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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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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煩意亂

宿舍陽臺的門開著,輕微的風溜進室內拂動著顏枿的床簾。

顏枿平躺在床上,透過床簾頂棚看著宿舍天花板上燈管散發出的模糊燈光,毛糙的光影像那堵在他心裏的一團毫無頭緒無法處理的情感,辨不清形狀,理不清根源,但又存在感十足地梗在那兒。

母親說他名字的“枿”是樹木被砍後又重新長出的新芽,希望他在經歷了那些磨難的日後可以重新舒枝展葉。可他好像還是辜負了這個名字的美好寓意,他一直在失去著什麽,又為了擺脫痛苦一直在逃避著,那被砍伐的樹沒有因為春天的來到而再次萌芽。

可最近很奇怪,他感覺到了生機。在那場風月意外時,他難得有了喘息,蒙罩在頭頂的陰翳被撕裂了一個小小的縫隙,他允許自己任性了一小下,可以去汲取那洩露進來的少得可憐的陽光。

他一方面想讓那裂縫破裂得更徹底些,最好讓這裹滿陰霾的罩子破碎;一方面又擔心久不見光的自己會被滾燙的陽光灼傷,從而消磨掉生機。

他強行給所有情感套上了行為動機,好讓自己蹩腳的理由有了立足點。

他只是想讓賀聞沁當他的模特,所以才會和他聯系,幫他畫畫和他吃飯;他只是覺得和室友們相處很放松,所以順其自然地交了朋友;他只是因為和林寧瑯從小一起長大,所以會和他關系更加親密,默認他自稱哥哥的行為;他只是想有個家,所以……

顏枿盯著還在輕輕擺動的布簾,眼神逐漸迷離,不知不覺陷入了夢鄉——

落葉被暴雨拍打進了泥裏,野草在狂風中顫抖,鐵柵欄攔住了顏枿的路,那孱弱的身軀在風雨中伶仃飄搖。

顏枿轉頭看到了熟悉的建築,陳舊卻不破敗的大樓被雨水沖刷掉了舊漆而更加斑駁,他又看了眼柵欄外,是化不開的濃重的黑暗,像是能吞噬掉一切而不留痕跡。

顏枿猶豫了幾秒,還是向能避雨的建築內走去。

小孩子的吵鬧聲和大人的斥罵聲一下子喧囂起來,顏枿皺了皺眉,揪著自己襤褸的衣擺在門口停下了腳步,卻被突如其來的一股大力推進了門裏,他被推得趔趄倒地,光潔的地板映出他濕漉漉臟兮兮的狼狽模樣。

顏枿摸了摸地上倒映出的小男孩,想抱抱他,卻意識到這可憐的模樣就是他自己。自己,給不了自己溫暖的擁抱。

他隱約回想起自己這天好像只是拒絕了活動合照,便被勒令在午飯時間罰站。

周圍嬉笑怒罵的聲音好像更吵了,一些手指從四周戳到他的額頭上,有人揪著他的頭發,有人扯著他的胳膊,有人將不吃的青菜丟到他身上,他掙紮不出包圍,只能竭力蜷縮,自己抱住自己。

“煞星”、“克星”、“晦氣”等等的不堪入耳的詞匯,全都砸到一個四歲小孩的身上,他毫發無傷卻鮮血淋漓。

顏枿在睡夢中睡得很不安穩,低聲夢囈,後面聲音大了些才被文昊和晏清河發現,晏清河輕輕推了推顏枿,兩個人喚著顏枿的名字,顏枿猛地痙攣了一下後驚醒過來。

文昊:“顏顏,做噩夢了?”

顏枿平覆了下呼吸,看了眼床邊的文昊和晏清河,緩緩坐起身,朝他倆抱歉笑了笑,“我是不說夢話吵到你們了?”

文昊:“我倆沒睡呢,你沒事吧?”

晏清河看著顏枿,沒有說話,但緊張的表情逐漸緩和了下來。

顏枿蹭了下額頭的汗,說:“沒事,就是做了個挺嚇人的噩夢,以為自己被怪獸吃了。”

“沒事就行。”

顏枿下床喝了杯水,去洗手間擦了擦身上的汗,之後返回床上躺了半宿都再沒睡意。

——

顏枿和蘇蘊打算下周接著去專業教室,這周把答辯的PPT先搞定了,顏枿緊繃著的精神也因為被轉移了註意力而逐漸放松。

顏枿後面幾天沒再做噩夢,但晚上還是有些輕微失眠,導致精神有些不足。周六這天迷迷瞪瞪地醒來一看都十點了,還心慌了一下,隨即想到這周六去畫室不用上課又平靜了下來。

手機上有畫室老板溫寧發的消息,大意是看他早上沒來關心了下,隨後說讓顏枿不用急著趕過來,下午兩點後再去畫室,最好帶幾個袋子過去。

顏枿回覆後就下床洗漱了,收拾好後見蘇蘊還睡著,戳了戳蘇蘊被枕頭擠出一點肉的臉蛋,蘇蘊咕噥了一下,轉身繼續睡。

顏枿便沒再管他了,繼續做自己的PPT。

——

顏枿找了幾個塑料袋塞進包裏,和蘇蘊在食堂吃過午飯後,就直接坐地鐵去了畫室。

溫寧正在收拾打包畫室裏的器具,墻邊已將堆了四個大箱子了。

顏枿看著窗外綠色的枝椏有些失神,這是他最後一次來這個畫室了,上次那個小女孩今天也不來了。

溫寧擡頭看到顏枿站在門口發呆,招呼他了一聲:“來了啊,看看有沒有想要的,看上了就直接拿走。”

顏枿把包放下,和溫寧一起收拾雜七雜八的畫具和擺件。看著溫寧灑脫的背影問道:“找到接受的買家沒。”

“沒呢,我先找了個中介幫我掛網上了,下周我就出去玩了,不操心這事,能賣出去就賣,賣不出去就再說吧。”

“下周就走?”

