬌弱了，懷明遠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禁錮住。

攸寧掙脫不出他的掌心，憋得眼圈都紅了，眨著一雙泛著水汽的眼睛看他：“喵~”

卻不妨，額頭被輕敲了下：“不許撒嬌。”

“……”

不情不願地，攸寧還是從頭到腳被揉搓了一遍又一遍，洗得毛發亮白。

洗完澡，整只貓和她身上的毛發一樣，俱都蔫了。

她耷拉著腦袋，任由懷明遠如何勸哄，都不想再搭理他了。

傍晚的時候，小然介紹的保姆過來準備晚飯。

保姆是個五十歲開外的阿姨，姓孫，眼尾的皺紋讓她笑起來有種家中長輩的親近感。

一見到攸寧，眼睛便笑得彎彎的：“好漂亮的小貓，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看見這麽漂亮的。”

攸寧很受用地“喵”了聲，邁著貓步晃過去。

懷明遠道過謝，把攸寧抱回來。

趁著孫姨走開，他低頭看她，嗓音微沈：“我跟你說過什麽？”

嗯？

攸寧迷茫地眨眨眼，他哪有說過什麽？

“喵？”

懷明遠明顯不打算給她提示，只目光沈沈地看著她。

廚房裏傳來炒菜的聲音，伴隨著廚具交碰的聲音，響成一片。

攸寧凝神聽了會，好像明白了。

之前他說過，不讓她隨便跟陌生人親近……

想了想，她攀上他的腰腹，腦袋在他懷裏蹭了蹭：“喵~”

“下不為例”，懷明遠的聲音又恢覆了溫和。

攸寧聽得耳朵發軟，又蹭了蹭他。

蹭著蹭著，她動作一僵，猛然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不是在跟懷明遠鬧別扭嗎？怎麽突然又在討好他了？

攸寧皺了皺眉，從他懷裏退出來，跑到角落裏，拿後背對著他。

那傲嬌的模樣，看得懷明遠好笑地搖搖頭。

他怎麽覺得，小貓越來越不好哄了？

孫姨端著飯菜上桌，瞥見角落裏的貓咪，遲疑著問：“先生，貓要給它吃什麽？”

聞言，懷明遠怔了下，記得沒錯的話，這裏是沒有貓糧的。

“你們這裏的貓都吃什麽？”

“剩菜剩飯，什麽都吃”孫姨回答。

鄉下的貓，能吃飽就不錯了，哪有那麽多講究。

懷明遠思索了下，看向孫姨：“麻煩您蒸碗蛋羹，不要加調味品。”

孫姨依言進了廚房。

不久，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羹就被端上了飯桌。

懷明遠瞥了眼墻角邊滿是怨念的小貓，揚聲喚她：“泥巴，不過來吃飯麽？”

攸寧很有骨氣地想斷然拒絕，然而，她低頭看了看幹癟的肚子，灰溜溜回到他腳邊。

懷明遠把它抱到腿上，餵給她一勺蛋羹。

攸寧嘗了嘗，眉心立刻皺緊。

蛋羹寡淡，入口只有一股濃濃的蛋腥味。

不好吃……

懷明遠再把勺子送來時，她連忙偏著腦袋躲得遠遠的。

孫姨見狀，忙說：“哎喲，一點油鹽不下，能好吃嗎？”

懷明遠自己嘗了口，也不再勉強她。

“你們就是講究，鄉下的貓什麽都吃，也不見它們有什麽事？”孫姨感嘆。

攸寧瞄了眼桌上豐盛的晚餐，咽了咽口水。

之前以為這輩子只能啃貓糧也就算了，重新過了幾天正常人的生活，體驗到人類食物有多美好，她真的不想繼續啃貓糧了。

攸寧歪了歪腦袋，撒嬌：“喵~”

懷明遠看她半晌，妥協了。

他把貓咪放到飯桌上，問她：“想吃什麽？”

攸寧盯緊中間那鍋魚頭豆腐，撓了下瓷盆：“喵！”

一頓飯，懷明遠幾乎有求必應。

攸寧吃得心滿意足，揉了揉圓鼓鼓的肚子，歡快地在懷明遠腿上打滾。

“開心了？”懷明遠笑睨了她一眼。

“喵~”開心呀！

玩鬧了會，大門忽然被敲響。

孫姨洗完碗，聞聲，邊擦手邊出來開門。

門打開，屋外站著一個女孩，看著柔柔弱弱的。

孫姨打量著她，問：“姑娘，你找誰？”

