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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胡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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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胡不歸

過了許久,才聽裴子暉道:“這麽多年,你去了何處?”

白萱萱的哭聲頓了頓,她平覆著呼吸:“崇陽五年,我陣前自戕後,便跳入眉江之中,本以為已生死成局,卻不想……被一個青樓女子救上了岸,之後便一直留在眉郡,留在這花巷之中了。”

白萱萱這般坦然說這,得到回答的裴子暉卻楞了許久。

“萱萱……萱萱身既尚在,何不歸來?你可知我這許多年來的思念之苦?”

“因為萱萱也想活著。”

裴子暉無比激動:“若你能回來,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讓你陷入和親那日的險境……”

“殿下……”白萱萱打斷了他的話,她帶著些鼻音:“你可知道,史書上的女子,是不容有瑕的?”

裴子暉不解其意,一時怔住。

卻聽白萱萱的聲音仍舊輕緩:“崇陽元年,南齊威帝的使臣訪梁,奉齊威帝的意思,點名要我和親,彼時朝局不穩,先帝不可能拒絕,我除了前去,別無他選。”

她深深一嘆,似疲憊不堪:“本以為此去能為梁國換得幾年安寧,只可惜堪堪四年,齊威帝便無視議和,挑起戰事,還將我作為人質懸於戰車,要殿下開城門迎齊……我不想殿下為難,也不想與殿下一起成了梁國的罪人,便只能引頸就戮,跳入眉江。”

回憶起痛苦的過往,白萱萱不住泣涕,但說話時聲音仍保持著優雅平靜:“我醒來的時候,白萱萱已然被奉上神壇,天下傳唱,如果被人知曉,那個以身殉國的白萱萱落入青樓……我又豈能不一死,以保全這天下人為白萱萱塑的金身?”

默了默,她勻了氣息:“史書對待男子與女子是不一樣的,女子名譽若有損,便是再功勳卓著,他日也只餘滿紙香艷……我為大梁和親一次,自刎一次,做的已經夠多了,而我只是一個尋常人,想要活著,亦想要保全自己的後世之名,我自覺無錯。”

一時,靜默無聲。

須臾沈默後,白萱萱輕聲道:“從崇陽元年和親那日起,萱萱踏出梁國的那一刻,與殿下此生就已經緣盡,往後各自嫁娶,殿下其實不必執著於此的。”

“萱萱在怪我再娶他人麽?”裴子暉不住自辨:“……可我亦有苦衷!即便再娶,心中卻再未有過任何人,更從未忘記你我當年的情分!你被送走那日,我被裴子煥灌醉於長樂宮,等到我酒醒,日夜不眠策馬追去,卻還是晚了一步,只能隔著邊境眼睜睜看著你走遠!”

“殿下!”白萱萱淚流不止:“當年之事我們都是身不由己,我從未因此事而對殿下心生怨恨。”

兩兩相望,又是一陣死寂。

忽而,白萱萱徐徐道:“我是五歲那年被抱進南安侯府的。”

裴子暉楞神,繼續聽著她說下去。

“我本是南安侯府的老夫人娘家白氏的一個旁支女兒,自幼失了爹娘,老夫人見我可憐,便養在膝下,讓我認南安侯為義父,李家於我而言有養恩。”

緩了口氣,她續道:“珠靈妹妹是家中幺女,性子極好,只比我小兩歲,與我一向親厚,也與你我自小相識……我從未想過,會因為我的死,而徹底毀了她一生,更沒想到,殿下會害死我的家人……”

說到此處,白萱萱已泣不成聲。

“並非如此!萱萱……”裴子暉的聲音焦灼無措:“我當初只是想殺了裴子煥,若我有皇位在手,便不會像彼時那般無能為力!”

聽著白萱萱的哭聲,裴子暉再次試圖掙紮起身,卻已經沒了力氣:“裴子煥分明已經答應為你我賜婚!他已經答應了!可到頭來又瞞著我將你送走!可萱萱你明白嗎?那皇位本來就是我的!是裴子煥搶了我的東西!”

白萱萱的哭聲戛然而止,就這般失神看著他。

“我父皇屬意的皇儲人選是我!是裴子煥燒了聖旨!我顧及邊境年年征戰,顧及朝堂風雨飄搖,我不想再生事端,便一直裝作兄友弟恭!可到頭來才發現,沒有權勢,我什麽都保不住,我保不住你,也不能替我母妃報仇!”

裴子暉激動無比,說話已經變成了嘶吼。

“你說……焦太妃?”

“是!”裴子暉咬牙切齒著:“在你走後,我查出了一些事,我母妃並非隨父皇殉情而去,而是因為她知曉父皇的傳位人選究竟是誰,裴子煥為了守住這個秘密,他吊死了我母妃!”

白萱萱起身,在他面前蹲了下來,悠然似殘花墜落,她擡手,替裴子暉拂去頰邊淚。

“萱萱還覺得,我不該爭嗎?”

