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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草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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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草蜢

“……裴熠。”

昏迷間,戚玦躺在綠塵懷裏,又喃喃喚了聲,她眉頭微蹙,眼角劃下一滴淚來。

裴滿兒乖巧著,不哭也不鬧,獄中吃食難以下咽,她亦不曾抱怨。

她輕輕摸了摸戚玦受傷的手:“嫂嫂的手好冷。”

“流了那麽多血,當然冷了。”戚瑤靠在一旁閉目養神道。

盛京已不知道下了幾場雪了,這些天到了雪化的日子,更是冷得鉆骨頭,可天牢裏沒有炭火就罷了,連被褥都不給,簡直是要凍死人。

戚玫搓了搓自己的手,覆在她臉上,雖是冷的,但也比戚玦的臉頰要暖些。

“你這樣有什麽用?”戚瑤睜了眼:“邊發著抖邊給人取暖,是想一起凍死嗎?”

戚玫的聲音打著顫:“你……你能不能在這種時候把狗嘴閉上!別說風涼話了!”

戚瑤卻起身,拖著鐵鏈走到她面前:“起開。”

“你做什麽……”

沒理她,戚瑤自顧自解起衣裳來,她的手雖被銬著,不能脫衣,但還是把中衣袒露出來了。

戚玫一時沒看懂她要做什麽,但綠塵卻是明白了過來:“四姑娘是想用身子給姑娘取暖?”

沒等戚瑤說話,戚玫便舉著手道:“那我也可以!不勞你了,五姐最喜歡我,她肯定更樂意與我貼著。”

裴滿兒有樣學樣地舉著手:“我也可以!”

看著戚玫發抖的嘴唇有些泛白,戚瑤沒忍住蹙眉,照著她的腦袋推了下:“平素矯情慣了的人,不過挨幾天餓便面白如紙,你可以什麽?”

她說罷,也不再搭理戚玫,便與綠塵配合著,小心翼翼解了戚玦的外裳,只留件中衣,綠塵也脫了衣裳,二人便這麽將戚玦抱在中間,褪下來的衣裳,也蓋在了戚玦身上。

戚瑤斜睨著靠在自己肩頭的人。

她素來看不慣戚玦是真,從第一次見面起就不對付,但真到了這種時候,戚玦好像也沒這麽討厭了。

她默默想著,和戚玦又擠得近了些。

她心中道:你可千萬別死啊。

卻見戚玦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

她湊近了些,卻聽戚玦虛弱的呼吸裏,摻雜著一聲低低的呢喃:“裴熠……”

戚瑤下三白的眼睛剜了她一眼,此刻只想一把推開。

她沒好氣道:“沒出息的東西,腦子裏除了想男人就不能想點別的嗎?”

……

戚玦的夢中,只覺自己逐漸被暖意簇擁著。

這樣的溫暖,也讓她暫時從絕望痛苦的夢魘中抽身,漸漸地,關於前世的記憶再次浮現。

這次依舊是耿月夕十三歲那年,只不過,是耿丹曦回來之後了。

那次她剛從井裏被撈出來不久,耿祈安不僅不舍得懲治耿丹曦,還將人送進玉臺書院。

耿丹曦小人得志,在她面前好一陣耀武揚威,她也因此與耿祈安起了爭執,一怒之下,她連夜出走,趕著輛馬車出了盛京,本想著走到哪裏就是哪裏,誰知道這一走就是幾個月,她一路邊走邊玩,就這麽到了眉郡。

她到眉郡的時候正是金秋時節,眉郡的秋天不似盛京那般寒涼,猶可見許多翠綠的草木,滿目蒼翠間,點綴著些許燦爛的金黃濃赤,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她在城中徘徊了一陣,覺得沒趣兒,便在北岸一個叫鯪魚村的小村落停了下來。

眉郡再往南便是南齊了,如今也算是行到水窮處,耿月夕便幹脆在這村子租了間小院子,思量著接下來該去何處。

門被敲響的時候,耿月夕還奇怪,怎麽外祖的人這麽快就找到她了。

可一開門,見到的卻是個帶著兜帽的男子。

她調笑:“殿下怎麽也到了這樣窮鄉僻壤的地方來了?”

那人走進院來,摘下兜帽,竟是裴澈。

裴澈只是溫然笑著:“陰宣侯他們四處尋你,我便想著向父皇請旨離京游歷,看看能不能追上你,不想還真追上了。”

而耿月夕則註意到了他背上的人:“這是誰?”

只見裴澈背上,竟背著個小姑娘,六七歲的模樣,抱著裴澈的脖子縮在他身後,只露出雙下三白的眼睛,看著兇神惡煞的。

耿月夕直接上手去捏她的臉,問她:“你是誰家的?”

小姑娘竟一把拍開她的手,悶悶地不說話。

“好了月夕,別逗她了。”裴澈道:“她剛受了傷,看樣子是從山坡上滾下來的,問她家在何處,她並不說,許是年紀小,尚不記得。”

裴澈說著,將人背進了屋,放在榻上。

“腿似乎摔傷了。”他碰了碰小丫頭的腿腹:“疼嗎?”

她卻仍是板著臉,眉頭蹙了蹙,搖頭。

耿月夕又掐了把她的臉:“別是個小傻子吧?”

