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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纏枝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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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纏枝牡丹

這時,忽聽有人喚道:“平南縣主。”

戚玦回頭,卻見來者竟是耿月盈。

耿月盈今日穿得一身淺淺的水藍色衫裙,頭發亦綰作少女時的發髻,淺笑盈盈,眉目甜糯和婉。

而她身旁,正跟著耿澶,他的眼神在從耿月盈身上轉移到戚玦和裴熠身上時,幾乎是轉瞬間,由溫馴切換為冷漠。

戚玦楞了楞,隨即眉目一舒:“月盈姑娘,還有耿小公子,好巧。”

耿月盈屈膝行禮:“世子,縣主。”

裴熠還記得耿月盈上回在宮裏對戚玦惡語相向,此刻面色亦添了幾分不忿和疏離,但還是給她回了禮。

“說來也不算巧。”耿月盈微笑著:“原想著今日天氣不錯,興許縣主和世子也會出來閑逛,我便想著,出門或許能遇著,果然遇著了。”

從前的耿月盈性子像楚君怡,不喜見人,更不會露出似如今這般虛與委蛇的笑容。

戚玦的笑僵在嘴邊,卻還是款款道:“不知月盈姑娘所為何事?”

聞言,耿月盈又行了一禮:“自然是給縣主和世子賠罪的。”

裴熠眉頭一蹙:“此話怎講?”

只見耿月盈言辭懇切:“上回在宮中,縣主與世子出手相幫,是月盈有眼無珠,口出惡言,回去之後,實在覺得心中有愧,便一直想同二位致歉,還望縣主和世子賞臉,恕了月盈這一回。”

戚玦不是看不出耿月盈此番話中,多少帶了些許做戲的意思,卻還是為了她肯主動親近自己而高興,她伸手扶了扶:“耿姑娘別多心,我和世子並無責怪之意。”

裴熠聳著眉毛看她:他有!

“是吧?”

卻見戚玦擡頭問他,笑意盎然,裴熠話到嘴邊又咽下了:“……是。”

裴熠的憋屈模樣盡收耿月盈眼底,她微微一笑,將手不動聲色從戚玦手中抽走:“此來除了告罪,還有一事想要告知世子殿下。”

在裴熠疑惑的眼神中,耿月盈湊近了些,她壓低聲音:“不知世子殿下對陶家一案的調查如何了?”

裴熠眉頭一皺:“陶家為官數朝,無論是物件、書信,還是家財,數量巨大,清算起來並非短短幾日可以完成,耿姑娘何故發問?”

她擡眸:“我只是想提醒世子,既有此身在翰林的便利,便最好親力親為,以免錯漏了什麽,為自己招致禍事。”

“你什麽意思?”裴熠警惕地看著她。

卻見耿月盈和他們拉開了距離:“言盡於此,多說不便,世子若是不信,大可將此視作胡言亂語。”

言罷她又行禮道:“天色不早了,告辭。”

看著耿月盈和耿澶的背影,二人沈思著。

戚玦道:“難不成,從陶家查抄的東西裏有什麽端倪?”

裴熠眼睫一顫:“她專程提醒於我,我懷疑……”

“和靖王有關。”戚玦說出了他心中所想。

二人對視著,裴熠不解:“可她為何要告訴我們這件事?”

“月盈姑娘她在陶府待過些時日,總會知道些什麽我們不知道的,或許……”戚玦想了想,道:“她想要和我們結盟,好相互幫扶?”

“怎可能……”裴熠抱怨道:“阿玦把她想得也太好了些,一點不像是被耿月夕救過的人,倒像耿月夕本人。”

戚玦心頭一驚:“……胡說八道。”

裴熠沒察覺到她神色間的異樣,自顧自道:“總之,既有此言,我這幾日便都在此事上細細留心,阿玦你便好好養傷,若有什麽風吹草動,我再去尋你。”

……

而銅亭街的另一端。

耿澶道:“三姐姐提醒他這個做什麽?”

耿月盈隨手拿起路邊攤子上的一只面具,慢悠悠向前走著,耿澶跟在身後付了錢,便追上去。

卻聽她道:“不過是一些靖王涉及陶家多年前舊事有關的證據,阿姐曾在這件事上吃過虧,所以我一入陶家,便將陶尚書的遺物查了個遍,終於尋得些許端倪。可這些證據,即便皇上得知,罪名也並不會扣到靖王頭上,但如此無用至極的證據,如果給了裴熠,卻能起四兩撥千斤之效。”

“三姐姐的意思是?”

“盛京這池水還是太靜了。”耿月盈嘆道:“除非窮途末路,否則聰明人是不會自己親自去鬥的,更何況我們現在兩手空空,並無勢力,這種時候,老老實實做一朵纏枝牡丹就好了。”

耿澶不解:“纏枝牡丹?”

