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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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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閔州

歷時七日,裴熠的兵馬到了閔州城下。

這一次他帶了三萬人馬。

有了對付馮家的經驗,他這次領兵比上回要熟練許多。

他著重甲,騎戰馬,披紅帔,持樸刀,立於眾兵之前。

他笑與不笑的時候差別很大,不笑時總帶著些許冰冷得距離感,而逐漸沈斂的眉目,讓他除了少年英氣外,又平添了幾分凜凜不可犯的肅殺。

開城門前來迎戰的是閔州兵馬司指揮使劉濁,對方瞧著不過三十來歲,橫刀立馬,器宇不凡。

他高居馬上,昂首道:“端郡王造訪,下官理當相迎,但郡王陳兵於此,可是有反叛之意?若當如此,下官還勸殿下三思,莫要因此自斷性命!”

裴熠卻道:“本王性命於江山社稷天下萬民而言輕於鴻毛,多謝將軍掛懷。本王素聞將軍美名,聽聞劉濁將軍乃忠勇之士,如今奸人竊國,江山危在旦夕,還望將軍莫要阻我。”

那劉濁聞言,語氣霎時變得生硬起來:“我劉濁雖一介武夫,但自幼讀得聖賢書,知曉忠君效國的道理,而今國君在盛京,末將忠的自是即位的新君,效的自是我大梁國,旁人如何作想與我無關,我只知,勾結越州叛軍乃是犯上作亂,無論今日來者是誰,既生反心,我閔州將士自當將其碎屍萬段!端郡王若想游說,就大可不必了,但若想起兵,那我等便恭候此處!”

而裴熠早就料到劉濁不會輕易屈從,他早聽聞此人驍勇善戰又剛直不阿,若能收歸己用自是最好,否則實在可惜。

於是他不疾不徐,只高聲道:“越州也好,閔州也罷,一兵一卒皆是我大梁子民,分毫損傷皆是國之不幸,本王與將軍身為將帥,不若以一人定勝負,若本王落敗,則自願撤軍,如何?”

劉濁卻冷笑一聲:“殿下有此心,可即便末將死在殿下手中,末將也堅決不降!”

說罷,他便操一柄紅纓槍,策馬疾馳,氣勢洶洶而來。

見此情形,裴熠拔刀擋之,刀槍相接,他只聞見一股濃烈的火星味。

劉濁的力量極大,在力度上,裴熠占不得上風,便只能依靠自己本就敏捷的身手避開。

劉濁一槍朝他面門而來,裴熠仰身避開,錚鳴的槍聲與他幾乎擦身而過。

與此同時,裴熠的刀朝劉濁後腰襲去,見狀,劉濁將槍反手一挑,槍桿撞在刀刃上,振得裴熠手心一陣麻栗。

劉濁順勢拎著韁繩後退幾步,看著裴熠的眼神也從輕蔑到逐漸起了幾分警惕與敬畏。

裴熠趁勢而攻,二人交戰不歇,只聞鐵器相撞之聲,竟是不相上下,看得眾兵將連聲助威。

又一次與劉濁拉開距離後,裴熠氣息微喘,腰側的傷口隱隱生疼,帶著股鐵銹味。

今日他戰甲下特意穿了玄色的衣裳,就是為了不讓這血跡太過明顯。

其實,若他將自己的本事全副拿出,劉濁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可他的身手多在於偷襲和暗器,固然有用,但他此戰的目的,是為了勸降,讓更多勢力為己所用,所以,他必須得贏,還得贏得磊落,贏得讓人心服口服,如此一來,便只能選擇他並不擅長的刀劍。

更何況他身上還有舊傷,今日本就是硬著頭皮上的……可不如此又能如何?他沒有旁的選擇,他等不到傷口痊愈,也更無暇與劉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劉濁的長槍再一次朝他襲來時,裴熠不顧傷口的拉扯,他避開的同時一把抓住槍桿,借由劉濁挑槍之力,他在馬背上一蹬,旋身躍起,將樸刀朝劉濁迎頭砍去——

劉濁也不是好對付的,他槍桿回轉,竟一下子橫撞於裴熠胸腹。

突如其來的猛烈一擊,讓裴熠登時重重摔在馬下。

重擊讓傷口瞬間血流如註,可他無暇顧及,此刻劉濁的戰馬揚蹄而起,便要朝他迎面踏來。

裴熠慣會的招式在此時起了作用,他足尖輕點,飛快避身,他想要撿回脫手的樸刀,卻被劉濁提前勘破,長槍一挑,將樸刀打遠了。

落馬後又失了武器的裴熠落了下風,與此同時,劉濁持長槍窮追不舍。

裴熠的身手固然能躲開,但他的傷卻已無法支撐太久。此時此刻他每行一步,地上便多留下一片血跡。

失血後的裴熠有些蒼白,汗水也在不斷的躲避中吧嗒吧嗒滑落,直到他自己也開始恍惚。

只是……只是他不能倒,若倒在這裏,那他什麽時候才能回到盛京?什麽時候才能找到阿玦?

阿玦不能再等了,她等不起,他也等不起!

