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蘸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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蘸醋

“我沒想瞞著你什麽,等我想想,當年那點兒事,讓我想好怎麽說。”

程徹的頭發蹭在她頸間,混合著他說話時的熱氣,林時初有點不自在地點頭,“好。”

隨後,聽到他鼻腔裏極輕的一聲笑。

慵懶,倦淡。

林時初動了下肩,“笑什麽?”

程某人直接上手,單手摟住她後腰,沒讓她動:“沒什麽。”

林時初被他抱著,人低頭懶懶埋在她肩上。

她忍不住說,“程徹,你這麽大個人了,撒什麽嬌啊。”

大概是因為夢裏那段漫長又不堪的記憶,程徹聲音有些啞,“不知道,反正你也躲不掉我。”

-

下午六點多,林時初和程徹去了附近一家面館兒吃晚飯,印象裏這家店開了好多年,她當年在這兒上學的時候還吃過。

林時初進店點了一碗湯拌面,程徹要了跟她一樣的。

店裏沒什麽人,不到十分鐘老板就端上來兩碗面。

林時初拿著放辣椒的調料罐兒,從裏面舀了一小勺,“你是一點辣椒都不吃嗎?”

“吃了嗆得咳嗽,就不怎麽吃。”程徹往碗裏倒了點兒醋。

堯山人都習慣吃醋,吃餃子吃包子吃什麽都順手放點醋。

不過林時初更喜歡往醋碟裏混點辣椒油。

“那你口味還挺清淡的。”林時初撈了一筷子面,想等它晾涼點再吃,又忽然想起件事兒,“等下到晚上,怎麽睡啊。”

之前在鎮上,她住筒子樓,不過這會兒回來,她和程徹爸媽這麽久不見面的,她也不好意思去那兒睡。

程徹沒所謂說:“你睡我房間,我睡沙發。”

林時初記得那個沙發,不想讓他那麽將就,“二樓的沙發,也不太夠長,你這個子得窩著睡,連著睡上半個月,走的時候估計得腰酸背痛,腰都要廢了。”

“要不,明天就回北京。”程徹瞧她眼,姑娘身上還穿著他的外套,這大小一看就是件男人衣裳,“你衣服也沒帶,成天穿件兒我的在麻將館進進出出的晃悠,我是不在乎,但你不怕別人在背後說三道四。”

林時初不緊不慢吃了口面,“來都來了,不想這麽快回去,我沒帶衣服,鎮上不是還有商場嗎。”

“那裏面的衣服,能瞧得上嗎。”

“去看看唄,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話題繞來繞去,好像有點跑偏了。

“咱們晚上,一起睡吧。”林時初筷子戳在碗裏,低頭看著碗裏的蔥花,“你屋裏那張床還挺大的。”

這話聽上去有點沒羞沒臊,林時初沒好意思看他。

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是安靜了一下說,“先吃飯吧。”

“……”

鎮上條件確實比不上北京,程徹不愛回家,習慣在麻將館待著,人姑娘大老遠地來,他讓人跟自己住麻將館兒聽著已經夠離譜了,總不能讓她再去睡沙發。

要將就也是他將就。

這天晚上,程徹在三樓房間拿了條毯子,準備下去睡覺,他一轉身,林時初雙手環上他脖子,燈光下一雙眼睛明媚動人,“我已經二十六歲了,程徹。”

程徹漫不經心笑了下,拉上她手腕,“比我大兩個月了不起啊,老實待著。”

“我們一起睡不行嗎,又不做什麽。”林時初不忍心他去那短一截的沙發上睡半個月。

當年她一來就占了他的屋子,這會兒又搶他的床。

在這一點上程徹對她倒是分外寬容,從沒說過一個不字。

他頭一次覺得林時初有時候,這麽難纏,“饒了我吧,林時初。”

“假正經。”林時初松了手,不出一秒又環上,柔柔吻上了他的唇,“隨便你,睡到腰酸背痛可別埋怨我。”

程徹胳膊上還搭著條毯子,似不甘心讓她占了便宜,把人往身前一撈,低頭回應著這個吻。

山間夜裏氣溫低,只有十度左右,程徹手放在她腰後,隔著薄薄一件針織衫,林時初覺得後背都發燙。

周遭寂靜,只能聽見窗外若有似無的風聲。

在彼此亂掉的呼吸聲裏,程徹認命般點了點下巴,“行,怨我。”

淡綠色的窗簾被風輕輕掀起,月光灑了滿地。

姑娘無意碰到床沿,伴隨著短暫的失重感,身體跌進那張柔軟的大床上,身上針織衫沒註意往上竄了一截,漏出小段纖細的腰。

屋裏開著燈,林時初見他倏然蹙了下眉。

“她眼下有顆痣是吧,怎麽,你也喜歡?”

“她早被我看光了,摸爽了,我還錄了視頻,要不要跟我回去一起看?”

