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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大結局 各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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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大結局 各得其所

此時,李府。

琉翠低眉順眼、斂聲屏氣,不敢發出半點聲音,生怕激怒了此刻已崩潰到極點的李子桀。

榻上,戚瓏躺在李子桀面前,卻撇開眼不看他,她兩眼空洞,自顧自流著淚。

“瓏兒……”

李子桀的聲音聲音有些沙啞,他把戚瓏的手攥在自己手心,她試圖抽開手,卻被李子桀攥得更緊。

“為什麽要這麽對我?”他的聲音壓抑到發抖:“我已經讓你生厭到寧可自焚也不願留在我身邊的地步了嗎?嗯?”

戚瓏並未回應他一個眼神,只試圖翻身背過他去,卻被李子桀一把扳回來,他的手托著她的腦袋,迫使她面對著自己:“看著我……瓏兒你看看我!”

他呼吸急促,腥紅的眼底滿是癲狂,他抵額親吻著她。

戚瓏掙紮不已,終究只能無力地被他牢牢鉗制住雙手舉過頭頂,她哽咽著,淚流不止。

李子桀的唇這才松開她,眼中的瘋狂雜糅著眷眷不舍的溫柔,詭異得讓人背脊發涼。

“為什麽……”他低聲問:“為什麽要尋死?你知不知道,我若是再晚一點沖進去,你就要葬身火海?”

絕望的嗚咽聲中,戚瓏模糊著開口:“讓我死了吧……”

她擡眉看著她,昂著蒼白瘦弱的脖頸:“我求你讓我死了吧……”

李子桀一怔,眼底恍了恍:“瓏兒,我對你不好嗎?”

可戚瓏只是一遍遍重覆著:“讓我死吧……求你讓我死吧……”

“我究竟是有什麽讓瓏兒不滿?”他的喉間突然多了幾分狠厲,他質問她:“你知不知道,我很快就能殺了裴熠?我好不容易讓齊國和眉郡鷸蚌相爭,無論他們誰贏,另一方必定陷於弱勢,加上從齊國借來的兵馬,我們就能趁此機會侵占大片領土,劃地為界!”

說到此處,他欣喜若狂般,低低地笑出聲來,眼底的腥紅更深了幾分:“很快了,瓏兒!等我做了皇帝,你就是皇後!這樣不好嗎?咱們就這樣好好的在一起一輩子不好嗎?!”

戚瓏的雙目依舊空洞,她低聲呢喃:“李子桀……我這輩子如果從來不認識你,該多好?”

李子桀聞言,手指只是在她臉頰上極盡溫柔地摩挲著:“可瓏兒,咱們這輩子註定要生同衾死同槨,不光是這輩子,下輩子我也要把你綁在身邊,不管怎樣,都不要離開我了,好不好?”

李子桀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動作都讓她恐懼得發抖,戚瓏瑟縮著身子,蒼白的臉上,眼淚止不住流。

正此時,一個丫鬟闖了進來:“殿……殿下!有軍務來報。”

聞言,李子桀倏而正色,所有瘋狂的情緒都被他斂於眉目間。

“傳。”他冷聲。

起身後,他最後望了一眼戚瓏,便將床帳拉上,兀自走到外廳。

一個將領打扮的男子進了門:“殿下,端郡王已然陳兵城外,怕是今夜就要攻城。”

李子桀負手,冷笑一聲:“來了就好,只怕他不來。”

說罷,又道:“去軍營,把地牢裏的人帶上。”

偏此時,又一個兵士匆匆而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到了李子桀面前:“殿下!大事不好!”

李子桀蹙眉:“說!”

“守地牢的人死了!人……人丟了!”

李子桀一楞,他的表情分明沒有絲毫變化,但只一個眨眼間,他眼中就似蓄滿了殺氣,細不可查微微向下的嘴角,生硬而陰戾。

他擡步向屋外走去,兩個人也連忙跟上。

直到到了庭院中,到了戚瓏看不到的位置,漫天緩緩落下的雪,在他發上結霜。

他一腳踢在那兵士身上,所有怒氣不受控制地爆發,他額上青筋暴起,眼中滿是血絲:“廢物!”

兵士的臉撞在地上,磕了一嘴血,他連連磕頭:“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小的本想過去換班,不曾想卻看見一地屍體,那女子卻一無所蹤,想必……想必是趁著走水逃走的!”

“走水?”李子桀赤紅的雙目頓了頓。

兵士連忙道:“是!走水之時府中混亂,想必就是那時候逃走的!那會兒是晚飯時分,地牢裏還有未動過的飯菜!”

李子桀微瞇了瞇眼,烏青的眼圈都在顫抖:“可本王從未吩咐過任何人給她送晚飯。”

說到這裏,那兵士似想起什麽,壓低了聲音:“殿下!曾有人瞧見……瓏夫人身邊的人曾來送過飯,大家都以為,是殿下的意思,所以並未阻攔……”

“不可能!”李子桀飛快否定。

嘴上如此,可恍然間,他還是回首,望著那暖光昏昏的窗,他滿眼的不可思議中,雜糅了濃濃的失落和絕望。

……

寧州城外的軍營。

戚玦跟著隊往軍營去的兵士來到此處。

她的臉用泥抹得黢黑,加上光線和頭盔的遮掩,除了清瘦了些,一時倒也瞧不出是個女子。

此時,軍營中已忙碌非常,聽著他們的談話,戚玦知道,裴熠的兵馬此時已在城外,今夜就是攻城之時。

她的手心已經溢出一片潮濕的虛汗。

如果這個時候不能提醒裴熠,便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自投羅網……不行……絕對不行!