“請問懷明遠在嗎？”

名字對上了，孫姨退開一步，把她讓進屋。

客廳裏，懷明遠坐在輪椅上，從女孩的角度望去，只看得見一個挺拔的後背。

她彎起唇，輕聲喚他：“明遠哥，你怎麽出院了？”

熟悉的稱呼，讓攸寧嘴角一抽，也沒心思陪懷明遠玩了。

她蹲在懷明遠腿上，後背挺得直直的，頗有氣勢地“喵”了聲。

“貓找回來了？”霍欣欣熟稔地上前，想去摸她。

攸寧矮身避開她的觸碰，藏得懷明遠身後，挑釁地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喵！”

懷明遠及時穩住她，擡眼看向霍欣欣：“跟蹤小然來的？”

這話太直白，盡管確有其事，霍欣欣臉色還是不由得僵了僵。

懷明遠不再理會她，依舊晃著攸寧的爪子逗她玩。

他剛到祖屋沒幾個小時，霍欣欣就能找過來，應該是小然領孫姨過來認路時被她看到了。

氣氛有些尷尬，霍欣欣坐到沙發上，看著主寵兩個玩耍，笑道：“丟了這麽久還能找回來，真神奇。”

“不是跟你姐姐回家了？”

霍欣欣抿了下唇，臉上現出幾分愧疚：“昨天是我任性，口無遮攔說了些難聽的話，明深哥……好像懷疑我姐對你有什麽特殊感情。”

說完，她扶著輪椅扶手，擡頭望向懷明遠：“明遠哥，你能不能幫我姐跟明深哥解釋下。”

聞言，攸寧攥了攥掌心，恨不得往她臉上糊一爪子。

這種事情由懷明遠去幫忙，只會越幫越忙，本來兩人沒什麽，他這麽一摻和就顯得有什麽了。

不過，懷明深因為霍欣欣隨隨便便一句話就對女朋友起疑，人品堪憂啊……

懷明遠顯然也想到了，看她一眼：“我去解釋，不是正坐實了明深的懷疑？”

因為霍風的緣故，他不會對霍欣欣撕破臉皮，不過，也不可能多客氣。

他摸了摸蠢蠢欲動的小貓，下了逐客令：“時間不早了，霍小姐還是回去吧。”

“明遠哥，你別趕我走……”霍欣欣嘟起紅唇撒嬌。

不過，與懷明遠打了這麽多回交道，她也知曉，沒有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她是留不下的。

☆、變人

正躊躇著，懷明遠的手機震了下，隨即便是一段彩鈴。

是懷明深的電話。

才接通，那端便問：“霍欣欣在你那兒？”

懷明遠看了眼旁邊呆站著的霍欣欣，“嗯”了聲。

“地址給我，我有事找她。”

懷明遠凝眉：“我在祖屋，你確定？”

電話那頭驀地頓了下，才說：“把手機給她，我問她點事。”

懷明遠無異議，將手機遞到霍欣欣面前。

霍欣欣接過，走到角落裏說了幾句，掛斷。

回到客廳時，眉眼間還帶著委屈。

懷明遠隨意將手機丟到茶幾上，問她：“出什麽事了？”

懷明深這麽著急上火地找他幫忙，還是頭一回。

“我姐姐不見了。”

懷明遠眉峰微挑，示意她繼續說。

“姐姐從小被伯父嬌慣著長大，脾氣有些不好，大概因為昨天的事，跟明深哥吵了幾句，就失蹤了。”

攸寧對陳述事實還要添油加醋抹黑人的行為十分不齒，忿忿地磨了磨牙。

見懷明遠無動於衷，霍欣欣吸了吸鼻子，補充道：“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一時意氣用事，他們兩個還好好的……”

這麽說，這兩人是散了？

以懷明深的反應來看，應該是發現自己錯怪霍昕瑤了，想挽回。

可惜，沒有用了……

她了解霍昕瑤，這樣的誤會對她而言，是極大的不信任，她和懷明深的感情算是走到盡頭了。

很好，這兩人總算分開了，霍昕瑤也沒背上腳踏兩條船的汙名。

攸寧揚起胡須，滿意地“喵”了聲。

回過神，霍欣欣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哭腔絮絮叨叨地責怪著自己。

攸寧聽得無聊，打了個哈欠。

懷明遠立刻垂首看她：“想睡覺了是不是？”

