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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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

一場大雪,斷斷續續延續到了這個深冬。

期末考試結束,程徹成績還在持續上升,總分547分,英語87。

林時初看完整張成績表,磨蹭著收拾好書包,依依不舍地回望了一眼講臺。

這應該,是她最後一次看這個地方了。

馮斯文在旁邊等,總覺得這個學期過得好快:“時初,你真的要走了嗎?”

“嗯,要走了,不過我不在堯山,咱們也可以常聯系。”

林時初佯裝大方地別過臉去,她從來不擅長跟任何人的道別,這兩天老爸在電話裏再三催促,說年初九,就來接她回家。

老爸和程建軍通過電話,關於初九離開的事情,程建軍和劉雲霞早都知道了,她也不確定程徹聽說了沒有。

趕著年底,麻將館的生意反到是不溫不火,得等到年初二,才是一年裏頭麻將館最熱鬧的時候,不少人通宵達旦,守著這張麻將桌玩兒到天明,這種狀態能一直持續到正月十六。

正月裏客人多,劉雲霞提前把瓜子兒花生那些備好,叫人提了兩麻袋五香瓜子兒往樓上般,暫且在程徹這兒先放兩天。

等人走了,劉雲霞彎腰拍了拍麻袋上蹭到的墻灰:“那個,程徹,你跟林時初平時走得近不近。”

程徹在邊上打游戲,聞言慢了一瞬,不緊不慢偏頭:“怎麽了?”

“前兩天你爸給林聰打電話,他爸忽然問起來說,林時初是不是在學校談戀愛了,說怎麽叫她都不想回去。”劉雲霞一直覺得林時初這姑娘挺乖的,很讓爸媽省心,“林時初過完年也就走了,別是被鎮上有些小男生纏上,有些人別看年紀小,心就不正,萬一有什麽事情,也是女孩子吃虧。”

程徹無聲蹙了下眉,淡淡撇下句,“沒有。”

“沒有就好。”劉雲霞說。

林木匠在這天夜裏輾轉反側,望著狹窄窗口到了天明。

原來人與人的分別,早有預兆。

——小狗永遠奔向你。

-

分別在即,這條以過年為分水嶺的時間線在所有人心中心知肚明。

她和程徹仿佛在提前適應某種戒斷反應,雙方都在不約而同地減少聯系,聊天次數從每天五次十次,變成隔天,再到偶爾。

如羽箭離弦前,緊繃到了極致。

除夕這天下午,劉雲霞給程徹發的消息他沒回,劉雲霞在廚房忙活著做年夜飯,叫林時初去麻將館兒看看,看他是不是又睡著了,叫他回家來吃。

林時初去到麻將館二樓,站在門外敲門敲了好一陣兒,才隱約聽見裏頭拖沓的腳步聲。

紅色的木門打開,程徹套著一件寬松T恤,休閑褲,懶懶散散地站在門內。

狀態明顯是剛剛還在睡,被她的敲門聲吵醒的。

他右邊臉上顴骨處,貼了一個卡通創可貼。

可能因為睡覺,那枚創可貼這會兒皺巴巴地黏在臉上。

她看了眼說:“你臉上怎麽了。”

“碰的。”

聽著敷衍,卻是句真的。

程徹這兩天幹什麽都魂不守舍,提不起精神,早上開冰箱讓冰箱門撞臉上了。

除夕的一大早上,就磕破了相。

林時初緩緩擡手,細白指尖還沒碰到他,程徹就下意識偏過臉去。

姑娘懸在半空的手,只好一點點落了下來:“你為什麽一定要躲著我呢,你在怕什麽啊。”

她話裏有話,不止是剛剛這一出。

“我讓你靠近我了嗎林時初。”

少年聲線冷淡,自上而下,“從始至終,就保持一個簡單的同學關系不行嗎,是我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我了嗎。”

林時初不知道他為什麽一定要把她推開,這些天繃緊的情緒在這一刻快要徹底決堤:“黃茂林酗酒,大劉沾賭,這些我都知道,他們這輩子都出不了堯山,你難道也跟他們一樣窩囊地被困在這大山裏就高興了嗎?”