正思索間,一個酒壇子被塞到她懷裏,一個顯然沒認出她的兵士道:“馬上要開始打了,喝點暖暖身子,別喝光了,一人喝幾口,喝好了傳下去。”

看著叮咚搖晃著的酒壇,戚玦心頭一跳……或許有一個法子,一個只有她和裴熠知道的法子。

裴熠看到,一定會明白寧州內有蹊蹺!

……

大梁陣營。

裴熠獨坐戰馬之上,身披重甲,持長戟,夜風呼號,卷著薄雪,吹得帔風獵獵作響。

戰場之上,戰鼓連天,遙望著寧州城星星點點昏暗的光,他的心底卻不知為何泛著不安。

幾日前力挫李子桀後,他估摸著越州城中的兵馬不過一萬。

出於謹慎,在原定的攻城之日,他再次命人探查,雖因此耽誤了幾天,但也確保了寧州的確已經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

是時候一舉拿下了。

戰鼓連天,六軍整裝,蓄勢待發。

正當他準備下令進軍時,忽地……越州的方向閃過一絲火光。

旋即,一陣巨響震天,那火光迅速擴散,以天崩地裂之勢,化為成片的大火。

那是……

周遭,戰鼓停了下來,原本鬥志昂揚的兵士們也楞住了,紛紛觀望起來,議論不止。

“那是什麽?”

“什麽東西炸了?”

“有旁的人襲擊了寧州?”

“我們還打嗎?”

看著那方向,裴熠的眉頭不可置信地皺著。

是火藥炸了,而且瞧這爆炸的規模,絕對稱不上一句彈盡糧絕,那為何李子桀並未拿出這些火藥來對付他?

所以只有一種可能:李子桀在可以隱藏戰力,好引他入城。

可既然如此,為何又會在此時突然爆炸?

恍然間,裴熠想到了那年七夕……他和阿玦也是這般炸了齊國的火藥庫,以提醒戚卓,齊人已然趁夜逼近關津。

難不成此時此刻,也是什麽人在提示他李子桀的埋伏?

“怎麽會……”裴熠低喃,提著韁繩的手攥緊了。

忽地,意識到什麽,他倒映著火光的眼眸中瞳孔一縮,幾乎是聲嘶力竭,他下令:“進發!”

……

……

戚玦睜眼見到裴熠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新婚一別,轉眼竟已過三月。

“……”

“阿玦?你醒了?”

裴熠的手急切地握住她,戚玦這才看清楚,裴熠的頭發亂糟糟的,身上還穿著未褪去的鎧甲,臉上滿是血汙。

她喉嚨有些難受,微微動了動:“……發生了什麽?”

他輕撫她的額發:“阿玦昏迷了幾日,都不記得了嗎?”

戚玦有些恍惚,片刻沈思後,她昏迷前的時候終於在她腦子裏羅織完整。

她混進了寧州的軍營中,然後……

“我找到了火藥庫,然後……然後我打昏了一個看守的人,又潑了酒,點了盞蠟燭,用繩子綁在那昏迷之人的手腳上,只要他醒了就會打翻蠟燭,引燃火藥……”

她楞楞說著:“後來我就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後便一陣巨響……就不記得了。”

“再後來……”裴熠接著道:“我看到那爆炸,就想到了你,我想,萬一你真的在裏面呢?便帶著人殺過去……”

“等等!”戚玦急了:“可城裏有……”

“有埋伏,我知道。”他道:“所以我找到你後,只將城外那些殘兵敗將俘虜了,便不再前進。”

戚玦松了口氣:“嚇死我了……”

“阿玦才是嚇死我了。”他看著戚玦,愈發後怕:“看到阿玦突然出現在寧州,還受了那些傷,當真是要把我嚇死。”

“對了。”戚玦道:“我見到二姐和琉翠了,她們在李府中!”

“可還安好?”裴熠連忙問道。

戚玦點頭:“尚且無事,我被李子桀抓獲,是她們二人將我放了出來,若被發現,我擔心李子桀會為難她們,我想盡快將她們救出來。”

“還有件事。”戚玦揚眉看著他:“我想等所有事情結束後,親去官府將琉翠脫籍的事辦了,若她願意,便再以義妹的身份記在名下,將來留在身邊也好,出嫁也罷,總歸也算有個歸宿。”

“好,應該的。”他說話的時候,把戚玦的手攥在掌心揉捏擺弄著。

“先前我們一直誤判了寧州的兵力,所以並未求援調兵,現在我已經呈報了盛京,請調援軍,圍攻寧州,縱李子桀有通天之能,怕是也難敵數十萬兵馬強攻。”

“而且齊國如今自顧不暇,已然不能再給寧州輸送兵馬和糧草,李子桀接下來也只是困獸之鬥。”戚玦斂眉沈思:“除非……他趁齊國大亂,趁機南逃?”

……

寧州,李府。

琉翠瑟縮在地,她似從血水裏撈出來一般,那身衣裳已然看不出半點碧色。

冬日的暖陽斜照,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卻透著徹骨的寒。

而在她面前,李子桀從身後抱著驚恐到近乎昏厥的戚瓏,附耳輕聲:“你就這般恨我嗎?恨到明知戚玦想殺我,還將她放走了?”

