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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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時初剛把程徹歸於徹底“無藥可救”那一堆裏,第二天卻在他桌子角上看見了那個紅皮本。

是昨天被他扔掉的早讀手冊。

他這個人,還真是難懂。

林時初雖然和他同班,但兩個人交流不多,每天上學放學,就算偶爾碰上也不會一起走。

兩個人生活好像不同頻,但林時初關於他的傳聞倒是沒少聽。

其中最廣為流傳的一個,是說他去年和一群職高的學生在校外打架,傳的有鼻子有眼。但最後卻沒背任何處分,又讓這事兒變得撲朔迷離。

按照堯山中學校規,三人以上的校外打架,怎麽也得有個停課處分。

還有傳言關於她母親劉雲霞的,說劉雲霞不檢點,在外面跟男人廝混……

後面更難聽的,林時初在食堂沒聽下去就端著碗碟走開了。

這段時間大家至少也算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她知道劉雲霞不是那樣的人,這些亂七八糟的傳言也不知從何而起。

周五放學早,趁著大家收拾東西的空隙,林時初把市一中的英語早讀手冊另外幾本一並放在程徹桌子上。

少年動作一滯,這次倒是沒當著她的面直接扔掉。

他緩緩擡眸掃她一眼,語調漫不經心,“謝了。”

-

“哎,咱們程徹這是開竅了?我剛剛上去麻將館給他送兩件換洗衣服,他在裏面讀英語呢。”

劉雲霞擇著菜,跟旁邊程建軍說。

程建軍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手裏夾著煙剛吸一口,這會兒大團白霧噴薄而出,“學不學的吧,他能讀出個什麽德行,咱家就沒那學習的基因,等明年高考完,我拿點兒錢去給老張說說,把程徹安排去煤礦上班,旱澇保收,一個月一萬多,以後也餓不死。”

“這年頭就一個高中學歷得下井吧,底下又臟又累。”劉雲霞可舍不得,“你忘了我二姨家的兒子小龍,剛下井沒兩年,煤礦塌方,底下一共八個全沒出來,最大的也就25,小龍那會兒才21,人就這麽沒了多可惜,我可不讓程徹去幹那賣命活。”

“多少年也就遇上那麽一次,那煤礦能天天塌?”程建軍瞇著眼睛,又抽了口煙,“再說他就讀個蒙事兒的大學出來又能怎麽樣,外面一萬多的工作你當那麽好找。”

劉雲霞眉心皺了下,“那也不行,我不同意。”

程建軍輕嗤了聲,沒有再說。

水聲驟大,是林時初不小心碰到開關,又趕忙把水調小了些。

水槽陶瓷盆裏放著幾串葡萄,顆顆晶瑩剔透,飽滿圓潤。

她放學回來沒什麽事,就到廚房幫著洗,還順帶聽完這一段算不上太和諧的對話。

堯山煤礦,下井,又臟又累的賣命活兒。

林時初對程徹的了解不算太深,但至少覺得,那個少年的未來不能也不該是這個走向。

她不緊不慢把幾串葡萄放進竹筐,聽著水聲淅淅瀝瀝往下滲,林時初忽然回想起那天高春成把她叫去辦公室,其中有句話她記得特別清楚。

是高春成說,“程徹不該一輩子窩在這小地方,不該永遠留在這大山裏,那個孩子,配得上風光無兩的未來。”

旁邊劉雲霞摘了圍裙,柔聲道,“時初,等下吃完飯幫我送一趟吧,今天這燒茄子他喜歡吃。”

“都是你給他慣得,不回家還隔三差五往那兒送。”隔著一道玻璃門,程建軍在外面還不忘大聲揶揄兩句。

劉雲霞也不客氣地懟他,“他不回家怪誰,難不成怪我嗎?”

一盒燒茄子,一盒清炒時蔬,一盒炒出漂亮糖色五花肉,還有一小碗葡萄。

劉雲霞把米飯蓋在時蔬下面,幾個飯盒打包好一並遞給她。

林時初掂著紙袋出門,跑一趟麻將館。

晚上八點多,不算太晚,但出門路兩旁就已經見不到人,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小鎮娛樂生活不多,晚上八點以後就像是進了宵禁一樣。

路燈投射下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林時初本無所事事盯著地面,混著風聲,隱約聽到身後有鐵鏈墜在地上的拖拉聲,再凝神,倏然發現地上影子,多了一道。

她呼吸一滯,腳步停頓。

那道人影也緊跟著停下。

林時初整個人都跟著緊張起來,隱隱能聽到自己不安的心跳聲。

她不敢回頭,邁開腳步快步走,身後跟著的腳步聲也隨之加速,水泥路上她和那道未知的影子似被人瘋狂拉扯,如同鬼魅。

林時初埋頭瘋跑,一路跑進麻將館才敢停下來回頭,隔著塑膠門簾,外面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可能,就是碰巧了。

她自己嚇自己。

林時初原地喘了幾口氣均勻呼吸,視線往櫃臺後面看,只有店裏的幫工正在算賬。

計算器被敲得噔噔響,林時初默了一瞬開口,“你好,我找程徹。”