霍欣欣正說得起勁，猛然間聽到他的聲音，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嗓音和緩，話語間蘊著似有似無的寵溺，聽得她耳根發癢。

可惜，寵溺的對象不是她……

她瞥了眼他腿上趴著的小貓，突然嫉妒起來。

又是這只貓，為什麽明明走丟了還要出現？

懷明遠撫上攸寧的後背為她順毛，動作輕柔，語氣卻帶著沈冷：“我的貓困了，霍小姐還是請回吧。”

霍欣欣咬了下唇，泫然欲泣地望著他。

等了一會，見他毫無憐惜的意思，只好告辭。

反正來日方長，霍欣欣戀戀不舍地看了眼輪椅上的人，轉身離開。

卻不料，擡腳的瞬間，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以後如無必要，也請霍小姐不要不請自來。”

霍欣欣臉上閃過難堪之色，啞著聲音道：“懷明遠，你不要太過分了。”

她話語裏的恨意聽得攸寧微怔，不安地“喵”了聲。

這女人跟個神經病似的，不會因愛生恨，做出什麽喪心病狂的事情吧？

懷明遠察覺她的情緒，安撫地拍拍她：“有我在，沒事的。”

怕她受驚嚇，懷明遠陪她又玩了會，直到她眼皮漸漸耷拉下去，才抱著她回到臥室。

小貓軟軟地蜷成球，趴伏在床上，小小的一團。

湛藍的眼眸閉緊，彎成兩道弧線，睡得胡須一顫一顫的。細聽，喉嚨裏還有輕微的咕嚕聲。

這是它回到他身邊的第一晚……

懷明遠彎了彎唇，就勢將她摟入懷裏。

攸寧今早狂奔了大半天，又和懷明遠玩鬧許久，早已累得不行，一碰到床就睡了過去。

夢鄉黑沈，對於懷明遠的舉動她一無所知，只覺得渾身仿佛被火爐包圍著，暖暖的。

她無意識蹭了蹭熱源，沈沈睡去。

再次醒來是被屋外的雞鳴吵醒的，攸寧嚶嚀一聲，睜開眼。

天色尚早，窗外還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有一線天光透過密厚的雲層，射進屋裏。

攸寧望著窗外看了會，被光亮刺得眼睛發疼，擡手揉了揉。

微涼的指尖觸上眼瞼，攸寧動作一頓，把手重新拉回視線之內。

“！”

怎、怎麽又變人了？

攸寧心生警惕，四下望了望。

還好，和往常一樣，沒人發現。

但，這次的情況好像更糟，她是在懷明遠的床上變人的……

況且，她還被懷明遠抱在懷裏，而她的手腳，也緊緊扒在他身上……

她不會被懷明遠當成爬上他床的女人，被趕出家門吧？

攸寧悲憤地咬了下手指。

她老老實實睡著覺呢，畫面怎麽突然變得這麽不純潔？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收回手腳。

收到一半，身邊的人動了動，看眼就要醒來。

攸寧心下一跳，也顧不得什麽了，爬下床打開臥室的門，迅速往外逃奔。

懷明遠只感覺一陣涼風拂過，木質地板隨之響起急促的腳步聲，越去越遠。

被吵醒，他閉了閉眼，撐著床坐起來。

目光掃視一圈，發現本該在懷裏的小貓不見蹤影，他眉心微蹙，喚了聲：“泥巴？”

此時的攸寧已經逃到門口，正盯著門鎖滿臉哀怨。

昨晚臨睡前，懷明遠鎖上大門，鑰匙……被他順手放到床頭櫃上。

也就是說，想要開這扇門，她還得再回到臥室去。

攸寧揪著手指，在心裏計較回去拿鑰匙的可行性。

還沒計較完，身後的輪椅聲陡然響起。

攸寧一激靈，立刻放棄大門，轉身沖向浴室。

“嘭——”地一聲，浴室門關上，她也暴露了……

門板因她激烈的動作還在微微抖動，攸寧拿後背抵上去，撫著額頭，欲哭無淚。

靜謐的空間裏，這突兀的一聲巨響自然引起了懷明遠的註意。

他把輪椅推過來，轉了下門把，沒轉開。

門從裏面被鎖住了，他疑惑地挑了挑眉。

貓還會鎖門？

想起這只小貓通人性的表現，懷明遠沒太在意，敲了敲門：“泥巴，出來。”