他的手指撚著戚瓏掛著淚痕的下巴:“瓏兒知不知道自己這次闖了多大的禍?我本該殺了你的,可你明知道我舍不得,所以,我只好殺了她。”

“不要……”戚瓏拼命搖頭,可虛弱的身子卻無法掙脫分毫,只能任由自己被李子桀禁錮在懷裏。

“饒了她吧……是我令她做的!不要殺她!”戚瓏哭聲細弱地求饒不止:“你想要如何都成……想要我做什麽都行……”

“做什麽都行?”李子桀意味不明地笑了:“要你好好留在我身邊,每天好好地對著我笑,多愛我一點,行嗎?就像從前在眉郡時一樣。”

“好……”戚瓏被抱著,卻覺得寒意入骨,僵直著身子顫抖不休。

可片刻沈默後,不知是受了什麽刺激,李子桀忽然大力地扳著戚瓏的肩膀,讓她面對著自己,他額角上的青筋突突跳著:“瓏兒,為什麽……為什麽你連對個下人都能這般好?我這般待你,你卻恨我至極,如今卻願意為一個下人的死活假以辭色!為什麽!”

他滿眼的困惑與憤恨,在竭聲質問後轉瞬化為了濃烈的狠厲,他沈聲:“好……既如此,我偏不讓她活!”

他說罷,一把松開了戚瓏,拔了劍就要朝已經奄奄一息的琉翠而去。

戚瓏跪了下來,扯住他的袍角,哀求不止:“不要!李子桀不要!”

“松開。”他冷聲命令。

“不要……我求你了……我求你……”

她的哭聲輾轉戚哀,卻讓李子桀殺意愈發濃,他將袍角從戚瓏手裏抽走,闊步上前,揚手揮劍——

“我有身孕了!”戚瓏竭聲。

李子桀舉劍的手頓住。

又聽戚瓏混雜在哭聲裏,期期艾艾的聲音:“李子桀……我……我有身孕了……”

劍鐺鐺落地。

李子桀不可置信般回過身,看著跪坐在地的戚瓏,他蹲了下來:“你說什麽……”

他面上竟閃過難以壓抑的喜色:“你……何時的事情?”

戚瓏眉目低垂,劫後餘生般兩眼空洞:“約摸……兩個月……”

“好……好……”他呢喃不已。

小心翼翼地,他將戚瓏橫抱起來,放回床榻上,眼神卻愈發瘋狂。

似看不到戚瓏臉上的恐懼與絕望,他喜形於色,氣息起伏間滿是期盼:“瓏兒……這個孩子是我的血脈至親,我……我又有親人了,瓏兒你知道我多開心嗎?”

他輕撫著戚瓏的發頂,溫聲繾綣:“聽你的,我不殺她了,以免驚了你們母子。”

他摟著戚瓏,讓她靠在自己肩頭,他動作輕柔,似在呵護自己久違的一絲暖:“若是寧州守不住,我們就離開,我們還可以去劍州,還可以一路南下,瓏兒別怕,我會保護好你們的……”

……

又過了半個月,寧州的細雪逐漸變得厚重,洋洋灑灑,在軍帳頂上積了薄薄一層雪。

戚玦暫時沒處去買新衣,便只能穿著裴熠的厚襖,本堪堪過膝的衣裳,被她穿得垂到腳踝。

她坐在裴熠身邊,圍著同一個火爐,一同看著軍報。

“這麽說,援軍都已經到了?”她問。

“嗯。”裴熠從軍報中擡眼看她:“人馬已足,如此再進攻寧州,方可萬無一失。”

而此時,有人來報:“殿下,戚將軍到了。”

“請進來吧。”

不多時,軍帳被撩起一陣風,幾個人走了進來。

而為首的戚將軍不是旁人,正是戚瑤,她的頭發盤在頭頂,身穿利落的湖藍色圓領袍,束護腕,踏軍靴,腰佩長劍,儼然一副軍伍打扮。

要不怎麽說軍營是最磨礪人的?如今的戚瑤,那雙下三白的眼睛愈發冷颯,人也沈穩了不少。

“四姐來了。”戚玦起身相迎。

而她身後,只聽一聲驚呼,躥出道人影來:“五妹妹!”

戚玦眼前一亮:“三姐?還有……”

還有一個戴著兜帽的女子,她解下兜帽,露出輕簡打扮下難掩的國色。竟是宴宴。

“縣主如今喚我宴宴就好。”她莞爾。

“你們怎麽來了?”戚玦萬分驚喜。

卻見戚瑤兀自坐了下來,冷嗤一聲:“我路上撿的。”

戚珞撇嘴:“我們以為盛京動亂,便逃命一般跑了出來,逃了一個多月,才知道登基的新帝,竟和端郡王是一夥的,真是白跑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繼續南下了一個多月,沒想到會在半道上遇到戚瑤,便跟著一起來了。”

她說罷,又一臉戲謔地打量起了戚玦:“聽說……五妹妹居然趁我們不在的時候偷偷嫁了人,真是好沒意思!”

而此時,聽她們說話聽得跑神的裴熠,此刻正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悄悄捏著戚玦藏在袖底的手,時不時牽一牽,又時不時掐一掐、撓一撓。

戚玦輕咳了聲,反手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打得他一激靈。

回過神來,他支支吾吾:“……是,事出緊急,未曾知會幾位姐姐,望見諒。”

戚瑤坐著,她的角度正好能將二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她沒眼看地嘖了聲:“這種事情有什麽可急的?”