“對,是,你瞧不上他們也瞧不上我,在你來之前我一直得過且過,過得挺舒服的。”他呼了口氣,沈默地點了點下巴,“我早就說過,我的事情你少管。”

“你為什麽一定要曲解我的意思,誰願意管你啊。”

“不愛管你就走啊。”

在之後短暫的安靜裏,程徹看見姑娘那雙清澈圓鈍的眼睛裏蓄滿了濕意。

少年漆色的眸子動了動,也懊惱有些時候的說話不過腦子,口不擇言。

“好。”林時初忍下那點哭腔,跟他對視著,“你用不著趕我,我爸初九會來接我,這地方我一天都不會多待。”

“你媽媽讓我叫你回去吃飯,吃不吃隨你。”

末了,她撇下這句,轉身離開了。

晚上這頓年夜飯,程徹還是回來了。

不過餐桌上沒人說話。

程徹和程建軍倆人一向不說話,今天大過年的還是少說為好。

林時初和程徹因為下午吵了兩句,這會兒也都低頭各自扒著碗裏的飯,誰也不看誰。

客廳電視機裏放著春晚,熱鬧歌舞唱的跳的,全當聽個響。只有劉雲霞忙著給他倆夾幾筷子桌上夠不著的菜:“吃魚吃魚,年年有餘。”

因為這點小插曲,兩個人之間要斷不斷的狀態一直延續到年初八。

這幾天劉雲霞幾乎全天都在麻將館兒待著,困了就在二樓沙發上將就睡會兒。

她時不時的能跟程徹打個照面,程徹也總能聽見她說:

林時初她爸林聰估計初八就開車過來了。

林聰今天中午到了。

林聰跟你爸在屋裏敘舊,小喝兩杯。

其中種種,程徹都是在劉雲霞嘴裏聽到的。

包括明天一早,林聰就要帶著林時初離開了。

晚上七點,林時初吃完晚飯從筒子樓出來,刺骨的冷風撲過來,她把脖子上的圍巾往上扯了一下,這幾天都沒下雪,上一場還是除夕前飄了零星幾點,落地上就化了,積不起來。

路邊樹下堆起來的凍雪也還沒消,混雜著鞭炮紙屑堆在那兒,路過的小孩兒看見,都要過去踩一腳。

她沿著路邊漫無目的地走,直直一條路,下去就是麻將館。

她也沒想著出門去找程徹,但門前就只有這一條路。

剛過七點,堯山的天就已經黑透,林時初額頭上倏然落上兩點水,她伸手摸了下,不知道是雪,還是雨夾雪。

只有透過路燈才能看見一些細小如塵的水滴,正細細綿綿地落下來。

林時初稍稍加快了腳步往前走,路邊小巷子裏,驟然發出一道冷冰冰的聲響。

像沈重鐵鏈垂在地面的拖拽聲。

和她剛到堯山不久時那次聽到的,如出一轍。

林時初剛側了下頭,視線都還沒看清,小巷裏忽然竄出一個男人扯著她領子將她拽了進去。

男人比她高出一截,三十多歲,尖嘴猴腮,鼻下冒著青色胡茬。

要錢還是……

她沒來得及想,男人作勢要把手伸向她的衣領,林時初在本能的推搡之間,一口咬在男人手腕上。

她咬得用力,恨不能生生撕下他一塊皮肉來。

“他媽的。”男人吃痛收了手,反手一巴掌打在她臉上,“滾!”

林時初沒聽他說完那個滾字就跑了。

她一路瘋跑不敢回頭,生怕慢了一步被他追上。

林時初一路跑進麻將館,進門就撞上了人。

她慌慌張張地擡眼,眼前是正準備出去的程徹。

她原本沒想哭的,也不知道怎麽了,在看見他的這一瞬,眼淚忽然就不爭氣的掉下來了。

年初八,麻將館裏吵吵嚷嚷的,特別熱鬧,也足夠安全。

林時初往前邁了一步,把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斷斷續續的,“程徹,程徹。”

姑娘的眼淚,像是點滴砸在他心口上。

燙紅了一片。

程徹看到她衣服上蹭了墻灰,哭著,連身子都在抖。

良久,林時初擡頭,程徹這才瞧見她臉上還有兩道明顯的指印,這印子他熟悉,就是被人打的。

程徹皺眉,目光沈沈落下來,“誰打的,程建軍?”