攸寧踮著腳，確保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響，在浴室裏搜索了一圈，企圖找到藏身的地方。

浴室門嵌著磨砂玻璃，因她的走動，玻璃內側隱隱現出模糊的影子。

不是貓，倒像是……人。

懷明遠皺了下眉，回房去取鑰匙。

房門很快被打開，浴室裏沒人。

懷明遠停住輪椅，視線落在潔白地磚上一串淺淺的鞋印上。

那鞋印的盡頭，連接著洗衣機。

懷明遠循著鞋印望去，發現原本靠墻擺放的洗衣機被推出了一小段距離。

他上前幾步，握住洗衣機邊緣，指尖施力，將它移開。

瞬間，躲在洗衣機後面的人暴露在視線中。

被、被發現了？

瞥見跟前的人影，攸寧絕望地皺著臉。

她就該不顧形象，藏到洗衣缸裏的！

攸寧擡眼，偷瞄了下懷明遠，戰戰兢兢地站起身。

“是你？”

攸寧僵硬地點頭：“是我。”

懷明遠盯著她，目帶審視：“你怎麽在這？”

“我……”攸寧抓了抓長發，猶豫不決。

她該說實話嗎？

上次懷明遠根本不信任她，還把她當成想算計他的人。

那這次呢？如果她說實話，他是信她，還是繼續懷疑？

攸寧動了動唇，鬼使神差般，眼睛直視著他：“我是你的貓……”

懷明遠眉心稍蹙，目光在她臉上逡巡，遲遲沒說話。

浴室裏靜了一瞬，攸寧只聽得見自己心臟急速跳動的聲音，隱隱的，含著期待。

她在期待什麽？

這麽玄幻的事情，期待懷明遠會相信？

怎麽可能？如果不是她經歷了這種種，她也不信……

她吸了下鼻子，壓制住鼻腔裏快速發酵的酸意。

“哭了？”懷明遠突然出聲。

低沈的聲音根本聽不出情緒，卻成功惹出了攸寧的眼淚。

大滴的淚珠從藍色眼眸中沁出，劃過臉龐，砸落在瓷磚上，濺成小小的水花。

攸寧用衣袖胡亂擦拭著，哽著哭腔：“你愛信不信。”

“你……”懷明遠掃了眼地磚上的水跡，帶著幾分遲疑地問：“你真是我的貓？”

攸寧偏過臉，抿著唇不吭聲。

“怎麽不說話？”

攸寧這才轉回頭看向他：“懷明遠，你相信我嗎？”

聞聲，懷明遠似是怔忪了下，搭在輪椅扶手的手指動了動。

許是剛哭過，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漾著水汽，軟軟糯糯的，跟貓叫沒什麽兩樣。

不同於之前在醫院裏為了跟霍欣欣較勁，捏著嗓子叫出的矯揉造作，這一次，她喚他的名字，叫得無比自然，竟顯出幾分親密無間。

他擡頭看她一眼，目光觸及她衣服時，眉心略微皺了下，很快松開。

他轉動輪椅離開浴室，聲音緩緩傳到攸寧耳中：“過來。”

誒？

攸寧呆楞地站了會，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待目送著他進了臥室，才回過神，連忙跟上去。

踏入臥房，懷明遠扔過來一件大衣，攸寧下意識接住，不解地看向他。

“穿上。”

嗯？

攸寧楞了楞：“這不是我的衣服。”

“你不冷？”

察覺他面色不虞，攸寧沒敢再反駁，乖乖套上。

他的大衣對她來說太寬松了，一穿上攸寧便有種小時候偷穿大人衣服的錯覺。

被他盯著，她渾身不自在，局促地理了理衣袖。

懷明遠倒是沒發表什麽評價，指尖在輪椅扶手處敲了敲，問：“有什麽想交代的？”

“交、交待什麽？”攸寧裝傻。

“就從你怎麽吸引裴謙的註意，讓他從貓舍裏選中你開始說。”

☆、孫媳

冤枉！這完全是意外啊……

她怎麽知道一後退，恰恰就踩到了裴謙的腳呢？

攸寧不滿這略帶質問的語氣，哼了聲：“你該去問裴謙，怎麽貓舍那麽多貓，偏偏就選中了我呢？”

