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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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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落石出

賀聞沁靠在車門上等顏枿,姿勢隨意,手裏捏著一只玫瑰花,花莖在指尖旋轉把玩。

顏枿出來時瞧見這一幕,手裏捏著的手機蠢蠢欲動,剛把鏡頭擡起來,賀聞沁就看到他了,在顏枿小心舉起的鏡頭裏,在顏枿的餘光裏,朝著顏枿招了招手。

在顏枿快步走近時,賀聞沁看著面前這個一步步不斷向自己靠近的少年,心臟鈍痛,垂落在身旁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展開,他本想上前將顏枿擁入懷裏,卻不曾想少年先一步撲進了他的懷抱。

顏枿撞進賀聞沁懷裏後,楞神了幾秒才反應過自己幹了什麽。看見賀聞沁朝他張開臂膀時,他不知怎麽就想到了那天在樓道口被擁住的場景,下意識就想往賀聞沁懷裏撲,像是飛蟲看見火光時的致命吸引。

等顏枿後知後覺感到自己行為莽撞想要後退時,賀聞沁加深了這個預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擁抱。

溫熱的吐息緊貼著顏枿的耳廓,賀聞沁低沈微啞的嗓音沖擊著顏枿的理智:“幾天沒見,這麽熱情了?”

賀聞沁垂眸看見顏枿燙紅的耳尖,摟住顏枿肩膀的手擡起摸了一下顏枿的耳朵,壞心眼地調笑道:“很熱嗎,怎麽耳朵這麽紅?”

顏枿一只手抵住賀聞沁的胸膛推了推,手掌下富有彈力的胸肌觸感讓顏枿更加羞赧,紅意從耳朵向脖頸和臉頰蔓延,舉起的手貼在自己胸前不敢亂碰,下巴避無可避地搭在賀聞沁的肩膀上,聲音微弱:“賀哥,先松開好不好?”

賀聞沁直起身,手掌從顏枿的後腦勺滑過顏枿的後脖頸,又在撒手前捏了捏顏枿的臉頰,語意興味:“熱嗎?”

“有一點。”顏枿一只手捏住了口袋裏小貓,一只手捂了捂耳朵,手背貼了貼臉頰降溫,還不忘為自己找補,“應該是跑出來太急了。”

“是嗎?”

顏枿垂著眼眸不敢直視賀聞沁,悶悶點頭,“嗯。”

賀聞沁怕繼續逗下去會把顏枿羞跑路,攬著顏枿的肩膀把顏枿塞進車裏,“噥,給你。”他把手裏捏著的玫瑰放到了顏枿懷裏。

顏枿懵然擡頭看他。

賀聞沁俯身拉過安全帶幫顏枿扣上,“剛有個小朋友賣花,纏住我了,我就順手買了朵。”起身揉了揉顏枿的腦袋,繞到另一邊上車。

顏枿垂眼看著手裏嬌艷欲滴的紅玫瑰,剛降下去一點的熱意又卷土重來,甚至愈演愈烈,他解開了兩顆外套下的襯衫扣子,將車窗降下一些。

偏頭看著窗外,躲避著賀聞沁的視線,“我們去哪裏吃飯?我還要幫蘇蘇他們帶東西。”

“幹嘛要讓你帶?”

“我正好出門啊。”

“那你有什麽想吃的嗎?”賀聞沁瞥了眼顏枿的後腦勺,無奈地勾了下唇角。

“都好。”

“沒主見的小孩。”

賀聞沁找了家學校附近的泰式餐廳,帶顏枿吃完飯後又陪著他去了學校門口的小吃街給蘇蘊和文昊買吃的。

“不喜歡那家餐廳嗎?”賀聞沁問顏枿。

“還好。”

“那怎麽就吃了那麽點?”

“就是沒什麽胃口。”顏枿手伸進口袋裏抓著小貓揉捏。

“等你忙完畢設了,帶你去醫院看看好嗎?”賀聞沁邊說邊將顏枿向自己這邊攬了一下,避開迎面而來的人流。

顏枿被突如其來的力道帶的趔趄了一下,被賀聞沁及時扶住,過於貼近的距離又把他拉回了那種擁抱的氛圍裏,他恍然地回答著賀聞沁的話:“不用,我就是吃撐了。”

“嗯?”賀聞沁扶著顏枿站好,側頭和顏枿對視,“所以,你其實都吃過晚飯了是吧?”