“不是,不是。”林時初抽抽噎噎,說不完整。

林時初不認識那個男人,她狠狠咬了他一口,男人惱怒打了她一巴掌,除此之外,那人也沒把她怎麽樣,她不吃虧。

在離開前這最後幾個小時裏,林時初不想再為那些沒必要的人橫生事端。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出句完整的話,“我們別再吵架了,程徹,我們和好吧。”

如果她和程徹在這樣的狀態下走開了,以後就真的沒可能了。

她害怕,驚慌,所有不好的情緒仿佛都能被他輕而易舉的撫平。

林時初是從家裏跑出來的,屋裏只有程建軍和她爸林聰。

不是程建軍,別的程徹不好再問。

半晌,程徹動了動唇,卻沒回答她的話:“我媽在樓上,門鎖密碼六個0,你先上去吧,我有事兒,出去一趟。”

他有個屁的事兒。

程徹所謂的事兒就是去鄭東橋跟黃茂林他們窩在網吧打游戲。

他像個臨陣脫逃的懦夫,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說是打游戲,其實就才打了兩把,全程他心不在焉,偶爾伸手點兩下鼠標,和掛機沒多大區別。

今天晚上林時初的眼淚和她臉上被打的印子,總是在他腦子裏揮之不去。

第二局游戲結束,程徹下了號,拎上外套起身走了。

大劉扭頭看他:“剛來就走啊”

“困了,回去睡覺。”程徹說。

鄭東橋冬天晚上這個點兒人不多,各家關門閉戶,看不著人。

零星有雨點落下來,程徹在手背上蹭了下,還真被大劉說準了,出不了正月就開了春。

他洋洋灑灑在路邊走著,剛過拐角,耳朵裏就竄進幾句對話。

“林聰那人長得賊眉鼠眼的,都不夠磕磣的,那閨女能長得那麽好看?是親生的不是?”

程徹偏頭瞧了眼,一個喝醉酒的醉鬼,旁邊是個看著沒那麽醉,戴黑帽子的人,手裏塑料袋兒裏還拎著幾瓶酒。

黑帽子說:“人林聰老婆好看,那會兒結婚在鎮上擺酒你不在啊?”

“估計是不在,漂亮美人兒我不可能沒印象。”男人醉醺醺的,路都走不穩,“不過那也沒意思,十來歲的小姑娘才有意思。”

“哎,喝多了喝多了啊。”

“我是喝多了,但我又沒說胡話。”

“林聰那閨女,不讓碰,細胳膊細腿的,我一巴掌上去她就老實了。”男人伸手比劃著,借著酒勁兒開始胡言亂語,“小姑娘,腰細,我這麽伸手就能握住,女孩兒我跟你說,尤其是她,肚子是最漂亮的,平坦有型,又細皮嫩肉的,皮膚也白,摸上去跟塊豆腐似的,水嫩得很。”

這廂說著話,忽然眼前人影一晃,猝不及防被人迎面飛踹了一腳。

男人踉蹌退了兩步,被戴黑帽的扶著才勉強站穩,擡眼就罵:“你他媽幹什麽的?!敢踹老子。”

二人雙雙看過來,燈下少年挺拔清瘦,比他們高出一截,光線半明半暗看不清臉,瞧著年紀不大,但剛剛那一腳是踹的真狠,疼得他這會兒都直不起腰。

林時初衣服上蹭到的墻灰和臉上的巴掌印,被剛剛男人這幾句話輕描淡寫地刺激著,每一個字眼都足夠點燃少年今晚繃緊的神經。

“我他媽就該打死你。”

程徹上手揪著男人領子,像塊破抹布似的將他扯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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