偏生此時,噗嗤一聲……槍頭沒入了裴熠的肩頭,捅得他一連退了幾步。

“端郡王,降了吧。”劉濁居高臨下著,眉目冷冽。

裴熠卻只是冷眼看著肩頭,仿若那嘩嘩淌著血的是旁人……驀然間,他眼底竟出現了似野獸般陰狠而無意識的殺氣

他一聲不吭,卻只是將雙手握在了槍頭上,全然不顧性命一般,他握緊槍頭後退。

劉濁也意識到了:他要奪槍……

兩廂爭奪間,槍頭被從裴熠的肩上拔出來,那駭人的血洞子汩汩流血。

裴熠手扶長槍,腳下用勁,蹬著身子飛身上前,翻身一腳朝劉濁胸口踢去。

劉濁躲避,卻也因此讓手上的力虛了

也不知道裴熠怎麽突然來了力氣,竟真的硬生生把長槍從他手中奪走,還讓他險些被帶著跌落馬下。

有了武器的裴熠,毫不猶豫朝他打來,饒是劉濁居高臨下,卻也不能赤手空拳與裴熠搏鬥。

本想策馬先與拉開距離,不想裴熠卻直接一槍捅在馬腹上。

戰馬長嘶一聲,揚蹄而起,竟差點將劉濁摔下來。

裴熠卻眼疾手快,長槍橫挑,竟硬生生將戰馬掀翻。

劉濁滾落在地。

此刻的裴熠早已經紅了眼,長槍追逐著翻滾躲避的劉濁,一下似一下狠厲,每一下都直取命門。

他恨極了……不是恨劉濁,他也不知道自己恨什麽,或許是恨李家多年的欺騙,恨李子桀的背叛,恨自己被蒙蔽和利用的前半生,更或者,他最恨自己此時的無能為力……

每一次下手,都似要將所有仇人一個個穿透,他每一下揮舞的動作,長槍劃出的弧線,都帶著鮮血淋漓的漣漪。

直到劉濁體力耗盡,認命般閉上雙眼,帶著寒芒的槍尖流星一般捅向他的脖頸……

裴熠終於找回幾分理智,槍尖停在了劉濁的喉前。

“……”

裴熠的眼睫恍惚著,顫抖著,蒼白至極,卻血色斑駁,似方松開獵物咽喉的猛獸,終於找回些許人性。

他深吸一口氣,收槍,讓自己站穩了身子,他躬身一鞠:“劉將軍,多有冒犯……”

劉濁驚魂未定地睜開雙眼,卻並無劫後餘生,而是撐著身子,道:“殿下只管殺了我,我便是死,也堅決不與逆賊同流合汙!我劉濁只與閔州百姓和將士共存亡!”

裴熠的神色依舊疏離,他道:“開戰前,本王只說了,若本王落敗,聽憑處置,並未向將軍討要承諾,所以將軍落敗,無需投降,更無需將軍的性命……”

大約是沒想到裴熠會說這番話,劉濁有些意外:“郡王此言……是何意?”

裴熠已然虛弱至極,但還是強撐著自己,朝劉濁伸手:“將軍請起身說話。”

劉濁滿目狐疑,並未接受他的手,而是自己站起了身。

“將軍說自己忠君效國?”

劉濁冷聲:“身為大梁將士,自當如此,上事君王,下佑百姓。”

“可將軍有沒有想過,自己如今忠的君,是不是陛下?”

劉濁冷哼一聲,不言。

“先帝死因讓人難以信服,新君不過稚子,既無傳位詔書,又無虎符,朝政卻被一個攝政王和廣漢侯把持著……將軍所事的君,或許並不是陛下,而是竊國亂賊。”

裴熠說完,卻見劉濁的眉目似有松動,口中卻道:“如今誰人不知,靖王繼位詔書昭告天下,靖王才是明帝最屬意的皇儲,端郡王身為靖王之子,自是想要自己坐這個皇位,而末將並非是哪位君主的將軍,而是我大梁的將軍,恕末將不能參與皇權黨爭。”

“將軍的意思可是指,無論登基的皇帝是誰,將軍都會效忠於他?”

“自當如此!”

“無論登基的皇帝是誰,將軍都會盡忠職守……若是大梁的臣子皆是將軍這般不事黨爭的純臣就好了。”裴熠不惱,帶著幾分疏離感的眼神中,卻透著真摯,忽而他話鋒一轉:“可如果登基的是反賊呢?”

見劉濁一楞,裴熠續道:“不參黨爭,只忠於陛下的是純臣,但若是亂臣賊子竊國亂民、改朝換代,將軍仍一心效忠,那便是二臣了。”

“你……”劉濁語塞。

裴熠咽了咽喉間泛著的血腥味,將腰背愈發挺直了些:“將軍可知道這場動亂,百姓中死了多少人?三天前,本王去過一次潢州的眉郡,棺材鋪的生意快趕上那年時疫了,將軍身在閔州,又是那般愛民如子,應當也知曉百姓的日子並不好過。”

“若要奪權,只會死更多人。”劉濁道。

“是啊,百姓的日子比我們艱難,可朝政越是動蕩不安,這般困苦的日子便愈是鈍刀割肉般連綿不絕。可照如今的形勢看,要麽朝堂這般風雨飄搖地過個十多年,新帝長大後經歷一番血戰奪權;要麽,沒過幾年,李子桀便會廢幼帝而登基,只是皇室宗親不會臣服,姜家也會想要分一杯羹……到那時,只怕大梁又要如百國亂世般四分五裂……這兩個結果,不論是百姓還是將軍,只怕都不願看到。”

見劉濁稍有動搖,裴熠乘勝追擊道:“無論登基的人是誰,至少,都應當先除佞臣,消隱患。清君側固然會引發戰火,可這一戰若不打……百國亂世也才過去一百多年,戰火所及之處,十室九空,而今一切尚有回寰之機!本王知曉,歷朝歷代皆有命數,大梁也做不到千秋萬代,但也不應當是現在,如今的大梁尚有機會再為天下爭取百年安穩,至少能保證現在已經出生的、還活著的百姓,保證他們一生不必經歷亂世……”

“殿下。”劉濁打斷了他:“容末將再想想,這些事情,容末將再思慮些時日。”

見事有轉機,裴熠眉目一舒,聲音也有些輕顫:“時不待人,還望將軍盡快斟酌,越州隨時等著將軍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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