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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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那天的最後,林時初水都忘了買,是回到麻將館後才想起來倒杯水喝。

盡管這八年他們沒在一起,但骨骼裏深藏的愛意,又會在細枝末節裏滲透出來。

從堯山回北京的那天,正好是五月二號,程徹的生日。

程徹這些年都沒怎麽過生日,到這一天也和平常一樣,該怎麽過還怎麽過。

有時候忙忘了,過幾天才能想起來,又一年的生日已經過去了。

於是就這麽稀裏糊塗的,到了二十六歲。

林時初聽程徹在路上說,接下來這個月他估計很忙,林時初知道程同學在工作上拼得很,她自己也不是什麽校園裏的小女生了,只是點點頭,說好,不管在忙什麽,每天至少得打一通電話。

這世上,該不會真有人忙到連一通幾分鐘的電話時間都沒有吧。

程徹散漫笑了聲,點了點下巴,“行,多少通電話都有空,就是連續出差,人不在北京。”

在他二十六歲到來的這天晚上,林時初提著行李箱,同他在小區門口分別,依依不舍地接了個吻,蜻蜓點水,一觸即離。

“程徹,生日快樂。”

今天一天都在趕路,此時手上沒有蛋糕,也沒有禮物。

程某人揚了下眉,佯裝不滿,“這麽隨意啊。”

路燈的光落在二人身上,似灑了滿肩金箔,林時初粗略算了算日子,“六一那天,跟我好好約個會吧,我也正好給你補個生日。”

他們還沒有一個可以用相機記錄下來,充滿儀式感,原原本本的約會。

日子隨她訂,程徹沒什麽意見,他再忙也能抽出空,就是六一,聽上去像是和一群臉上塗滿腮紅的小屁孩兒搶節日,“咱們這個歲數,過兒童節,合適嗎,看電影估計都只有熊出沒吧。”

“怎麽不合適了,就是小時候沒過夠,長大了才更要過。”林時初雙手環著他脖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逐字逐句,固執更正他的話。

程徹點頭,認了,“成,六一就六一。”

-

林時初這次回來,除了攝影師的身份再次上線,還有一個不小的任務就是……得讓秦女士對程徹的態度有所改觀。

總不能讓程徹的印象,在二老眼裏被妖魔化的那麽窮兇極惡。

馮斯文最近在樓下一家蛋糕店淘到一款好吃的堅果面包,面包胚很軟,還抹了奶油,再裹著厚厚一層堅果。

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綿,口感很豐富。

林時初回來連續三天的早飯都是這款堅果面包。

吃三天都吃不膩,第四天還吃。

上午九點剛過,馮斯文洗漱完在餐桌上坐著,拿大瓶的牛奶往杯裏倒,林時初從冰箱裏找出昨天晚上買的面包,拿過去和馮斯文一起吃,“斯文,你說我媽對程徹印象不好,我得怎麽才能讓她有所改觀。”

馮斯文之前談的男朋友沒談多久就吹了,在這方面經驗為零,“我覺得,投其所好吧,你媽喜歡什麽樣的,你就讓程徹裝裝樣子,先過了這一關再說。”

“我媽喜歡,吳嘉年那樣的。”

溫吞的,慢熱的。

就算路上沖出來一個醉鬼無緣無故潑了他一身臟水,他都完全不會生氣的。

一點脾氣都沒有。

馮斯文之前見過一次吳嘉年,他這個人不論是看上去還是實際上,都是家長喜歡的那種,老好人。

難就難在,這不是輕易能夠裝出來的。

馮斯文吃了口面包,不緊不慢地說,“或者,你今天有空的話去探探你爸媽口風,只要有一個松口,那這事兒好辦。”

杯裏倒著牛奶,底下什麽也沒有,林時初卻是拿了個小勺,漫無目的地攪了半天,“那我等會兒去我爸媽那兒看看。”

林時初吃完早餐,換了身衣服就去爸媽那兒了。

雖然是回自己家,但進門還是頭一回心情這麽忐忑,“媽,我回來了。”

林聰沒在家,秦婷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裏正剝著一個綠皮橘子,“你怎麽不幹脆住他們家算了。”

“我好不容易出趟門,不想那麽路程緊張地趕回來,想多待兩天。”

林時初有些心虛地進門,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了。

秦女士這氣,生的比她原本想象的還要大。

秦婷:“我養的閨女,還叫不回來了,叫你回來楞是把我的話當耳邊風,隔了半個月才肯回北京。”

“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

“別的我不說了,你和程徹,必須斷了。”

林時初沒想到這麽多天過去了,秦婷的態度是一點沒變,“我可以解釋,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解釋,鄭東橋那件事兒多少和我有關,不能因為這個就把他這個人徹底否定了吧。”

