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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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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峪

程峪第一次見到裴朝暮,是在夜場工作的地方。先前有個男人叫丘元清,隔三差五來騷擾,想說服他當明星。有天他帶了個女人過來。

“我都說了沒興趣,你別來了。”

丘元清點了兩杯酒,在他面前坐下:“怎麽,還趕客啊,請我朋友喝杯酒都不行?”

程峪掃了一眼,轉著酒杯:“女朋友?”

丘元清:“怎麽,你對我朋友有興趣?”

程峪:“呵。”

後面熟起來,也會閑聊兩句。

“你幾歲啊?”

“十八。”

“真的?”

“怎麽,看著顯老?”

“看著像未成年。”

程峪扯起嘴角笑了下,不遠處有幾個特地來看他的女生發出驚呼聲,丘元清回頭看了眼:“說真的啊,你很上鏡,跟我幹,包你一年火。”

“我不缺錢。”

丘元清嘆口氣,用手指虛空點點他:“你這孩子啊,油鹽不進,怎麽,怕我是騙子啊,把你拉去緬北噶腰子?”

程峪笑起來,露出兩顆可愛虎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對啊,你看著就像壞人。”

“我?你確定?”丘元清用手指自己,表情搞怪,還轉過去問旁邊女人,“朝暮,我看著像壞人?”

女人說:“還行。”

丘元清瞪大眼睛:“還行?!”

程峪笑到腰都直不起來。

丘元清:“好吧,今天把小帥哥逗笑了,不虛此行。”

程峪一下收起笑:“我不喜歡男的。”

丘元清露出一副吃屎的表情。

放松的時候,程峪跟他們講起自己的故事。他來自C省的一個小山村,父母在他十三歲的時候,外出打工遭遇泥石流遇難,他被大伯一家收養,被處處苛待打罵,高中肄業,便獨自來了北京……講出這些的時候,程峪自己都覺得奇怪,他居然對兩個陌生人說了這麽多。他並不喜歡拿自己的不幸去博取別人的同情,也不想看到別人因此而對他露出憐憫的目光。

丘元清拍拍他的肩:“所以你是對人性失去了信心嗎?你放心啊,小峪,我們都是好人。對吧,朝暮。”

程峪一副不適的表情:“別這麽叫我。”

“那不然,阿峪,峪峪……”

程峪做出嘔吐的動作。

“那你就打算在這混一輩子?你才十八歲,有大好的未來,不要把那群渣滓放在心上。”丘元清表情忽然正經起來,“程峪,你不打算繼續讀書嗎?賺了錢之後,想要什麽就有什麽。”

“錢夠花就行。”

丘元清:“不買房子?不娶老婆?真不上進啊,你這小子!談個戀愛你就知道錢的重要性了!”

程峪:“或許吧。”

斷斷續續聊了三個月後,丘元清對他和旁邊的女人說:“小峪,朝暮,我打算回老家了。”

程峪:“這麽突然?”

丘元清:“身體不太好,回老家養病,錢也賺夠咯。朝暮,你來我公司吧,我把手頭的藝人都分給你,肥水不流外人田,幹不幹?”

丘元清跟裴朝暮認識是一個意外。有天他加班處理藝人的黑料,回家路上,一時體力不支,摔倒了,怎麽都站不起來。在路上躺了快半小時,沒人敢來扶他。還好碰上朝暮。就是那次,他在醫院檢查出自己的病。

她遲疑了一會兒:“我是有打算換工作,但做你那個,我沒有經驗。”

“我帶你啊!你肯定行!”

“賺錢嗎?”

“賺!可以拿藝人的分成,要是捧紅一個,年薪百萬千萬都不止!”

程峪忍不住插話:“又來了,你自己身體都幹壞了,還騙別人進這行。”

她說:“那我明天去你公司看看。”

丘元清一拍手:“欸!還是朝暮有眼光!”

“呵。”過了一會兒,程峪問,“那什麽……你公司在哪兒啊?”

正式簽約那天,丘元清拿著他身份證:“小弟,你沒滿十八周歲啊。簽不了,得讓你監護人來。”

“我沒監護人。”小山村裏,沒人管這些,大伯一家也是礙於情面才收養他,並沒有正式登記。

“祖父母,外祖父母呢?”

程峪搖搖頭,忽然想起什麽,表情帶著點不確定,聲音也低低的:“我有個姐姐。”

“親姐嗎?也可以。”

“我沒見過她……”程峪站起來,雙手抄兜,露出不耐煩的神情,“這麽麻煩,不簽了。”

“欸——”丘元清連忙起身攔住,“你現在沒成年,不代表以後不成,也沒多少日子了,來來來,先簽個兼職約,等成年了咱再正式簽合同!”

丘元清離開後,裴朝暮就開始正式帶他了。程峪承認,她的確是一個很厲害的女人,短短一個月就迅速上手了丘元清的所有工作。她對手下藝人一視同仁,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把所有人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好不容易起來一個,結果被公司另外一個陰險小人搶走所有功勞。

程峪都看在眼裏。這女人年紀長他這麽多,人際交往的能力卻不如他,只會埋頭苦幹,太耿直的人在社會中是很難生存下來的。

“別把心思放那麽多人身上。”參加某場線下活動,休息室中,化妝師正在給他掃粉,裴朝暮拿來臺本,程峪把她的手臂拉住了,“你看你討的了好嗎,脾氣太軟,就是個被欺負的命。”

程峪對金錢並沒有很大的欲望,因此換一份工作對他來說也沒什麽差別,夠吃夠住就行。

裴朝暮看了眼他的手,程峪立刻就松開了。

“昨天我發你的劇本,看過了嗎?”

他的手摳了摳下巴,心虛地撇開視線:“看了一點。”

“怎麽樣,可以嗎?”

