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裴熠的心事

關燈
第111章 裴熠的心事

忠勇侯府。

戚玦散了頭發,準備入睡。

回盛京後,她事越多,就越不喜歡屋裏有人,最近她也不讓小塘和琉翠值夜了,她們得了清閑,她也好趁著夜深人靜琢磨這段時間的事。

小丫頭們剛關門離開,戚玦還坐在銅鏡前順頭發,卻忽然從銅鏡的倒影裏看見個人影。

她一激靈,回頭,卻見房間空無一人。

她只當是自己困昏頭了,便繼續梳頭。

梳罷頭發,戚玦打算就寢,可一起身,竟就看見裴熠堂而皇之坐在她窗前的矮榻上。

她就知道方才不是眼花!

無端被嚇了一跳,戚玦問他:“深更半夜的,你故意嚇我做什麽?”

“對不起。”裴熠囁喏著,興致缺缺:“有事來著。”

戚玦轉身去倒了兩杯茶水:“說吧,怎麽了?”

可等她再轉身,裴熠已然不在窗邊,而是兀自坐到了梳妝臺前,擺著腿看她。

“……”

這人走路怎麽沒動靜的?大半夜的專程找她裝鬼玩嗎?

戚玦坐到矮榻上,茶盞往案幾上哢噠一擱。

看她沈著臉,裴熠便也不再鬧了,老老實實踱步到矮榻上坐著。

戚玦倒也沒真生氣,把茶盞推到他面前:“你什麽時候來的?”

“挺久的了,小塘問你新衣裳的料子是要用蓮青色梅花暗紋,還是月白色雲紋的時候。”

戚玦瞪大了眼睛:“差不多是半個時辰前了,你來了怎麽不出聲?你躲在哪的?”

裴熠指給她看:“那個八寶櫥邊上,帷帳後面,還有門後和房梁上。”

戚玦楞楞看著他:自己竟全無察覺?!

“你今晚怎麽了?如此反常,可是遇到什麽事了?”

“沒什麽事。”裴熠鞋尖若有若無磨著地,嘟嘟囔囔道:“我就是想告訴你,其實我輕功很好。”

“我知道很好。”

裴熠認真看著她:“比你想得還好。”

“……”戚玦頓了頓:“有多好?踏雪無痕?”

裴熠的心思,可真難猜。

“差不多吧……比如耿祈安在獄中遞給長樂宮的密函,就是我潛進宮偷看的。”

戚玦微微一愕……那可是皇宮……

裴熠接著道:“我從很小開始被送到寧無峰,這些都是師父教我的。”

“嗯……”戚玦沒有打斷他。

“……除此之外,還有如何悄無聲息地潛入任何地方,模仿他人字跡,還有學會用匕首和暗器這些不怎麽光明正大的武器。”

裴熠絮絮說著,說罷,沈默了許久,道:“阿玦,我父親他想當皇帝。”

戚玦一楞:她知道靖王野心勃勃,並非善類,但沒想到裴熠會突然和她說這個。

“我從一開始就是他為此準備的一把武器,自我被送上寧無峰的那天起,就是了。”

關於這件事,裴熠在澗西鎮的客棧和她說過。

“還有一事。”裴熠道:“其實……他一直都知道辛卯之戰的真相。”

“他知道?”戚玦又一楞。

“嗯。”裴熠點了點頭:“但他卻從未告訴過我,因為這樣就能以調查辛卯之戰為由,讓我替他奔走,其實我不在盛京的日子,多半都在四處明察暗訪。”

裴熠眼神有些躲閃。

“阿玦。”裴熠的手指攢著,欲言又止,似在坦白自己做錯的事一般,道:“其實……早在三年前,寧恒死的那天,我就去過戚府,父親要我去查看寧恒的屍體,還有他的隨葬之物,他雖沒告訴我要找什麽,但如今想來,興許……和明月符有關。”

見戚玦沈默著,裴熠小心翼翼看著她:“那次一無所獲,還差點……在祠堂傷了阿玦。”

可戚玦卻是面色無波,裴熠閃過一絲驚詫:“……阿玦你,為何一點也不意外?”

“我早就知道了。”她道。

裴熠懵住:“……你知道?什麽時候?”

卻見她倏而一笑,沖散了冷肅的表情:“七夕節,在南齊軍營那次。”

見戚玦笑了,裴熠愈發不自在起來,鞋底都要被他磨透了:“你……怎麽發現的?”