懷明遠靜默一瞬，又問：“你是人？”

攸寧搖搖頭：“我是貓妖。”

說著，做了個張牙舞爪的動作。

懷明遠瞥了眼她故作兇狠的模樣，心生好笑，還是跟小奶貓一樣傲嬌。

看出她是不想好好配合了，他索性作罷，繞過她，推著輪椅滑出臥室。

攸寧呆站了會，直到門外有交談聲傳來，才疑惑著走出去。

是孫姨過來做早餐，她笑瞇瞇地同懷明遠打了個招呼，就要往廚房裏去。

卻在轉身時瞥見從臥室裏出來的攸寧，她看過去，閑聊般問：“姑娘，昨晚沒回去？”

攸寧楞了下，才反應過來，這是把她誤認成霍欣欣了。

不知該怎麽解釋，她只好胡亂點了點頭。

孫姨沒看出不對，同她閑聊兩句，便去了廚房。

客廳裏只剩她和懷明遠兩人，除卻廚房裏的細微聲響，滿室靜謐。

攸寧站在客廳邊上，拘謹地揪著大衣袖口。

之前是貓身，知道懷明遠不會同她一只小貓計較，去到哪裏都是她的樂園。

現在恢覆人形，好像做什麽都不對勁……

懷明遠似是沒註意到她的尷尬，指了指沙發，示意她坐。

攸寧立刻坐好，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蓋上，看上去無比乖順。

懷明遠眉心幾不可察地一皺，放輕了聲音：“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我的工作！”攸寧突然想起來，她沒能告知鄭伊一聲就失蹤，是多不負責任的行為。

人家在她最困難的時候拉了她一把，她不能一走了之，至少，得把工作做好。

攸寧回過神，把情況簡單說了遍。

“我答應了鄭伊姐，至少做夠半年的。”

“江城呢？還回去麽？”

江城……

攸寧默然。

現實世界裏，她是土生土長的江城人。

可是在她所穿的這本書裏，她是個徹底的外來者，江城沒有她的親人、朋友、事業。

在這本書裏的世界，江城與她沒有任何的聯系。

除了……眼前這個人。

攸寧抿著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應該不回去了吧……”

懷明遠不再開口，客廳又恢覆了安靜。

感覺到氣氛的壓抑，攸寧囁嚅著說：“我該回去上班了。”

聞言，懷明遠擡手看了眼表：“吃過早飯再去吧。”

話音剛落，孫姨恰好就端了早飯出來。

香味順著騰騰上升的蒸汽溢滿客廳，攸寧肚子不自覺叫了聲。

到這種程度，再拒絕就不好了……

她臉上微熱，若無其事地坐到餐桌前。

都在他身邊賴了這麽久了，再蹭一頓早餐，似乎也沒什麽吧？

孫姨準備的是兩人份，粥已經提前盛好了。

攸寧拿了其中一碗，迅速喝完，抽了張紙巾擦嘴：“我吃好了。”

懷明遠掃了眼桌上滿滿的飯菜，皺了皺眉：“怎麽比貓吃得還少？”

攸寧盯著空碗，不吭聲。

見她沒反應，懷明遠動手給她添了碗皮蛋瘦肉粥，又將幾碟配菜移到她面前：“多吃點。”

攸寧端起碗，再次飛快解決。

懷明遠眉間的折痕深了些，瞥了眼她坐臥不安的模樣，闔了闔唇，終究沒說什麽。

耐著性子等懷明遠吃完，攸寧暗中呼出口氣，聲音小小的：“那我先回去了。”

懷明遠不置可否，卻在她離開飯桌的瞬間，擡頭問：“要是你再變成貓怎麽辦？”

啊？

攸寧一心想著工作，完全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經他這麽一說，她才想起，她這麽變來變去，遲早是要引人懷疑的。

她抿了抿唇，重新坐回座位上。

沈思了會，她郁悶地嘆著氣：“那我也得找個落腳的地方啊。”

懷明遠握著筷子的手一頓：“在我這不好嗎？”

誒？

攸寧訝異地看向他：“你肯收留我？”

不覺得她可怕嗎……

“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什麽？”

“你是我買來的貓。”