“唔……還行吧。”

“那我就替你接了。這個本子不錯,適合你現在的形象……修醒老師說你昨天請假了,怎麽了,是有什麽事嗎?”

裴朝暮給程峪報的演技培訓班,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睡過頭就推脫身體不適。只是沒想到都成年了還有告“家長”這種操作,是不是玩不起啊,程峪在心底吐槽。

“昨天……昨天……”

“以後請假要跟我說一聲。”

“哦。”

化妝師看到這場景,噗嗤笑出聲。

“笑什麽笑!”

裴朝暮看了下表,一副急著要走的樣子:“劉姐,我待會兒還有事,你等會幫忙把他帶到場館去,他不認路。謝謝了,明天我請你吃飯。”

化妝師憋笑:“嗯,朝暮你放心去吧,這兒有我呢。”

“餵——你又去哪?我的事你就這麽不上心,還麻煩別人。”

“我去給你談合作。”

“哦。”程峪玩玩手指,目光飄忽,“那你談完了,能不能來我家一趟?我想跟你聊一下今後的發展路線。”

“嗯。”

“你昨天給我帶的飯是哪家餐廳買的,很好吃,等會你來我家能不能順便幫我買一份?”

裴朝暮:“嗯,先走了。”

裴朝暮走了後,化妝師忍不住說:“真是不知道心疼一下你家暮姐,給人家累壞了,看你上哪兒去找這麽好的經紀人!”

程峪:“我幹嘛啦?談治明那個賤男天天使喚她幹這幹那的,我看她都沒有半句怨言,現在我就讓她幫忙帶個飯,就過分了?”

說到談治明,化妝師的表情立刻猙獰了:“這個賤男,上次紅毯生圖翻車,居然在網上陰陽我,那群腦殘粉全來攻擊我。醜東西,你這輩子都紅不了!”從鏡子裏看到程峪在笑,化妝師很快轉移了火力,“還有你啊,這個不爭氣的,小臉長得多俊,你要有那個賤男一半心機,早就出頭了!你家暮姐還用得著管那群小嘍啰!”

程峪發現,自從做了這份工作之後,他變得任性起來,居然沖她發脾氣了。

“那個代言不是我的嗎?你怎麽給談治明了!”

“我先問的你,你不是說不要嗎?”

“誰都可以,就談治明不行!”

“哪有這樣的道理?”裴朝暮走出去望了望四周,然後把門關上,語重心長地對他說,“程峪,你已經成年了,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就要承受它帶來的後果。談治明不是你的敵人,誰都不是,不要把別的人別的事看的太重,做好自己就夠了。”

“你是我的誰?有什麽資格這麽說我?”說出這句話,程峪自知失言,咬了咬唇,低下頭。

“好,下次不會。”

父母早逝,寄人籬下,程峪從來沒有任性的資格。但面對她,程峪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試探她的底線。

“對不起,我昨天不該那麽說……”第二天,程峪拿著奶茶去道歉,他知道她最喜歡這個口味,“你別生我的氣……”

“我沒生氣。”

“哦……”程峪說,“其實……我不是那種會隨便亂發脾氣的人,昨天可能……可能是因為沒睡好,對……太困了,所以一時沒控制住,下次絕對不會了。”

“嗯,知道了。”

當程峪開始小有名氣,她的工作重心也放到他身上。酒局是不可避免的。有一次,為了談一個角色,程峪跟她去見投資人。酒至半酣,身旁的啤酒肚大叔一面有意無意蹭他的大腿,一面勸酒。程峪長這麽張臉,還在夜場工作,這種事碰得多了。心裏默念,忍忍很快就過去了,沒必要跟他起沖突。

那酒杯都快懟到他嘴上了,程峪掛著假笑,接過來,手還被肥豬捏了一把:“老板,我自己來。”

下一秒,手上的酒杯被人奪走。他被拽了起來。

然後肥豬被潑了一臉酒。全場都靜了。

肥豬是個小角色,真正惹不起的是主位上的人,資圈大佬。她把程峪拉到身後,從桌上拿了瓶未開封的白酒:“張總,今天很抱歉打擾了您的雅興,我在這裏給您賠罪了。”她直接打開瓶蓋,往嘴裏倒,灌了大半瓶,那群男人才裝模作樣讓她停下。

她在衛生間裏催吐,面如菜色,程峪膽戰心驚,攙扶著她,輕輕拍背:“你不要命了,給他摸兩下,又不會少塊肉……你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

“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一次沒有明確拒絕,那麽下一次他們會變本加厲……”

“好好,我知道了……你省點力氣,別說話了……餵——裴朝暮!”

程峪把神智不清的她背起來,心頭無比沈重。她輕得可怕,好像就剩一把骨頭了,狂奔進醫院的時候,程峪不禁想,她這麽拼命賺錢到底是為了什麽,錢比命都要重要嗎?

病床上,她陷入昏迷。程峪等在邊上,看見她嘴唇不停在動,湊過去,聽了很久,才聽出那兩個字的音,似乎是人的名字。

看顧了一夜,第二日她醒來,程峪翻起病床的折疊桌板,擺好米粥,冷不丁出口:“mingcheng是誰?”

裴朝暮拿著塑料勺子,身體好似機器卡頓了一下,垂著眼睛,出神地望著粥。

“是你前男友嗎?”

她沒否認。程峪呵的一聲笑了,站起來,把裝米粥的塑料袋揉成一團,用力擲進垃圾桶,轉回來時,她還維持那個姿勢,一口沒吃,冷笑道:“呦,都把你拋下了,還念著人家呢……你這個傻子,被誰騙都不奇怪!”

“不是。”

“什麽不是?”

裴朝暮搖搖頭,垂頭吃粥:“不說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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