“對了,四姐。”戚玦有意轉移話題:“怎麽會是你領援軍前來?”

說到這個,戚瑤正色:“新帝登基後,仍有些州郡未平,我便一路南下掃平這些不老實的,陛下接到端郡王軍報的時候,我離寧州不遠,便遣我來了。”

“原來如此。”

“既這般,攻城之日可曾定下?”戚瑤問。

“我們這邊隨時都行,四姐可要安頓幾日?”戚玦道。

“不必了。”戚瑤當即回絕:“這種事情自然是速戰速決,最好明日就動身。”

“四姐這麽想,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好。”戚瑤起身,又瞥了眼他們二人:“不打擾了,告辭。”

裴熠忙道:“為諸位準備的軍帳已然備下,還望不要嫌棄。”

戚瑤頭也不回:“多謝!”

戚珞見狀,也道了聲謝,便匆匆跟上。

他們二人在帳中還能聽見戚珞的聲音:“戚瑤你拉著個臉做什麽?”

卻聽戚瑤道:“我從見他們二人第一眼起,就知道他倆早晚不清白!”

“……”

戚玦伸了個懶腰在床榻邊坐下:“既定了明日,便早點歇吧,想來明早天不亮就該起了。”

“也好。”

裴熠解了衣裳往架上一丟,便小跑著,把軍帳內的燈一盞盞吹了。

黑暗中,戚玦只覺得一個溫熱的氣息靠近她,卷著她往床上一滾。

“阿玦說得對,還是早些歇下吧。”

說是歇了,但又是一陣動手動腳。

戚玦推了推:“軍帳不隔聲,你別亂來!”

尤其是方才,隔著軍帳都能聽見戚瑤她們說話,她才得以確定,這軍帳是真的不隔聲!

裴熠卻在她耳畔嘟囔起來:“這話阿玦昨晚不說,前天晚上也不說,怎今晚便擔心起來了?”

“我……”戚玦語塞。

於是裴熠又不客氣了些,他輕聲一笑:“我們輕一點!”

……

……

次日,天際堪堪泛白。

裴熠便已陳兵列陣,準備對李子桀做最後的絞殺。

一聲令下,六軍其發,如山崩之勢,很快,寧州軍便處於下風。

日頭漸盛,逐漸驅散雪霧。

中午時分,寧州破城。

李子桀預設的埋伏也擋不住鋪天蓋地的金戈鐵馬。

偏就在一切順利之時,有人來報:李府之中,早已不見李子桀的身影。

“又讓他跑了!”戚瑤咬牙切齒。

他們在李府中,只找到了血肉模糊的琉翠,估摸是逃跑的時候被落下的。

裴熠派部分人馬駐守,徹底接管了寧州,梁國最後一個叛亂之地,也終於在此日徹底平定。

戚玦也終於見到了琉翠,她忙不疊讓軍醫前來診治,卻始終昏迷不醒。

不止如此,戚瓏依舊不知所蹤。

她道:“李子桀無處可去,只能南下從劍州逃走,如今適逢齊國大亂,梁國的人又沒能徹底控制齊國,於李子桀而言,倒算是有機可乘。”

戚瑤冷哼一聲:“那便一路南追,看他還能往何處逃去!”

……

劍州。

李子桀到此處時,已是次日清晨。

他原本就沒指望能守住寧州,所以南逃的時候帶走了大半兵馬。

他帶來的人很快控制了劍州,再留部分人守在此處,他便能爭取時間繼續南下,他便不信裴熠會為了殺他而費盡心力追到天涯海角。

而他,只要活著,只要留著一條命,早晚有機會東山再起!

而此時,有人來報:“殿下!梁國的追兵還在繼續南追!”

“啟程!”

原本還想停留劍州休整幾日,眼下來看,怕是片刻都耽誤不得。

馬車裏,看著因為顛簸而越來越虛弱的戚瓏,他握住她的手:“瓏兒受苦了,待安定下來,我便為你尋最好的大夫調養。”

戚瓏不語,只是眉頭蹙著,把手放在了隱隱作痛的小腹上。

他們繼續前行,將近傍晚時,臨近劍州邊界,這是一個叫清流縣的小城。

探子來報,追擊的梁國人已停軍駐紮。

李子桀這才下令,讓已經精疲力盡的兵士停下來休憩。

這日是晴天,雪已經停了,日暮昏昏,此刻殘陽如血。

他們占了座富商的宅子暫時落腳。

屋中,李子桀看著地圖,思索著下一步前行的方向。

往北的路已經堵死,齊國雖內亂,但又有駐守於此的梁軍虎狼環伺,再往南,嶺南又有齊國的皇室餘孽負隅頑抗。

簡直……窮途末路。

他赤紅的眼底,竟生出些許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絕望。

正此時,房門打開,進來的是個消瘦的身影。

只見戚瓏雖穿了厚實的衣裳,看著卻還是瘦弱不堪,半點不像個已經有了身孕的人。

她月白色的襖子上不只是蹭了血汙還是什麽,裙擺上斑駁著些許臟汙。

“殿下。”她鞠了一禮。

李子桀連忙扶住她:“不必多禮,來,坐下。”