“我看你是被沖昏頭了。”秦婷說,“我和你爸沒催著你處對象結婚,是看你成天悶在家不出去,想讓你多個伴兒,結果你找誰不好,偏偏轉頭和程徹處在一起。”

“你從國外讀完書回來,不愛說話,也不愛出門了,說你兩句還像個刺猬似的,除了吳嘉年這種脾氣好的,換個人誰能受得了你,就該讓你本本分分在國內讀個大學就行了,不然也弄不成這樣。”

林時初盯著茶幾上的一個雕花茶杯,原本忐忑的心情,這下是徹底墜在地上了,“不是你們兩個你一句我一句希望我出去讀的嗎,到頭來我聽話還有錯了。”

“你聽聽,你現在這一句都讓不了的脾氣,你和程徹能處到一起去?”秦婷橘子也不剝了,丟在了桌角上,“他爸家暴,你怎麽知道他會不會對你怎麽樣。”

和半個月前一樣,秦婷的態度沒有變,她也沒變,“不可能,他是他,程徹和他爸不一樣。”

“好,就算他真的不動你。程建軍也不打老婆,那你看看程徹是怎麽長大的,他性格能陽光向上才見鬼了。”

林時初雙手搭在膝蓋上,沒來由地收緊一瞬,“所以,這也是他的錯嗎。”

如果出生能挑選,誰會願意在那樣一個充滿暴力的家庭裏呢。

夾槍帶棒的指責,冷言冷語的嘲諷,莫名其妙的拳腳。

再配上一個對一切都麻木的母親。

在小學裏最最童真的年紀,他對城堡的第一印象甚至不是夢幻,而是覺得這房子夠大,夠安全,足以讓他當做藏身的避難所,少挨頓打。

他明明已經盡力的,拼命的,竭盡所能沒讓自己陷進身後那片沼澤。

只是因為不夠陽光,不夠開朗,這也算成他的錯了嗎。

秦婷沒有再開口,也沒有繼續剝橘子,任由那個剝開一半的綠橘子滾在桌面上。

安靜的客廳裏只有電視機傳出響聲,沒人說話。

林時初那時候想,如果所有事情都能像橘子剝皮一樣簡單就好了。

-

五月的這段時間,林時初時不時和程徹通個電話,時間大部分都是在晚上。程徹最近是為了建築材料上的事情忙活,和劉爽一起去的,具體她聽不懂,就知道他是真挺忙的,前天在河北,今天就去了上海。

特別像娛樂圈的當紅愛豆在趕通告。

每次她打電話,程徹都會開視頻,手機隨便支在酒店的杯子上礦泉水瓶上,讓她能看到他在幹什麽。

有時候不趕巧,她打過去時程徹還在加班,但他也不掛,就那麽放著,一邊對著電腦屏幕敲字,一邊跟她閑聊天說些有的沒的。

說下午喝了杯咖啡,特難喝,一股藥湯味兒。

說回酒店之前在樓下碰上一只流浪三花,毛臟的打綹,但漂亮又非常親人,要不是他還得跑別的地方帶只貓不方便,就帶回去養著了。

雖然都是些沒營養的話,但就這也能聊很久。

林時初翻著日歷上的數字,恍惚覺得,這個月過得還挺快的,“程徹,今天五月二十六了,六一能回來嗎。”

“能回。”他答應的事情從不食言,“估計那會兒在廣東,我回去過完六一第二天再過來。”

“你走了,沒問題嗎?”

“我師父劉爽還在這兒,我走一天,問題不大。”

“好,六一見。”林時初看了眼通話時長,今天已經快聊半個小時了,“那晚安,別太累了。”

“嗯,晚安。”

通話結束,程徹偏過頭就是一陣咳嗽。

要是再多聊半分鐘,就該露餡兒了。

“跟女朋友聊天啊,這麽久。”劉爽正巧從後面過來,拿了兩盒桂花糕,“今天早上就見你有點兒咳嗽,我行李箱裏有藥,等會兒給你拿一個,都是我愛人裝的。”

程徹說了聲謝謝,笑著點頭,“嗯,女朋友。”

“我是三十五歲才遇見我愛人,我愛人比我小三歲,雖然都那麽大年紀了,但我和她那會兒也是一聊一整宿,並排走路逛公園,話也多的說不完。”劉爽年齡上比程徹大很多,但心態始終年輕,“六一準你回去,陪女朋友過兒童節,睡覺前趕緊吃點兒藥,別感冒嚴重了回去約會也玩兒不好。”

從某種意義上講,劉爽這句話,一語成讖。

兒童節這天,程徹買了早晨六點多那一班機票,回北京。

人早上起來就感覺昏昏沈沈的,程徹就著桌上昨天剩的那半瓶礦泉水吃了兩顆藥,匆匆忙忙就出門了。

林時初睡醒給他打過去的電話,沒打通。

她握著手機發了會兒呆,才忽然想起這剛七點多,這個點兒,他應該還在飛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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