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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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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夜航

可次日,戚玦一早醒來卻未見著裴熠。

藥房裏,她找到明鏡道人時,他正盤坐著挑揀藥草,聽見門板吱呀作響的聲音,他擡頭,皺紋裏夾著不耐煩,但看到戚玦的瞬間卻變了臉色,他笑得無比慈藹:“能自己下床了,看來是傷好了,恭喜。”

見戚玦朝他認認真真鞠身一禮,眼珠子卻瞟著似在尋找什麽,他道:“找那小兔崽子來了?”

戚玦身上還穿著裴熠親手改的衣裳,她笑了笑,坐下來與明鏡道人一同整理起藥草:“今早一醒便不見人影,我還想著他會不會在道長這。”

明鏡道人揶揄她:“到底年輕,正是最癡癡纏纏的年紀,才不見一會兒便這般著急找人。”

戚玦頓住,這樣的調笑讓她臉上灼得慌,她道:“……只是今晚便要準備離開盛京,不見他人影,若是耽誤了行程便不好了。”

而裴熠應當提前告知明鏡道人了,聞言,他並無訝異,而是兀自起身,嘴裏喋喋道:“放心吧,一時半會兒丟不了,他那性子,自小如此,不受管束,這往後有你受累的,你瞧著是個比他靠得住的,今後可得多管教管教他。”

明鏡道人一面說著,一面翻箱倒櫃,終於翻出了零零散散一堆藥瓶子:“既然要走了,便多帶些應急的藥去,這個止血,這個退熱,這個活血,這個補血……還有這個去疤的,都帶上,記好了,別弄錯了,若記不住便問問那臭小子,這些藥他熟門熟路。”

只是,戚玦等到了傍晚時分還是沒等來裴熠,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倒是在日薄西山時等來了藏鋒:“縣主,馬車已然備下,即刻出發前往江邊,玄狐的商船已然侯著了。”

“裴熠不知去何處了。”戚玦道。

但藏鋒卻是一點也不意外,他道:“縣主先出發,殿下隨後就會到。”

“你知道他在哪?”

藏鋒卻只是低眉:“在下不知,殿下並提及他的去處,只是交代,先帶縣主上船,他會按時趕到。”

戚玦心中愈發狐疑,也愈發不安,可時不待人,她無暇猶豫,只能辭別了明鏡道人,先跟隨藏鋒一道下山去。

藏鋒的馬車帶著她到了江畔,這是京郊野外的一片蘆葦蕩,若非足夠信任藏鋒,她還真不敢在身體尚未恢覆的情況下同他獨自前往此處。

他們到時,已是月上梢頭。

“縣主,商船不久後會途經此處,你先上這條小舟。”

此夜烏雲蔽月,夜色昏昏,實在是個金蟬脫殼的好日子。

戚玦小心翼翼踏上小舟,藏鋒撐著船,一點點向江心劃去,果不其然,隨著江水湧起些許顛簸,一搜高十數丈的商船穿過夜色駛來。

船舷上,放下長長一串梯子。

戚玦攀著梯子,用盡全力向上爬。或許是身子真的虛透了,她爬得艱難,那雙能挽弓的手累得發抖,幾次差點打滑。

她爬上船舷時,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濕透了,累得差點腿一軟就要倒下去。

幸好玄狐的人接住了她,來接應的是個女子,她攙著戚玦,低聲道:“縣主不用擔心,這船上裏裏外外都是咱們的人,十分安全,在下喚作雲容,縣主且隨我去安置。”

戚玦回頭沖著江水望了眼,卻發現藏鋒已撐著船返回蘆葦蕩了。她收回視線,看著眼前的女子,這女子高矮胖瘦皆適中,面貌亦無甚特征,可以輕易隱沒於人群中,是個極其適合為玄狐辦事的長相。

戚玦的心並未因為此番安撫而放下,她問雲容道:“端郡王呢?他可在船上?”

雲容一邊帶著她進船艙,一邊道:“尚未,不過與端郡王約定的地點在下游,時辰也未到,縣主寬心。”

船艙的廂房被安排得妥當,一應用度充足,只是燈火暗了些。

戚玦被扶著坐在床沿,視線卻望著粼粼生輝的江面,心也隨著江水浮浮沈沈。

……

裴熠被帶進船艙的時候正是子時,船艙門還沒打開,戚玦便聞到一股子濃重的血腥味。

原本已經昏昏欲睡的人,登時驚醒了,她飛快起身,卻看見裴熠幾乎是被人架著進來的……

他身上玄色的衣裳濕透了,頭發一縷縷地滴著水,身上的血粘稠地滴落在甲板上,看著格外觸目驚心,可他卻還有心思嬉皮笑臉。

雲容並未讓人將裴熠放在船上,而是讓他被人攙扶著,順著船艙內的樓梯一路向下。

戚玦飛快跟了上去,雲容跟在身後解釋道:“前頭再有幾個時辰便會遇到個水驛,最近查得嚴,二位還是先移駕船艙下的密室藏身。”

雲容還想喚大夫給裴熠診治,卻被他拒絕了,他撐著身子倚著枕頭:“不妨事的,你們先退下吧。”