戚瓏手裏還提著個食盒,她放下,從裏面捧出了一只小盅。

“這是什麽?”李子桀問她。

難得地,戚瓏微微一笑:“殿下幾日不曾好好用飯,人都憔悴了,我便讓人煨了些湯,殿下用些吧。”

李子桀的目光都溫柔了幾分,他手裏的湯匙輕輕攪動泛著鮮甜的湯:“瓏兒有了身孕後,果真性子都綿軟了許多,我很喜歡。”

戚瓏不動聲色,只是疲憊無比的雙眼靜靜看著他。

李子桀捧了湯,舀起一勺就要往嘴裏送,可驀地,動作卻頓住了……

他又看了眼戚瓏,殘陽透過窗欞,柔和的光撒在她側臉上,她雖笑著,可一雙眼睛卻無悲無喜,靜靜地,似一只帶著灰塵的陳舊木偶。

他手裏的湯泛著薄薄的油花,平靜地流轉著,可他的心,卻一片翻湧。

她不會這樣待他的……

短暫的喜悅後,李子桀意識到了這件事,他意識到……戚瓏永遠不會再愛他。

帶著最後的試探,他擡眉,把湯遞給了戚瓏:“瓏兒這些日子也辛苦了,你先喝。”

他凝望著她,妄圖從她臉上看到些許驚慌失措。

可戚瓏依舊笑著,依舊無悲無喜。

“好。”

沒有絲毫猶豫,她伸手接過,舀了一勺湯就要往嘴裏送。

咣當!

李子桀在她入口之前掀翻了碗盞,青瓷滾落,崩裂在地。

即便到了此時此刻,戚瓏依舊是平靜的,平靜如一潭死水。

“連你也想殺我?”不可置信間,李子桀的聲音都在抖。

戚瓏沒有要掩飾的意思,只看著他,道:“我恨你,恨極了。”

似受到什麽天大的打擊,李子桀惱羞成怒般,一把掐住戚瓏的脖子站起來。

“為什麽!我們馬上要有孩子了!”

“我只覺得……惡心。”戚瓏從喉間擠出一句話來。

李子桀睜著怒目,死死盯著她涼薄的眼:“你難道就沒有一點點……哪怕只是一點點喜真心?一點都沒有嗎?”

而戚瓏的眼也泛起了紅:“沒有……”

李子桀的眼底,一滴淚悄然墜落。

他怒吼一聲,收緊了手指。

而戚瓏沒有掙紮,看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無瀾,不知是難受還是如何,一滴清淚順著她眼角劃下。

她的脖頸纖細得只要他用力一折就能折斷……可此刻,他卻有些力不從心。

突然!

他只覺得肩膀一痛。

他低頭,赫然看見戚瓏細瘦蒼白的手,攥著根簪子,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捅在他身上。

血順著她的指縫流下,蜿蜒在她的手腕。

終於,到了此時此刻,他才終於願意承認,這個曾經愛過他的人,此時此刻對他,再沒有了分毫眷戀。

他松手,瞬間,戚瓏脫力地癱軟下來,躺在他臂彎裏。

李子桀拔下肩頭的發簪,不甘的眼裏淚流不止。

他生於李家,是李氏長孫,身體裏註定流著貪婪的血,他年少時就親歷滅門,他的至親為了保下他甘願赴死。

即便如此,他們李家人也是沒有什麽血脈親情的,一大家子人仿佛共用一具軀體,只要能有一個人登上那個位置,所有人都可以窮盡手段,以命相搏。

他是李家鑄的劍,是全族的希望。

他一直以為自己可以用溫潤的模樣掩飾住這顆註定涼薄冷情的心,他也一直以為戚瓏只是他計劃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棋子。

卻沒想到最後他這顆心其實並不是死的,只是缺一縷春風,便可以死木逢春。

終究,已經活過來的心,沒有辦法再把自己當做一把劍,自此,對真情的渴望如野草瘋長……

他想要戚瓏,想要這個未出世的孩子,想要像個真正的人一樣,有愛恨嗔癡,骨肉親情……

可為什麽……這個哪怕是最低賤的人都能擁有的東西,他卻求而不得……

懷抱著戚瓏,他癱坐在地,心如刀絞。

也不知過了多久,暮色西沈,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寒浸浸的夜,濃稠地漫入未點燈的屋中。

屬下慌張的聲音闖入,打破了此番寂靜。

“殿下……殿下!南邊!南邊!”

那人已語無倫次。

“南邊什麽?”他厲聲。

“南邊!戚玉珩打上來了!”

“戚玉珩……”他喃喃。

隨即,沒忍住笑了聲,隨後蒼涼入骨的笑聲在晦暗中回蕩。

腹背受敵,他算是徹底離不開劍州了。

山窮水盡、窮途末路的的時刻,居然這麽快就到了。

……

南北夾擊,不過堪堪兩日,便逼近了李子桀藏身的清流縣。

只不過,當他們與戚玉珩一起殺入城中時,卻並不見李子桀其人。

“他還能往什麽地方跑!”

燈下,戚瑤一拳砸在地圖上。

“他會不會棄了手下兵馬,藏匿山中了?”戚玉珩道。

戚珞眉目皺成一團。她身手不差,又聽說戚瓏極有可能就在李子桀手裏,便跟來了,此刻愁眉不展:“若不是二姐在他手裏……”

“若不是二姐在他手裏,便一把火燒了山!”戚瑤氣得竭聲怒罵。

“往東追吧。”冷不丁地,戚玦道。

“阿玦的意思是?”