“看眼睛。”戚玦道。

七夕那夜,南齊的軍帳中,裴熠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近在咫尺,也就是那瞬間,幾乎和祠堂那個笠帽少年重疊。

更何況,那般好看的眼睛,很難認不出來。

戚玦雖笑著,但那笑只是浮於表面,眼底卻是一片冰冷。

不過並不是沖著裴熠。

其實,戚玦也不似看起來這般冷靜,她的掌心因為憤怒而泛起絲絲汗意。

她憤怒有人這般折磨裴熠。

她非常不喜歡他被這樣對待。

辛卯之戰的真相,那就是裴熠的命,靖王明知道他有多在乎這件事。

那些死的全都是他的至親。

可沒想到靖王竟能利用這件事誆騙他,讓他懸心吊膽地去出生入死,帶著此等切骨之痛,和為至親血仇的希望……

到頭來卻只是為了全靖王的一副狼子野心。

一想到那次裴熠差點死在南齊,戚玦便後怕不已。

甚至……這樣的利用不是在辛卯之戰之後,而是自他出生起。

盛京人盡皆知,靖王世子裴熠八字不祥,不能在王府養活,所以從小就被送走了。

更是在辛卯之戰後傷了身子,需得在道觀中靜養。

所以他沒有進過玉臺書院,甚至沒有受過正經教養。

旁人都道他身份高貴,卻遠離權貴圈子,資質平庸,空有皮囊,文不成武不就,這輩子多半也就憑著這身份坐吃山空。

戚玦心裏愈發難受。

因為她親眼見過他單是學暗器和輕功,都能這般出神入化,她連字都寫不好時,他已能仿人字跡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

如果裴熠像其他盛京的世家子弟一樣讀書習武,他現在一定不似這般。

裴熠本也可以銀鞍照白馬,杏花吹滿頭……如果不是被卷進這樣陰詭的鬥爭中,他本該是何等金尊玉貴,又何等耀眼的少年郎?

擡眸四顧乾坤闊,日月星辰任我攀,少年心志,意氣風發……又何必藏頭露尾,收斂鋒芒,將自己活成個旁人口中的平庸之輩?

到頭來,都還只是為了靖王那麽些見不得光的心思。

裴子暉,實不配為人父。

如今裴熠沒長歪,已屬萬幸至極。

她兩輩子都被至親利用過,最知道這種以血緣設的陷阱最難防,即便察覺其間異樣,或許也會為了那麽點對真情的渴求而麻木自己。

裴子暉大約也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會肆無忌憚地利用裴熠這許多年。

“可你為何不揭穿我?”裴熠的聲音中斷了戚玦的思緒。

“為什麽要揭穿?”戚玦盡可能讓自己表現得輕松:“你那次分明是有機會殺我滅口的,不還是沒動手嗎?而且後來,你還專程趕回來救我……為什麽那次要救我?”

裴熠恍了恍:“……沒什麽理由,只是覺得,見死不救才是不應該的。”

聞言,她微微一笑:“所以啊,裴熠,你和靖王本就是不一樣的人,也不是所有人都配為人父母,你可以不用非得得到他的認同或是垂愛,不管是什麽感情,一旦摻雜利用,便伏如水蛭,於渾然未覺間吸幹血肉,但你還有機會可以擺脫他。”

戚玦看著他,聲音輕緩,卻無比篤定。

裴熠眸中輕顫:“……我能嗎?”

“你當然能。”戚玦莞爾:“裴熠,沒有人可以弄臟你,誰都不行。”

她聲如風拂柳,於裴熠而言,卻乍然間吹皺心底一池春水。

一汪燭火映入兩雙眼,昏昏夜深,獨窗前一團光亮著,似蒼茫海上燃著篝火的孤島,有種與世隔絕的不真實感。

他的心怦怦跳著,悄然間,心底的酥癢伴隨暖意,盎然而生。

裴熠輕笑一聲,眼神逐漸歸於柔軟,或悲或怒,此刻所有心緒皆隨月色靜靜沈眠。

“你今日發生了什麽?你去見他了?”戚玦問他。

“嗯。”他冷靜了下來:“如耿月盈所言,我在陶家的事情上多做留意,找到了一封父親在崇陽十八年給陶家的信件。”

裴熠說著,從衣襟裏取出那磁青紙信箋。

戚玦接過,快速讀了起來,她反覆看了幾遍,確定自己沒有理解錯誤,她心中震驚不已。

當年她一直以為陶家是裴臻的人,彼時,隨著兩黨鬥爭,裴澈的威勢漸長,甚至隱隱有越過裴臻的勢頭。

但就因為玉革帶一事,讓先帝以為自己對裴澈的寵信過甚,甚至讓先帝動了將裴澈由親王降為郡王的念頭,險些讓裴澈徹底失勢。

戚玦也是這輩子才知道靖王的狼子野心,前世他表現得何等忠君愛國。

辛卯之戰他被南齊俘虜,之後逃回盛京,其間身受重傷,自此之後,他便交了寧州軍的兵權,幾乎不涉朝政。

她怎麽也沒料到玉革帶事件竟是他策劃的。

如果是這樣,靖王是否一直就是那個離間裴臻裴澈的人?

“阿玦。”沈思間,裴熠道:“我現在更懷疑,當初促成李家慘案的人,會不會其實就是……是父親?”