不料那小丫頭一急,竟就要咬她的手。

“小瘋狗!”劫後餘生的耿月夕沒好氣說了句。

瞟了眼外頭的天色,裴澈憂心道:“天色尚早,我去找個大夫給她瞧瞧吧。”

“你沒帶隨侍的人嗎?”耿月夕問他。

裴澈卻搖了搖頭:“人都留在了城中,我是自個兒來的。”

說罷,他便起身:“月夕,我出去會兒,天黑前回來,你可切記要等我回來。”

“殿下放心,小瘋狗還在這呢,我哪也去不了。”

裴澈一離開,便只剩下她們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你這麽瞪我做什麽?”耿月夕點了點小丫頭的腦袋:“這是我的地盤,你現在叫寄人籬下,能不能對我客氣點?”

又沒好氣湊上前去:“來來來,叫聲姐姐我聽聽。”

小丫頭瞪著她,看傻子一般,沖她翻了個白眼。

耿月夕:“……”

“真不客氣!你是誰家的孩子?我定要向你爹娘告狀,讓他們好好管教你,哪有你這麽沒禮貌的小孩?”

不料,原本還氣勢洶洶的小孩,竟倏然紅了眼圈,只不過那雙下三白的眼睛仍瞪著她,嘴巴扁著,臉都憋得顫抖了,可偏偏掛著的眼淚就是不肯掉。

“你怎麽還哭了?”耿月夕一楞,連忙告饒:“我開玩笑的,我不說你了還不行嗎?”

她可不擅長哄孩子,兀自摸索了一陣,她翻找出了不知從哪買來的藤編草蜢:“這個送你,你別哭了好不好?”

小丫頭吸著鼻子,止不住地哽咽,眼淚卻是一滴不掉,耿月夕見狀,掰著她團成拳的小手,把草蜢塞了進去。

“來,笑一個,我帶你去街上買糖吃,好不好?”

小丫頭聞言,仍不說話,只是擡手用袖子捂著眼睛,狠狠抹了一把,把搖搖欲墜的眼淚擦掉了。

“算了……”耿月夕起身:“真是不識好歹。”

見自己被人嫌棄了,她幹脆獨自出了屋,百無聊賴走到了庭院裏,又擔心那小丫頭受了傷沒人照顧,回頭再磕著碰著,便隔著窗戶偷瞧。

卻見那小丫頭雖對耿月夕的討好不買賬,但耿月夕剛走,她就拿起那草蜢在手裏悶聲把玩起來,玩夠了又小心翼翼裝進了腰間的粉色荷包裏。

耿月夕又瞧了一陣,許是累了,那小姑娘竟歪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再後來的事情,她不大記得了,約摸就是裴澈尋來的大夫給小丫頭治了傷,裴澈的人又在街市上遇到了那小丫頭家裏的人,他們正好也在尋她,便把人送了回去。

再然後,她就隨裴澈一起回了盛京。

這樣的事情只是耿月夕離家途中的一個小插曲,在她驚心動魄的前世中,更是微末如池上翩然墜落的殘花,只激起一陣轉瞬即逝的漣漪,很容易便被歲月吞沒……

……

戚玦被暖意包裹著醒來,眼前依舊是淒寒昏暗的牢獄。

“……”

但有些意外的是,自己竟枕在戚瑤的肩上,而自己的身體,正一左一右地被綠塵和戚瑤的體溫環繞著。

而此刻,她們三人擠作一團,戚玫則抱著滿兒靠在綠塵身上。

此刻唯有她醒著,這幾人都睡意正濃,戚玦可以聽見她們讓人安心的呼吸聲。

保持一個姿勢睡久了,她有些難受,想要動一動身子,卻忽覺自己仍刺痛入骨的手,似乎抓到了什麽東西。

未免驚醒她們,戚玦小心翼翼將手從蓋在身上的衣裳裏伸出來,卻見裹著紗布的手心裏,靜靜躺著個十分精致的粉色荷包,荷包很小,看著像是孩子的樣式,卻一直被戚瑤隨身不離地戴著。

瞥了眼身側正熟睡的人,戚玦的手指笨拙地打開了荷包。

而荷包裏……正是一只小小的草蜢,歲月漫長,並未讓它有分毫損傷,除了綠色的草蜢變得枯黃以外,一切與她記憶裏那個別無二致。

“是你……”戚玦低低嘆了聲,水霧迷蒙的眼裏帶了幾分笑意。

這動靜也驚醒了戚瑤,只見她悠悠轉醒,一把奪過了戚玦手裏的草蜢和荷包,難得地,她沒有口出粗鄙,只是冷著聲:“別亂動我東西!”

而戚玦卻只是側首看著她,這副自帶兇相的眉眼,和這一身臭脾氣,還真是一點沒變啊。怪不得她一直覺得惹戚瑤生氣這件事十分有趣,原來是早有前科。

戚瑤看她笑得古怪,皺著眉:“你這麽看我做什麽?”

戚玦蒼白如紙的臉卻是緩緩笑了:“好久不見,四姐姐。”

面對這個和自己貼著身的人,戚瑤莫名其妙,咬牙切齒道:“再這麽喊我,我現在就掐死你!”

戚玦卻笑得愈發死皮賴臉,一把抱住了她,腦袋還往她肩窩擠了擠。

“……”戚瑤低低罵了句臟話,卻沒把她推開:“戚玦,我發現你臉皮是真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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