戚玦側首看著裴熠:“清流縣靠近出海口,裴耀窮途末路之時曾試圖出海逃走,李子桀也未嘗不如此。”

裴熠眸色一暗:“你說的對。”

……

碼頭。

李子桀的人將此處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眼前的巨大商船是他從清流縣富商的手中搶的。

他此生從未想過自己會被逼到如此境地。

戚瓏被他的手臂圈著,輕飄飄宛如提線木偶一般的人,幾乎是靠著他的力氣才勉強站立,仿若他一松手,眼前這個人就會癱倒在地。

他卻沒註意到,戚瓏的面色愈發蒼白如紙,連眼神也有些失焦,只是眉頭時不時蹙著,似乎十分痛苦。

忽地……戚瓏只覺眼前似有什麽東西一晃,有些刺眼。

她循著光的方向望去,卻見跟隨李子桀而來的兵士隊伍中,有一個人正將一片小小的鏡子藏在手心,借由反射昏暗的火光,以引起她的註意。

她心頭一跳,只見那人微微擡起隱沒在頭盔下的臉……

珞兒……

戚瓏的淚水險些奪眶而出,幾乎就要喊出聲。

而此時,戚珞飛快低下了頭,也將手裏的鏡子藏入袖中,跟著兵士的隊伍一起走上船。

李子桀並未察覺異樣,他環視周遭,而後一聲令下:“走!”

說罷,他又扶著戚瓏的肩膀,便要順著艞板登船。

偏生此時,周遭,一點點火光亮起……

逐漸,逐漸,連成一片……

點點火光似黑夜裏的狼群。

緊接著,便是愈發靠近的金戈鐵馬之聲。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慌了。

“登船!”李子桀竭聲。

正此時,李子桀只覺身後忽然一陣光亮。

他猛然回頭……卻見那艘代表著他最後希望的商船,在此刻濃煙滾滾,進而,火光接天。

船被點燃了!

戚瓏怔怔看著……她知道,這是戚珞做的。

而另一邊,以戚玉珩和戚瑤為首的梁軍已然將碼頭層層包圍。

碼頭、江岸,乃至江岸邊的城樓和晏海樓,都已經被梁軍駐滿。

李子桀目眥欲裂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只聽戚瑤的聲音清冷,穿透了冬夜的寒涼。

“李子桀!到了此時此刻,還不快束手就擒!”

火光輝映,讓李子桀的臉在慘白與暖黃間交錯,呼吸也變得愈發粗重。

不料到了這時候,他竟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得近乎聲嘶力竭。

那張偽裝了二十多年溫潤爾雅的臉,依舊是一雙清雋的桃花眼,此刻泛著濃重到可怖的赤色。

笑罷,李子桀的脖頸挺直了,微微仰著,抱著戚瓏的手不曾松開半分。

“束手就擒?爾等憑什麽擒我!”他反問。

這莫名其妙的一問,讓戚瑤也楞了一瞬:“你起兵叛亂,攪得天下不安,早已罪無可恕!”

“是嗎?”他的嘴角卻不自覺勾起:“你說我攪得天下不安,可憑什麽這天下沒有李家人的份!”

也不管戚瑤他們做什麽反應,李子桀便自顧自道:“當初百國亂世,李楚馮裴四位先祖打下的江山,憑什麽是梁王裴家稱帝!憑什麽不能是李家!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皇家人過河拆橋,當初打下江山的三大家族全部滅門!我李子桀不反,難道等著束手就擒嗎!”

說罷,他又朗聲笑起來:“等著吧!你們如今殺了我,是平亂有功,可皇室最是翻臉無情!如今得意,焉知哪一日不會落到我這個境地!”

”呸!”戚瑤唾了口:“一年戰亂,死者不計其數!你一人不甘,憑什麽讓天下與你一同承受!李子桀,你若束手就擒,我尚可以給你挑個痛快的死法!”

“誰說我要死了!”

李子桀笑得猙獰,修長的手指卻輕柔撫摸著戚瓏的脖頸,而後,一把掐住。

“李子桀!”戚玉珩怒不可遏:“你動我二姐一下試試!”

李子桀卻道:“給我重新準備一條船!並萬兩黃金!等到安全的地方,我自然會放了她!”

“李子桀!”

不顧戚玉珩的吼聲,李子桀乍然收斂了笑,眼神變得無比陰狠:“若是放跑了我這個為禍天下的大惡人,你們又算不算為禍天下?我倒要看看,這種事情落到你們自己家的人身上時,還能不能做到大言不慚!”

“按他說的做……”戚瑤冷聲。

在眾人楞神之際,她又提高了聲量:“按他說的做!”

就這麽僵持了一個多時辰,新的船終於開到了碼頭。

李子桀挾持著戚瓏,又吩咐手下的兵士:“上船檢查清楚!”

已經瑟瑟發抖的寧州軍兵士登船,直到將裏裏外外檢查幹凈,才向他稟告:“殿下……船是幹凈的,上頭沒人。”

“登船。”他冷聲吩咐。

扼住戚瓏的脖頸,他一步步後退,跟隨他的兵士也舉著武器小心翼翼擁護他登船。

直到踏上甲板,李子桀才終於松了口氣。

可偏偏就在此時,他只覺自己掐著戚瓏脖頸的手傳來一片溫熱……

他不可置信地低頭,卻見戚瓏的口中竟噴出一口血來……

她面色灰白,嘴唇還泛著青,而裙擺……早已經被血濡濕……

“你……你服毒了?!”