雲容面露憂色,可見裴熠執意如此,便也只能作罷,將療傷用的器物和金瘡藥放下後,就帶著人退了出去。

這是個哪怕只有他們二人,也顯得極其狹小的房間,只有一床一桌,燃著一盞昏昏的燭火,為了應對搜查,便是連窗子也無,低矮的房頂讓人覺得有些壓抑。

比房間更讓人壓抑的是戚玦的臉色,對上她陰沈沈的臉,裴熠有些躲閃,他帶著盡可能輕松的表情,從衣襟裏取出一團東西,燈下,依稀可見是一團純白的帶著龍紋的衣料,和一塊浸了血的銅疙瘩。

戚玦認出來了,是她那日藏在姚舒然棺槨下的傳位詔書和虎符。

戚玦的震驚無以覆加,他居然……真的去取了,他一整日不見蹤影,居然是自己去取了詔書和虎符,居然半個字都不曾透露給她……

討好一般,他眉飛色舞道:“阿玦你瞧,我給你帶了什麽……”

可下一瞬,一巴掌落在他臉上,卻很輕很輕,如微風拂面。

“你活夠了?”戚玦站著,居高臨下間,語氣似暗含洶湧的平靜海面。

似乎是真生氣了。

裴熠立馬收起笑意,他訥訥:“沒有……”

“沒活夠你去送什麽死?看我這般你很痛快?”

她要受不了裴熠這瘋勁兒了,那可是皇陵!他們現在是逃犯!誰家逃犯這般猖獗的?!

他上一次闖皇陵便差一點點丟掉了性命,他怎麽敢再二再三?

“阿玦?”見她發著楞,裴熠連忙解釋:“我是想著……既然要離開盛京了,倒不如將東西先取出來,以免生變,而且……對了,而且我這幾日趁你睡著後一直都在踩點,就是摸清了最近盛京守備有所松懈,更何況皇陵的機關,總是大差不差的,有了在南齊的那次,我已然熟門熟路!我身上的傷只是看著嚇人,其實一點也不嚴重的,不信你看……”

他的話停在嘴邊……只見戚玦忽然在床沿坐了下來,忽然靠近的臉,讓他呼吸一猝。

戚玦離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眼睫的翕動。

就在裴熠楞神之際,他只覺身上一涼……戚玦竟一把扒了他的衣裳!

裴熠倒抽一口涼氣,本能地就想要躲開,戚玦卻冷聲:“不許動。”

於是乎,裴熠言聽計從,僵直著身子,任由戚玦擺布起來。

裴熠的傷多集中在上半身,新傷舊傷斑駁著,沒一塊好地方。

這也是戚玦第一次見到他說的那條疤,那條從左肩窩綿延至右腰側,幾乎貫穿整個軀幹的傷疤,即便已過去數年,依舊觸目驚心地橫亙著……

戚玦眉心微蹙,喉間酸疼得厲害。

幸而這次從寧無峰帶了好些藥來,她下山的時候,包袱裏只撿了些緊要的細軟,剩下的便全是藥了。

她的手指沾著藥粉一點點敷在裴熠帶血的傷口上,她深知自己手笨,便只能讓自己的動作盡可能輕柔,半點不敢分心。

冰冰涼涼的觸感讓裴熠不禁有些酥麻,幾次用餘光確定戚玦並未看他後,他游移的眼神落到了她身上。

戚玦微微彎著身子,輕手輕腳替他敷藥,手指就這麽劃過他的胸膛、臂膀,乃至腹部,時不時輕呼的氣息,和垂落著的青絲有意無意在搔動著……

他的角度,並不能太清晰看見她的臉,只看到她眼睫垂著,原本就有些發紅的眼角,因為動怒顯得愈發殷紅,燭火昏昏,這抹殷紅在她雪白清瘦的臉上也愈發動人。

當真,盡態極妍。

她忙得心無旁騖,卻不曾註意到面前的人呼吸都有些粗重而低沈。

直到起伏的胸膛讓她上藥的動作都不太麻利了,她才輕輕嘖了聲,擡頭——

驀地,毫無預兆的四目相對,讓裴熠的瞳孔都放大了幾分,他只覺一陣血氣上湧,小腹猝然發緊。

他飛快轉開視線。

“你身子哪裏不舒服?”戚玦問他:“怎麽呼吸這麽重?”

“沒……沒有……”

他咳了幾聲,咳得遮遮掩掩。

但就在戚玦重新低頭的剎那,他飛快叫住了她:“阿玦!”

“怎麽了?”戚玦的眉頭皺得愈發深。

卻見裴熠眼神躲閃,他手足無措著支支吾吾:“我那個……我背後,背後還有……”

他說著便背過身去,手忙腳亂著抓起被角蓋在自己腿上。

看著他的背影,戚玦雖有不解,但還是繼續替他上藥。

裴熠的後背線條流暢,不同於穿上衣服後略顯清瘦的身姿,借著那一點點燈火,可以看到他起伏的筋骨。

指尖略過傷口,傳來些許溫熱,莫名地,她覺得這屋中格外悶,悶得人有些煩躁不安。

她飛快眨了眨眼,深吸口氣,繼續專心致志上藥。

他的傷也太多了,刀劍傷,擦傷,還有勒痕,戚玦連上藥都覺得累,更別說受傷的裴熠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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