白萱萱的聲音酸楚而晦澀:“我從不知道這些……”

而在旁看著這一切的戚玦,只覺身上躥起一陣陣寒涼,冷如數九寒天。

她咬著牙,眼淚不由自主在眼底蓄滿,直至眼睫再也承受不住,大顆滾落。

她怎麽也想不到,她的萬姨就是當年名動天下的白萱萱,更想不到,萬姨的一生竟曲折至此。

戚玦瞪著裴子暉的方向,通紅的眼底卻滿是憎意。

人人都有仇,人人都有恨,人人都有不得已,那裴熠呢?

裴熠何錯之有?要他來承受代代相傳的糾纏與仇恨?要他作為這世代怨恨的宣洩口?

楚家又是何錯之有?要成為裴子煥裴子暉二人鬥權的足下泥?

正當她以為白萱萱要因此心軟時,她忽然道:“殿下可知道,將我從眉江救上來的人是誰?”

沒等裴子暉回答,白萱萱就道:“救我的那個花娘叫溫敏兒,在救我那天結識了忠武將軍戚卓,兩年後誕下一個女兒,那個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視其如親女,那個孩子就是戚玦……”

裴子暉僵著身子,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是她?”

“殿下毀了我的妹妹,害了我的家人,還險些將我的女兒送去南齊步我後塵,更差點置她於死地……”

大約是裴子暉的神智也不大清楚,年少傾慕之人死而覆生的沖擊太大,讓他無暇思考白萱萱為何會知曉戚玦在盛京的事情。

“萱萱。”裴子暉也不知在想什麽,自顧自坦白起來:“我算計戚玦,本意是想讓我那個孽子如我當年一般……我想讓他走上我的路,唯有那般,讓他和我一樣去恨,足夠恨才會對皇位生出足夠的野心,哪怕有朝一日我死了,他也會為了皇位而殺盡裴子煥的子嗣,以替我報這些仇。”

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之人,白萱萱不可思議般搖頭:“那孩子也是珠靈妹妹的孩兒,你毀了珠靈還不夠,連她的孩子也要一並毀掉嗎?”

“我根本不在乎他的母親是誰!萱萱你明白嗎?只要能讓我的血脈斷了裴子煥的血脈,孩子的母親是誰都不要緊!”

裴子暉怒吼不歇:“辛卯之戰是我所為,勾結榮景帝亦是我意,崇陽十八年的刺殺乃我親手設計,就連承佑元年裴臻裴澈的纏鬥也是我一手策劃!只要能報仇,只要能奪位,我可以讓所有人死!什麽天下之志?什麽江山萬民?我從前記掛這些的時候,被奪走所珍視的一切!全都是假的,唯有權勢才是真的!”

終於聽到裴子暉親口承認這一切,戚玦的拳頭已然捏得咯咯作響。

而屏風外,白萱萱神色恍惚:“……所以殿下娶了珠靈妹妹,也是為了借李家的勢力奪位嗎?”

“是。”裴子暉答得幹脆:“我對她並無半分情愫,是我想要李家的兵權,故而主動請裴子煥為我和珠靈賜婚,他因為和親之事心懷有愧,當日便下了旨意……只不過我本來並未想過苛待珠靈,也並不想讓李家人死……只是萱萱,我沒得選!”

突然,一陣短暫的喧鬧後,砰的一聲,房門被人踹開——

戚玦心頭一驚,卻見白萱萱猝然起身,面對不速之客,她斥聲:“誰!”

看清來者後,戚玦也楞住了:“李子桀?!”

她並未接到消息說李子桀也來眉郡了,方才的一切,只怕他在門外已經聽到了,否則也不會暴怒至此。

戚玦從未見光風霽月的李子桀這般失態,只見他直接無視了白萱萱,在裴子暉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一把扼住了他的脖頸。

戚玦暗叫不好,顧不得其他,連忙從屏風後疾步而出:“李子桀!”

卻見李子桀怒吼著,把裴子暉掐得面色鐵青:“裴子暉!李家滿門血債,今日就要你以命相償!”

“李子桀你冷靜點!把他押回京再殺!讓他淩遲、炮烙、五馬分屍,不比掐死他解氣嗎!”

戚玦扯著他的手臂:“李子桀!”

李子桀這才緩過神來,終於把手松了,他喘著粗氣,將裴子暉狠狠扔在地上。

他一雙溫潤的桃花眼氣得通紅,胸口起伏不止,雖是松了手,但壓抑了太久後的爆發,並未讓他的情緒有多少緩和,只死死盯著裴子暉。

白萱萱把人扶了起來:“殿下……”

戚玦這才看清她的容貌,洗盡鉛華後,那張臉本來的面目其實十分清麗,即便已經年近四十,一雙眼睛仍如水杏一般柔婉。

她身姿清瘦,脖頸修長,只是白璧微瑕,頸子上有一道陳年的傷疤橫亙著。

此刻的裴子暉神情滿是痛苦,他看著白萱萱,眼中滿是茫然:“萱萱問我那麽許多,都是為了給旁人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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