登時,李子桀似瘋了一般:“你什麽時候服毒的!給我下毒之前你就服毒了是嗎?!你是不是瘋了!為什麽……為什麽!殺我還不夠,還想和我一起死嗎!”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戚瓏的眉目間終於露出了李子桀渴盼已久的眼神……恍如初見般那樣的溫柔。

“瓏兒……”

忽地,李子桀只覺一陣心氣上湧,胸口似被什麽撕裂著,他瞪大了雙眼,只覺喉間有異……

猛地,他也嘔出了一口血。

而此時,他才註意到,肩頭,那個被戚瓏捅出來的血窟窿,此刻在昏昏燈火下,流著的血隱隱發黑。

“你……在簪上也抹了毒?”他問她。

“是……”

戚瓏的淚自眼角劃下,看著他,竟靜默無聲地笑了。

而此刻,不遠處的城樓上。

“二姐怎麽了……”

戚玦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只能看到戚瓏的口中、身上,處處是駭人的血跡。

“阿玦,專心。”裴熠在耳畔低聲提醒。

戚玦深吸一口氣,這才勉強自己沈下心來。

裴熠將她擁在懷裏,一如那日在船上,擁著她拈弓搭箭。

如果不是因為李子桀挾持了戚瓏,他們此時此刻大可以一箭結果了李子桀。

只是……她實在不敢拿戚瓏的命冒險。

那廂。

李子桀凝望著戚瓏,眼中竟劃過一絲釋然……

他輕笑一聲,眉睫輕微的顫抖,將一顆淚震落。

“瓏兒……”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下輩子吧……我這輩子沒機會了,你回家後,要好好活著。”

話音未落,他推著戚瓏,一把將她從船舷處推落!

商船近二丈高,墜落的瞬間,船下,渾身掛著濕漉海水的戚珞瘋跑出來。

她幾乎是結結實實地讓戚瓏砸到自己身上。

與此同時。

城樓之上,戚玦沈聲:“現在!”

一聲錚鳴後,冷箭離弦——

這一箭帶著寒芒,力道十足,將冬夜的海風撕裂。

反射這火光與月光的利芒,一箭——穿透了李子桀的胸膛。

“放箭!”

隨著戚玉珩的號令,梁軍之中,萬箭齊發——

一箭又一箭,從他的軀體穿過。

直到,他的膝蓋重重捶地,那雙不甘的桃花眼瞪得很大,空洞的視線隨著腦袋一起垂下……

跪坐在地,似一塊扭曲的死木。

裴熠從身後抱住了戚玦……二人怔怔看著這一切,沒有絲毫喜悅,只覺得身上一陣輕松,卻又同時被一股寒意爬滿……

這種感覺難以形容,只覺過往種種在腦中飛快閃過,剜著心抽痛不已。

戚玦顫抖著轉過身抱住裴熠,把自己的眼淚埋進他前襟。

“都結束了……”她道。

“結束了……”他道。

終於。

都結束了。

……

永安年間的動蕩,短短一年,四位帝王更疊,堪稱少見,後來的史書把這段稱為“永安之亂”。

只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一切結束後,他們回到了眉郡。

如今的眉郡已不再是邊陲,梁國的國界南移,將齊國皇室逼至嶺南偷生,此時的南齊已與西南諸國無異,再不成威脅。

裴澈登基後,將年號改為元盛,並將當年楚家覆滅的真相公諸於世,楚家的陵墓也被遷入太廟。

百廢待興,他以休養生息為國策,重開科舉,減稅寬刑。

立國已百年的大梁,似乎又要迎來一個新的盛世。

裴澈對這次平亂有功之臣都大加封賞,戚玉珩被覆了忠勇侯之位。

戚瑤這次領兵後,更覺相比囿於閨閣,戰場才是她的歸宿,便請旨繼續領兵,說是要“為陛下護佑疆土至死”。

裴澈本也是惜才之人,便加封她為輔國大將軍,賜爵宣平侯。

但據說這位女侯爵腦子缺根筋,手底下招兵只看本事,旁的什麽也不看,於是便有了一支煞是英勇的娘子軍,任憑滿朝言官參了她一筆又一筆,她都不動如山。

後來才知道,原是不少言官家中,那些定了親的女兒、守了寡的兒媳、低眉順眼的侍妾之中,竟出了數十起出逃投軍之事,實在是見所未見。

總而言之,一門姐弟兩侯爵,讓戚家一躍成為盛京炙手可熱的新貴。

話說裴澈本還想將裴熠的郡王擡為親王,不過親王嘛,這種弄不好又要和皇位扯上關系的爵位,實在是太不符合這夫婦二人後半生的規劃了。

裴熠辭謝了爵位,卻不辭謝封賞,於是又一道聖旨下來,將戚玦的縣主之位一下子晉為平南公主。

雖有些意外,但戚玦選擇了笑而納之,畢竟她和皇位八竿子打不著,而公主的俸祿可比縣主高多了。

她曰:“實乃富貴閑人也~”