“嗯,其實說起來也就這幾天了。”

“這麽快嗎?”

“時不待人啊,哪有快不快的,只有來不來得及。現在我是明白了,想做什麽就得立馬行動,拖拖沓沓到最後啥都沒有了。”

“你現在說話怎麽一股雞湯味。”

溫寧用鉛筆輕敲了一下顏枿的後腦勺,“怎麽說話呢,這可是我這兩天的人生感悟。你就是年輕,才對時間不屑一顧的,等真有什麽遺憾了你就懂了。”

顏枿將他手裏的鉛筆拿過來,放進了筆盒裏,平淡地說:“我遺憾也挺多的其實,不過沒感悟出什麽。”顏枿不動聲色的轉移話題,“那你準備先去哪兒玩呢?”

溫寧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先北上,然後逆時針漩渦式轉完整個地圖,最後再回到這裏。到時候記著給我接風哈。”

“好啊。”

顏枿只拿了些畫具,主要是些顏料,提了兩大兜下樓。走動起來除了塑料袋的摩擦聲,還有夾雜其中沈悶的鈴響。

那個掛在門上的鈴鐺被放在最上面。

——

第二天,顏枿本來打算自己去換藥的,結果蘇蘊像是預料到一樣,早上比顏枿起得還早,蒙在被子裏悄聲觀察著顏枿的一舉一動。

在顏枿真的沒準備叫他自己出門的前一刻,蘇蘊從床上掀起被子坐起,對門口的顏枿大喊:“顏顏!你居然真的不打算讓我陪你。”

顏枿被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悻悻地關上了門,走到蘇蘊床前,“蘇蘇,你醒來了啊,我只是聽到有人敲門,開門看了看。”

蘇蘊“哼”了一聲就不說話了,直直看著顏枿。

顏枿率先認輸,“好吧,我錯了,還是想讓你陪我的,只是我以為你沒醒來,就不想打擾你。”

蘇蘊氣沖沖地下床,速戰速決地洗完臉換好衣服,不等顏枿反應,就拽著顏枿往出走,但就是還不說話。

“蘇蘇?”顏枿扭頭看著蘇蘊的表情,“還在生氣嗎?”

蘇蘊別過頭不看顏枿。

顏枿逐漸手足無措起來,“對不起蘇蘇,我——”

“顏顏,我不是在要你道歉,我只是有點傷心。我們不是朋友嗎,為什麽你總怕麻煩我呢?”

“我……”

“朋友不就是互幫互助,互不嫌棄的嗎?和好朋友相處是不用小心翼翼的,也不用瞻前顧後的。”

顏枿垂著頭,蘇蘊搭著顏枿的肩膀問他:“你放心我永遠都會無條件支持你的,你也不要顯得和我有距離感好不好?”

顏枿看著蘇蘊淺淺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顏枿的手恢覆得挺好的,不過還是得再敷一個月的藥,但不太影響手部活動就是暫時還不能受力。還是上次那個醫生給顏枿換藥,挺快就換好了。

回去的路上顏枿聽到蘇蘊說自己媽媽住院的事,他也想到自己的母親了,意識到自己好像快一個月沒回家了,也沒和母親通過電話。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回去一趟。

和蘇蘊在校門口告別後,顏枿坐上了地鐵。

或許是地鐵裏人有些多,空氣緩慢地循環,顏枿莫名有些煩悶,像是被氣體填充到極限的氣球,瀕臨爆炸卻無處洩氣。

握在手裏的手機突然閃了閃,顏枿以為是蘇蘊的消息,結果看到是賀聞沁。不知道為什麽,鼓/脹的氣球就這麽洩了氣。

-賀聞沁:車的外觀[圖片.]

-顏枿:改成越野車了嗎?

賀聞沁這兩天挑了半天SUV,結果最後買了輛白色悍馬。

-賀聞沁:對,感覺還是越野改出來好看

-顏枿:嗯,很適合你的感覺

賀聞沁看著這句話,嘴角止不住翹起,但打出來的文字異常平靜——

-賀聞沁:那你有繪圖的思緒了嗎?

-顏枿:我先試試,到時候畫了初稿給你看看要修改的地方

兩人那天的五分鐘交流,賀聞沁唯一的要求就是“隨便”,顏枿隨便發揮就行,想怎麽來就怎麽來,只要是顏枿畫的就好。

面對這種甲方,反而是最沒思路的,沒有要求就是最大的要求了。

顏枿本來也有些無從下手,但今天看到車後,他反而冒出了一絲絲靈感,就是不知道會不會符合賀聞沁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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