“十六七歲的女孩兒,腰腹最漂亮,白嫩,纖細。”

“你猜怎麽著?上回那個誰,我剛捏兩下,肚子上就青了一塊,她眼淚都掉下來了,求饒說疼,嬌氣得不行。”

程徹呼吸聲有些急,眉心皺得更緊,隨後什麽也沒說的,起身走了。

一出戛然而止的默劇,林時初望著天花板,隔了小會兒才反應過來。

程徹說走就走,原先那條毯子還扔在床上。

她拽起一角搭在身上,緩緩側過身躺著,她腦子裏空空的,什麽也沒有想。

要不,她還是等天亮就回北京吧。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林時初才從床上起來,想下樓洗漱。

樓梯上的木地板進了水,鞋子踩上去聲音不小,林時初順手開了樓梯間的燈,在吵鬧的噪音中下樓。

借著那點晦暗不明的光,她恍惚瞧見沙發上坐著個人。

程徹沒走。

他手腕隨意搭在膝蓋上,沈著肩膀,低頭垂頸坐在那兒,聽見聲音沒擡頭,也沒吭聲。

林時初走近了些,才看見他眼眶是紅的,“你,哭了啊。”

她是個姑娘,明明她還沒說什麽。

他別過臉去,別扭說,“沒有。”

林時初第一次碰見他這樣,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程徹燈也沒開,大晚上不聲不響地坐在這兒,眼眶泛紅,像被她強迫了似的。

林時初看他這樣,甚至還有那麽點小小的內疚。

她在他旁邊坐下,聲音很輕:“怎麽了。”

良久,沒人回應,空氣安靜到好像不會再有人說話了。

又過了半晌,程徹喉結動了動,嗓音幹澀:“當年鄭東橋那件事裏有人被抓,你知道嗎。”

“聽說過,具體不清楚。”

“性侵,那人當時三十五歲,是個變態。”

“所以。”經他這麽一提,林時初也猜了個大概,“所以,你是因為我。”

“他說,他碰你了,你臉上那巴掌也是他打的。”程徹頓了下,才繼續說,“當時他喝多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哪句是真的,我那天晚上搜了他的手機,裏面全是些不堪入目的照片,視頻,還有幾十個微信群。”

“我怕,怕你被他毀了。”

不明朗的光線裏,他聲線是啞的,“如果他真把你怎麽著了,我會殺了他。”

林時初聽馮斯文說過,鄭東橋事件過後,堯山警方順藤摸瓜抓了六個,但她當時沒問具體細節。

林時初側了下頭,去看他的臉,“你現在也這麽想嗎。”

“嗯。”他聲音有些悶。

“他沒把我怎麽樣,他當時拽我領子,我掙脫不過,就咬他了,他生氣打了我一巴掌,我趁機跑出那條巷子,再然後,就是在麻將館撞上你,就是這樣。”林時初還記得在鄭東橋找到程徹的那個早晨,天還沒亮,他靠墻坐在橋下,身上衣服上,哪哪都蹭著泥濘和幹涸的血,“但凡,你那天晚上多聽我說幾句再走呢。”

他剛剛好不容易克制住的情緒,這會兒又湧上來了。

是後怕,也是萬幸。

林時初目光落向他眼尾壓下的紅,盯了半晌,姑娘伸手扶住他肩膀,讓他靠過來,程徹這人,之前總是那洋洋灑灑不著調的樣子,什麽時候還成了個嬌氣包。

他伏在她肩上,語氣很淡:“你還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林時初想問的,無非是他手腕上這道疤。

她聽他輕描淡寫地講起堯山暴雨的那天晚上,聽他說撞見了消防通道裏跟人親熱的劉雲霞,那些沸沸揚揚的傳言全是真的。

“程建軍在那個變態的分享群裏,已經待了兩三年了,他說是別人拉他進群的,他說他沒做什麽,我不知道,他說什麽我已經沒辦法相信了。”

“那天正好有點兒發燒,昏昏沈沈的,事情太多我想得頭痛欲裂也想不明白,一時走了極端,也是那天晚上刪了你的微信,然後,拿起了旁邊果籃裏的水果刀。”

腥紅的血落在手機屏幕上,他看著屏幕一點點暗下去,再到徹底熄滅。

如果那天晚上程建軍沒半夜返回來,他可能,就這麽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晚上十二點剛過,程建軍沈著臉進到病房,也不管他睡沒睡,進門先“啪”的一聲拍亮了燈。

燈光驟亮,程徹不適應地蹙了下眉。

“你坐地上幹什麽?”程建軍粗聲粗氣地喊他,大步往裏邁,幾步繞過去,入眼是白瓷磚上星星點點的紅。

程徹靠著床,稍仰了下頭,有些無力地帶出一抹笑,“你滿意了?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高興。”

那也是他破天荒頭一次從程建軍臉上,見到類似於“慌張”的表情。

程建軍急忙出去叫了人,全程黑著臉跟著進進出出,直到從醫生嘴裏聽到那句暫時沒事,程建軍才大起嗓門質問劉雲霞是誰沒長腦子往那果籃兒裏放了把刀。

關於再後來的事情,程徹沒留意過,也不想知道。

劉雲霞和鄭東橋那個男人後來還在不在一起,他不清楚。

程徹出院後在家待了幾天就去了學校,都不用高春成跟在屁股後催著哄著,他忽然轉了性開始讀書,他從沒那麽迫切地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從前他討厭堯山,但又覺得,這地方人人都一樣,就這麽慣性下沈,隨波逐流,大家都一起跌進這口骯臟的大染缸,誰也不嫌棄誰,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直到高三那年他才是真的想逃,迫不及待想離開這座繞不開的大山。

大概因為林時初的出現,他早就有了離開的想法,不過是後面事情接二連三地點燃,那條導火索才徹底引爆。

他的成績穩步上升,三模還考過全校第一。

那時候的程徹說不上是在跟誰較勁,想證明自己其實也沒那麽爛泥扶不上墻。

林時初聽他說完這些話,心口隱約有點酸。

“程徹,往前看,未來都會好的。”

伏在她肩上的人將她抱得更緊,悶聲笑了,“我是不是有點兒矯情。”

林時初想了下,給出個挺中肯的回答,“矯情倒是沒有,我反到覺得幾年沒見,你變得,嬌氣不少。”

不過程徹這人吧。

偶爾嬌氣點兒也行。

從小吃不了辣椒,覺得嗆,聞不了煙味,覺得聞多了惡心。

誰讓偏偏被她遇上了呢,天生的嬌氣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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