只不過往後,裴熠管她叫端郡王妃,她管裴熠叫平南駙馬,二人各論各的,相當和諧。

……

戚瓏的身子輕,所以充當了肉墊的戚珞,傷並不嚴重,躺了兩個月就好了。

她躺了多久,宴宴便照顧了多久,褪去一身宮裝的宴宴最終選擇了隱姓埋名,留在眉郡。

琉翠比戚珞的傷重很多,醫治的時候疼得她直哭,結果綠塵那個嘴欠的,在旁逗她個不停,硬生生把她氣得忘了疼。

小塘選擇回到越州,戚玦給了她賣身契和一筆安身錢。

她離家的這些年,家中親戚見她孤身一人,又是個女子,便想著把她的屋宅和田地分了。

不過小塘不愧是小塘,用在戚玦身邊這些年耳濡目染的本事,將那些妄圖吃絕戶的親戚治得服服帖帖。

又因為能寫能算,在盛京的時候還去酒樓做過事,竟也用戚玦給的安身錢,像模像樣地開起了間小酒樓。

戚玦曾問過綠塵的打算,綠塵卻是擺擺手:“我哪也不去,如今天下太平了,待在姑娘身邊想必也沒機會在歷經什麽驚心動魄,又吃喝不愁,這麽舒坦的活計上哪找去?”

只是戚瓏,雖解了毒保住了性命,但本就已經虛耗至極的人,又歷此番打擊……大夫說,她小產之後已被徹底掏空了身子,只怕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戚家姐妹幾人只能日日陪著,小心翼翼地調養,竟也熬到了開春。

眼見她能下地了,便又帶著她去眉郡的街市上散心。

只是,她每日睡著的時間越來越長,到了秋天的時候,一日只醒兩個時辰不到。

再後來,又一年開春,萬裏無雲的早晨,天空一色碧藍。

戚瓏說她身上冷,想去曬曬太陽。

於是戚玦讓人把她的矮榻擺在戚府的花園裏,鋪了厚厚的狐裘,讓她躺著曬太陽。

她又睡著了,只是這次沒再醒來。

戚珞發現的時候,戚瓏只斜斜躺著,眉目舒展,春日暖陽下的皮膚微微透明,臉上帶著柔軟的絨毛,唇角帶笑,還以為是睡著了,做了什麽美夢……

她走得,應當沒有痛苦。

戚瓏的棺槨和戚玉瑄一樣,埋在了戚家的祖墳,牌位被一同擺在了祠堂。

季韶錦回眉郡祭拜過,自戚玉瑄死後,他實在心力交瘁,最終還是辭了官。

渾渾噩噩間,他遇上了南下來看望戚玦和裴熠的明鏡道人,不知怎的,明鏡道人同他說了一番話後,他便下定決心遁入道門,同明鏡一同雲游去了。

再聽到他的名字時,他從四海列國搜羅整理的古籍,已被四處翻印傳閱。

……

這廂,戚玦雖將戚家交給了戚玉珩,但她和裴熠並沒有回盛京的端郡王府,而是一直住在梅院裏。

只是住在戚家,總是擡頭不見低頭見地碰上敘白,每回見他,都總是一副愁容不展郁郁寡歡的模樣。

天熱後,戚玦和裴熠便籌謀著,把周游列國的計劃給提上日程。

他們本想帶上滿兒的,不過滿兒在眉郡結交了不少朋友,今日跟著戚瑤習武,明日跟著柳吟讀書,後日又去鯪山廝混,總之一日也停不下來。

好好的一個大家閨秀,最終還是耳濡目染,讓他倆養成了野丫頭。

幸好近年大梁民風一改,野丫頭並不比大家閨秀差,如是作想,他們便也就寬心了。

至於出游的第一站,他們想先去越州瞧瞧小塘,然後再去西南小國游歷一番,只不過還是要小心避開嶺南,那裏似乎不怎麽太平。

聽說榮景帝那位二皇子在嶺南稱帝,只不過今年開春的時候突然病倒,半身不遂,其子年幼,大權旁落到了一位女奴出身的妃子身上。

那位妃子,名字聽說是叫……楚非月?

“楚非月?”

念著這個名字,戚玦不語,沒有再做評價。

就在他們收拾東西的時候,顏汝良卻不合時宜地登門了。

戚玦心頭一跳:“我們是不是在他那賒了好多賬?”

夫婦二人面面相覷。

“好像是。”

他們在松鶴堂見了顏汝良,心裏還掐算著,若是還上顏汝良這邊的賬,他們的出游計劃怕不是要因此擱置。

果不其然,顏汝良扯著長長的一串賬目,向他們報完了所需償還的債務。

二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顏汝良卻展顏一笑:“二位莫要激動,今日顏某登門並非為了這等俗事,而是……聽聞平南公主家中尚有一位小妹不曾婚配,不知……”

戚玦手裏的茶盞沒端穩,撒了滿桌。

裴熠連忙幫她扶正了,又重新斟滿一杯。

“顏公子……”戚玦咋舌:“一碼歸一碼,我們尚未到了要拿自家妹妹抵債的地步。”

她說罷,撚起新倒好的茶盞輕吹了吹。

不料此時,一個人忽然闖進松鶴堂,只見她氣喘籲籲,滿目焦急。

正是戚玫。

戚玦的茶盞停在嘴邊,她莞爾:“玫兒放心,五姐定然不會讓你嫁給你不願嫁的人……”

“五姐!”

戚玫打斷了她的話,又低頭咬著唇,在戚玦的滿目不解中,她跺腳:“我……我是自願嫁他的!”

戚玦手裏的茶盞咣當墜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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