小哥頭都沒工夫擡,朝邊上一揮手,“樓上。”

旁邊一道暗門,進去通往樓道,再往上,就是一扇紅漆木門,門上裝了一把跟這地方風格迥異的智能鎖。

林時初敲了敲門,沒多久,門內響起拖沓的腳步聲。

面前紅色木門吱呀一聲打開,程徹單手拿著手機操控游戲,身上一件黑色T恤,下面校服褲子還沒換,懶散隨性。

林時初把袋子遞上去,“劉姨,讓我給你送一下晚飯。”

“嗯。”少年伸手接了,將要關門,見她還直楞楞杵在門口,“你不走嗎。”

林時初不是不想走,是不太敢,“我剛剛來的路上,好像有人,跟著我。”

可能是誤會,也可能是別人故意搞怪的惡作劇。

她這會兒剛剛平穩下呼吸,多少還有些後怕。

“怎麽,害怕了。”少年唇邊漾出一抹淺淡弧度,下巴朝屋裏一擡,“進來等著吧,等我吃完送你回去。”

就這樣,林時初又一次進入了他的領地。

盡管那扇門破破爛爛,裏面卻別有一番天地,沙發,空調,電視機,家裏有的這兒一樣不缺,還有一個樓梯可以通往樓上。

脫掉的校服外套被人隨手撂在棕色沙發上,茶幾上有幾本書和卷子。

桌上還有吃剩下的半桶泡面,米白色的塑料叉張牙舞爪地插在裏頭。

隨處可見生活的痕跡。

“鎮上風氣歪的離譜,這地方女生長得漂亮,不是好事,尤其是你這種臉生的。”程徹放了手機,從紙袋裏慢悠悠把飯盒拿出來,“以後我媽要是再讓你給我送東西,手機上說一聲,我回去拿。”

美貌單出是死局,這句話放在堯山鎮堪稱絕妙。

外面的世界卷生卷死,但在堯山鎮,幾乎沒人崇尚讀書,尤其家裏是女孩兒的,讀完高中就被家裏催著上班去了。

學歷背景都沒有,十八歲的漂亮女生想賺錢,被推波助瀾的影響著,很容易就走了歪路,就像紅皮手冊上那句倒裝句,不是我選擇參與,可難免被卷入其中。

“好。”林時初半懂半不懂地點點頭。

他這是在誇人漂亮嗎?

從他嘴裏難得聽到句好話,語氣卻像是硬邦邦的告誡。

五月中旬,氣溫連續攀升,程徹客廳空調開得很低,林時初只坐了這麽一小會兒,都覺得胳膊上凍得汗毛直立。

她搓了搓胳膊,偏頭瞧他,“你不冷嗎。”

“你冷就調高點兒,你們好學生說話都這麽費勁嗎。”

程徹吃著東西,抽空伸手,沒好氣地點了點桌子。

林時初順著他指的地方,拿起空調遙控器。

她這不是想著委婉些嗎,哪有人一上來就動別人空調的。

林時初怕他會熱,沒調太高,定格在了24度,放下遙控器時餘光瞥見角落裏,攤著那幾個紅皮本。

都是些覆雜句式,林時初也不確定他能不能看懂,“期末英語要考到55的話,我還有個單詞本,記單詞要容易一些。”

程徹跟她接觸不算密切,大致給人的感覺他像是游戲裏定點做任務的NPC,那姑娘見他就得爆一地裝備。

林時初好心提醒,奈何他全然不領情,“不就二十分,不用你我也能考到,瞧不起誰。”

林時初抿了抿唇,默不作聲地別開眼,不要就不要,那麽沖幹什麽。

程徹這個人生得標志帥氣,五官硬挺,是任誰都挑不出毛病的長相,唯獨長了張不饒人的嘴,讓他在同學間沒半點好人緣。

窗外忽然下了雨,手機預報上寫是雷陣雨,頂多明天一早就徹底放晴。

電視機裏放的是個諜戰片,緊張的劇情配合這窗外雨聲,相得益彰。

程徹吃完東西,把幾個蓋子一合,“走吧,送你回去。”

晚上九點,路燈下撐起一把橙黃色的雨傘,傘面很大,足夠容納下兩個人。

雨點又急又快打在傘面上,傘下兩個人也默契地沒說話,一路走到筒子樓下。

程徹同她邁進樓前雨檐,確保外面雨淋不到她,才握著傘往後退了半步,“上去吧。”

姑娘或許是氣他說話難聽,此刻難得舍下了那份禮貌,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往樓裏去了。

黃色雨傘支在門內,傘尖順下來的雨水洇入地毯,消失不見。

程徹剛回來外面雨就停了,他懶散坐在沙發上,曲起一條腿,手腕隨意擱在膝蓋上,旁邊紅皮手冊攤開著,上面有一句被人圈了重點。

Not only had the rain stopped,but the bulkedup clouds overhead were slowly breaking apart.

標紅釋義為:

不僅雨停了,頭頂上的厚重雲層也開始逐漸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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