攸寧下意識反駁：“我現在不是……”貓了。

觸及他微凝的臉色，她沒骨氣地吞了吞口水，把未完的話咽回去。

在他堅持的目光下，攸寧很快放棄了。

好吧……

既然有人願意做冤大頭，那她就心安理得地住下吧。

她跟懷明遠借了手機，給鄭伊打了個電話報平安，順便請假。

掛斷電話不到一秒，手機又響起來。

攸寧以為是鄭伊還有事忘了交代，隨手接起：“餵？”

那端靜默半晌，才傳來聲響：“懷總？”

是小然的聲音……

攸寧心下發虛，鬼使神差地往屏幕上一點，電話瞬間被摁斷。

擡頭，發現懷明遠正看著她，她僵硬地笑笑：“手、手滑……”

很快，小然的電話又打過來了。

攸寧如拎著定時炸/彈一般，小心翼翼地將手機還回去。

懷明遠唇角不自覺地勾起，接通電話。

聽到熟悉的聲音，小然也沒心思細究剛才的異常。

他站在人來人往的機場裏，聲音透著崩潰：“懷董要過來看望您，現在飛機快落地了。”

報告完，他請示道：“我是把懷董接到酒店，還是您住的地方。”

懷明遠皺了下眉：“接過來吧。”

掛斷電話，懷明遠便發現站在身旁的攸寧滿臉慌張，他不解地看了眼，問：“怎麽了？”

“你爺爺要來，我該藏哪？”

要是被發現他們孤男寡女住在一起，老爺子不想歪才怪。

沒等懷明遠回應，她已經急急忙忙地在屋裏尋找藏身之地了。

懷明遠無奈地看著她如鍋上螞蟻般亂竄，忍不住出聲：“你慌什麽？”

“你爺爺會誤會的啊。”

“誤會什麽？”

“誤會我和你是……”攸寧的聲音戛然而止。

意識到這話有些暧昧，她含糊帶過，手上動作不停。

找了一圈，沒發現合適的地點，攸寧試探著問：“要麽我出去躲一會？”

聞言，懷明遠視線從財經新聞移到她臉上，話語帶了幾分嚴肅：“在這乖乖待著。”

“……”

快到中午的時候，大門被敲響，懷老爺子到了。

懷明遠碰了下輪椅，吩咐攸寧：“幫我開下門。”

攸寧應聲，趿拉著拖鞋去開門。

門從裏頭被拉開，屋外的兩人俱都一楞。

轉瞬，懷老爺子眉目間染上幾分喜色：“小姑娘，你是？”

攸寧心虛地垂下頭，腦子一抽，話便脫口而出了：“保姆。”

說完，立刻有探究的眼神往她身上投來，她偷瞄過去，是跟在老爺子後面的小然。

糟糕！忘記保姆是他找來的……

攸寧心下一跳，退後幾步躲開他的視線。

“爺爺，怎麽不進來？”懷明遠推著輪椅走近，見三人齊齊堵在門口，問了聲。

懷老爺子走進來，背對著攸寧低聲問：“那小姑娘是？”

懷明遠眉峰微挑：“保姆。”

小然看看攸寧，再看看懷明遠，撓了撓腦袋。

昨天他找的保姆明明是個中年阿姨，怎麽變了？

正疑惑著，孫姨從廚房裏出來。

看到來客了，自來熟地打招呼。

得知懷老爺子是來看望孫子的，孫姨笑了笑：“您老別太擔心，有孫媳婦照顧著，不會有事的。”

聞言，懷老爺子別有深意地瞥了眼懷明遠。

隨即，他哈哈大笑起來：“不擔心不擔心。”

攸寧囧了囧，默默縮小存在感。

誰知下一秒，懷老爺子便朝她招了招手，褪下腕間的佛珠遞給她。

“來得匆忙，沒給你準備禮物，這串珠子就當見面禮吧。”

珠子是小葉紫檀做的，顆顆圓潤飽滿，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攸寧連忙把手縮回去：“太貴重了。”

老爺子執意遞到她手上：“沒關系，給你保平安。”

攸寧詢問地看了眼懷明遠，見他頷首，才接過來，低聲道謝。

老爺子將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裏，滿意地點了點頭。

女孩子就該這樣，溫溫婉婉的，不自作主張。

因為攸寧，老爺子看向懷明遠的眼神更添了幾分和藹：“腿傷怎麽樣了？”

“還好。”

聽出老爺子聲音沙啞，懷明遠看他一眼：“您病還沒好，怎麽就過來了？”

老爺子不在意地擺擺手，不答反問：“怎麽弄成這樣，兇手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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