“啊?”顏枿回神,“不是,沒有。”

“怎麽回事啊小朋友?”賀聞沁捏住顏枿的後頸,湊近顏枿,“現在還學會了騙人了。”

顏枿低垂著腦袋,“我,我就是……”

“嘴饞?”賀聞沁看著慌亂的顏枿,幫他找借口。

“嗯。”

賀聞沁的心臟被揉出水來,輕攬住顏枿的肩膀,穿行於來往人流與不同攤位之間。

周圍基本都是附近學校的學生,由於是在顏枿學校門口的街道,所以大多是顏枿的同學。

在排隊買雞架時,顏枿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麽,賀聞沁轉著腦袋不知道在看什麽。當看到隔壁攤位一個男生意味深長地盯著顏枿時,賀聞沁側身擋住顏枿,神情晦暗地回視著那個男生,那個男生觸及到賀聞沁的眼神後,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匆忙扭轉視線。

在虛擬的網絡中,有些人無畏無懼,肆意討伐,以標榜自己的正義,在陰暗酸臭的網面之下,隔空對話像是掩護他們的盔甲一般,藏起自己的嫉妒,顯示自己的清醒;蓋住自己的無能,得意自己的洞察;扔掉自己的良知,輸出自己的惡意。但當遮羞布被扯下時,現實的陽光讓他們原形畢露,刺痛了他們那可笑的尊嚴,一個個又變回了陰溝裏的老鼠。

陪顏枿買完東西,賀聞沁暗嘆時間的無情,怎麽悄無聲息就溜走了。

“這幾天我確實比較忙,等你畢設結束了,我再帶你出去玩。”

“沒關系,你忙你的就好。”

“乖,等你畢業那天給你個驚喜。”

“好哦。”

——

賀聞沁在回家前又去了趟公司,把放在辦公桌抽屜裏的資料帶回了家。

他像是自虐般,坐在床邊,再次一頁一頁地看過那些記錄著顏枿成長經歷的紙張。

顏枿出生在隔壁市和江城交界的一個村莊,家裏只有父母跟他三個人,那座在隔壁兩家農村自建房的對比下顯得更加破敗的泥瓦房,就是顏枿四歲前一直生活的地方,這間屋子就已經預示了一些東西。

顏枿的生父是賭鬼加酒鬼,在顏枿出生的三年前,顏枿生父的母親出車禍死了,肇事者賠了一大筆錢私了,他的生父和爺爺便用這筆錢從人販子手裏買來了他的生母,過了兩年,他這個爺爺在村裏的工地上幹活時,也意外死亡,又得了一筆錢供這個爛人逍遙。

他的生母在日覆一日的暴打和折磨中日漸萎靡,可就在她實在忍受不了想要自殺時,卻得知自己懷孕了,這不知是噩耗還是驚喜,總之,這個可憐的女孩又被折磨了四年多。她懷顏枿時是二十三歲,她死去時是二十七歲。

顏枿從懵懂無知到日漸懂事的四年裏,就是見證著母親一次又一次被家暴的場面長大的。

賀聞沁只是看著這一行行冷冰冰的文字,都覺得煎熬,他不知道顏枿的生母是怎麽忍受了七年的,更不知幼小的顏枿在那時到底會有多無助。

在顏枿四歲生日的這天,他被生母扔到了縣城的孤兒院門口,或許不是扔,是母親想給他的一把新生活的鑰匙。從村裏人口中打聽而來,那個女孩應該是在送走顏枿後,回家趁那個爛人還在沈醉沒醒時,一把火燒了屋子。

小小的顏枿那時孤零零地站在福利院門口時在想什麽呢?有沒有在等一直保護自己的媽媽來接自己回那個不算家的家呢?

只是,他沒等來媽媽,他媽媽的意願也落了空。

顏枿在孤兒院裏過得並不好,分明長得格外討喜,卻被所有人孤立。小縣城的孤兒院,老師良莠不齊,小孩兒也有樣學樣的。當第一個大人對顏枿表現出厭惡時,那些小孩也就接受到了同樣的信號。

賀聞沁恨不得穿回十七年前,甚至更早,把小顏枿帶回家。

這種被排擠孤立的日子過了一年,顏枿的苦痛終於有了轉折,他被現在的養父母領養了。

從趙晌找來的照片裏可以看出,顏榮彬夫婦應當是很愛顏枿的。那個在孤兒院合照裏怯懦膽小的身影,逐漸隱去,照片裏皆是喜笑顏開的顏枿,全家福也是一派溫馨幸福。

如果一直是這樣,該多好?但不知是不上天喜好殘缺,總要剝奪顏枿不敢奢求的幸福。

這種溫馨只存續了十年,就再次被意外無情打碎了。顏枿快要中考的時候,顏榮彬的公司破產了,這其實對一家三口來說不算是天大的打擊,或許無奈不甘但不至於喪失生活的希望,但就在顏枿剛中考結束的那天,顏榮彬在趕來接顏枿和唐毓珍回家的路上出了車禍,當場死亡。

這個打擊堪比天塌了吧。

高中畢業照上的顏枿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年前,只是多了層冷漠。

賀聞沁撫了撫胸口,那種郁結於心的堵塞讓他有些窒悶。他拿起一沓照片去了陽臺,坐在吊椅上,看著平靜的江面,久久無法脫離那股悲痛。

他慶幸又自愧,慶幸自己可以在現在甚至在未來好好地愛顏枿,能盡自己所能彌補顏枿缺失的愛和幸運;又自愧於自己在顏枿不知情時揭露了顏枿的瘡疤,怕自己這不該的貪心又傷害到顏枿。

他或許也能理解林寧瑯為什麽那麽護著顏枿了。

月亮沈於江底,星辰懸於天際,暗淡,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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