“……”戚玦默了默:“我不知道。”

“我在翰林院認出了這字跡,便帶著信試探他一番,他便承認了自己一直以來確有奪位之心,也承認了他讓我替他找明月符。”裴熠道。

戚玦看著那封信發楞:“如果靖王想要奪位,確實有理由離間皇上和越王,讓他們鷸蚌相爭,可……你母親是李家人,按理說,南安侯會成為他的助力,他為什麽又要害李家?”

裴熠思索著,卻搖搖頭,他輕聲一嘆:“我不懂。不過,我想他對我還是有所提防的,他也不想這封信作為把柄留在我手裏,所以今日他把信從我手裏奪去燒了,只不過他當時沒機會仔細看,便也沒發現他燒的那封,其實是我模仿他的筆跡寫的。”

他對戚玦露出幾分笑,只不過,多少有點苦笑的意思。

戚玦一時不知從何寬慰,只問:“你有打算了嗎?”

思索片刻,他道:“總之,還是得等所有事情真相大白,如果有些事情真的是他所為……阿玦你放心,我一定不會心軟。”

戚玦沈默,要和至親反目,是件極其悲涼的事情,但慶幸裴熠及時自拔,尚有機會,不至於落得她前世的下場。

前世……

戚玦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問:“裴熠,你記不記得崇陽十八年夏夜,盛京曾發生過一場刺殺?”

“刺殺?”裴熠一懵,旋即他反應過來:“阿玦說的是……慎王府?”

“對,崇陽十八年六月初八,太後還是貴妃時的一次生辰宴。”

那天她永遠忘不了,那是舒然的忌日,也是裴臻和他們決裂的日子。

“記得,怎麽了嗎?”

戚玦沈色:“那晚,靖王在做什麽?”

裴熠屏息:“阿玦懷疑,那場刺殺是父親所為?”

是,她懷疑裴子暉。

他當初既有心離間裴臻裴澈,那這件事便也有理由是他做的,畢竟他們的關系分崩離析,就是從這件事開始的。

她懷疑,是靖王弄出玉革帶事件,卻只是讓裴澈覺得裴臻此舉有違君臣之約,雖有嫌隙,卻不至於讓他們自相殘殺。

目的未能達成,於是便弄出了刺殺一事。

抑或許……不止於此。

裴臻裴澈決裂只是姚舒然死了的結果,如果死的人不是姚舒然呢?如果那一箭沒有射偏,當場取了先帝的性命呢?

裴熠想了片刻,道:“那晚,父親應當在宮裏。”

“宮裏?”

“嗯。”裴熠道:“準確地說,那幾日他都在宮中太廟,因為六月十一是我親祖母焦太妃的冥誕,父親每年那幾日都會在太廟祈福。”

“裴熠,我有個猜測,你或許不大愛聽。”

“阿玦你說。”

頓了頓,戚玦道:“如果先帝死在了那場刺殺中,靖王就是有機會封鎖宮門,控制內廷,趕在裴臻裴澈前第一個登基的人。”

裴熠悚然,他搖頭:“可即便他登基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順,又如何耐得住群臣反對?更對付不了馮家和楚家。”

“或許他還準備了別的什麽能夠名正言順的法子,只是刺殺失敗,他才沒機會實施?更或許,他本來就想將裴臻裴澈一起刺殺了,先帝絕嗣,他豈不就名正言順了?”

戚玦緩緩嘆了口氣:“可惜都只是猜想。”

聽著戚玦對靖王的猜測,裴熠並無不悅,反而道:“我去想法子找證據,若是他真的行過此事,多少會留下痕跡,他雖事事瞞我,但與我而言在靖王府仔細尋,總會有蛛絲馬跡的。”

“那你小心。”戚玦道。

裴熠點頭,又將一個小匣子推到戚玦面前。

戚玦打開,卻見是一盒針,她認出來,是狼首袖箭的。

“你給我的還沒用完呢。”戚玦道。

“這盒是毒針。”

戚玦一楞:“靖王是不是還對你說了什麽?”

裴熠卻只是搖了搖頭,黢黑的雙眸認真看著她:“阿玦,我怕他會對你做什麽……如果他真的敢,你盡管反擊,不用顧念我,便是你沒有當場殺了他,事後我也會親自去殺。”

裴熠今日太反常了,在戚玦眼裏,他一直是個小她八九歲的小朋友,脾氣也是一等一的好,從未見過他似現在這般殺氣騰騰。

戚玦想緩和一下眼下的氣氛,便笑道:“別瞎擔心,我沒那麽柔弱,你幾時見我吃虧了?”

裴熠卻始終凝眉不舒:“我說真的。”

“我也說真的。”戚玦道:“你說的,有你在,我必能逢兇化吉。”

似忽然想到什麽,裴熠擡眉:“對啊……”

“對什麽?”

裴熠撇嘴:“沒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