耿月盈把面具擋在眼前,細碎的光線透過眼孔,閃爍不定。

“纏枝牡丹雖叫牡丹,卻秉性陰毒,表面上不及尋常的牡丹艷麗高貴,卻能無聲無息發展根系,在暗流湧動間絞滅其他草木的活路,如今越是雜草叢生,就越能方便我們悄悄生長。”

她看著耿澶,忽然將面具摘下,露出那雙柔美間帶著勃勃野心的雙眼:“就如阿姐所說,處於下風時,局勢越亂就越能渾水摸魚。”

她悠然一笑:“有些消息,裴熠知道了就等於戚玦知道了,我有預感,戚玦此人會是攪亂風雲的關鍵人物,畢竟——她本身就是一個興風作浪的利器。”

正此時,忽聽一陣喧鬧。

二人循聲看去,卻見不遠處,一個酒樓的夥計扭著個少年,將人丟了出來。

路過的人紛紛駐足相望,還有人勸道:“都是開門做生意的,店家犯不上這麽丟個孩子啊。”

那夥計卻道:“這幾日他天天來我店裏,什麽都不買,逮著個客人就要找人,剛開始我也是好說歹說勸走了他,誰知第二日第三日他還敢來!再這麽下去我們這麽做生意?”

卻見小少年也不氣惱,他手裏抓著穿木珠串,急不可耐地爬起來,又去問圍觀的人:“你們有沒有誰認識名叫方汲的人?她是我娘!”

圍觀的人具是搖頭,不多時,便散去了。

阿冬黯然地杵在原地,看著木珠串出神。

“你要找誰?”

阿冬眼中一亮,忽擡頭,卻見一男一女向他走來,女子生得貌美,眉目溫柔,那少年和自己年紀相仿,神色格外冰冷。

正是耿月盈和耿澶。

“你說,你娘叫方汲?”

阿冬一喜:“這位姑娘認識?”

耿月盈卻道:“你同我說說,是哪兩個字,興許我就認得了呢。”

阿冬卻緩緩嘆了口氣:“我不知道,我自出生起便不知爹娘是誰,幼時險些餓死,幸而被人收留,之後便一直以家奴的身份效忠主人家。”

耿月盈皺眉:“你是奴籍?是誰家的人?”

阿冬道:“最開始是陰宣侯府的,後來是陶家,如今是忠勇侯府。”

耿月盈心中百般震驚,但面上也只是眉頭一挑:“……哦?你是哪年哪月生的?叫什麽名字?”

阿冬搖頭:“不知,我只知道如今約摸十五,生於冬日,所以叫阿冬。”

耿月盈略一算,道:“那便是崇陽九年。”轉而對耿澶道:“和你同一年的。”

只不過境遇不同,他的個子格外瘦小,比耿澶要矮上許多。

“這是何物?”耿月盈看著阿冬手裏的珠串問道。

阿冬猶豫了片刻,遞給了她:“自小就帶在身上,興許和我的父母有關。”

耿月盈拿著珠串仔細端詳了許久,雖看著平平無奇,卻莫名有股香味,她思索著,旋即對阿冬擺出一副極其溫柔的笑:“阿冬,我可以替你找方汲,但你這珠子需得給我。”

“可……這是證明我身世的唯一物件了!”阿冬說著就要拿回珠串。

耿月盈卻道:“要替你找娘,總得有個信物是不是?難不成你還擔心我昧了它不成?”

說著,她拔下自己的簪子:“不如這樣,我把這個押給你,這可比你的木珠子值錢多了,我若是之後沒來找你,你把這簪子典當了,也足夠你贖身,如何?”

阿冬猶豫了許久,才接過簪子:“好吧……可我要去哪裏找你?”

“西市崇賢坊,耿府。”

……

待阿冬走後,耿澶才道:“他說的方汲該不會是……方尚服?”

卻見耿月盈拉著他徑直往人少的小巷去,待確定周圍沒人後,她才把那木珠串塞到他手裏:“你看這個,如果沒人錯的話,這應當是宮中貢品,奇楠木珠。”

耿澶眸色一沈:“方汲居然有孩子?”

此刻耿月盈臉上的柔和蕩然無存:“我猜是這樣,而且不光如此,我覺得戚玦也知道這件事,你剛才聽到他說的了嗎?他現在是忠勇侯府的家奴……我現在懷疑,那天晚上陶柔會突然指證耿丹曦,就是因為方汲指使,我一直想不明白方汲這麽做的動機是什麽,如今看來,只怕是受了戚玦威脅。”

耿月盈冷笑一聲,眼神有些猙獰:“戚玦……我倒沒看錯你,有點本事!”

……

次日,皇宮,錦繡宮。

時過境遷,錦繡宮早已門庭冷落,耿月盈堂而皇之走進去,也沒遭到任何人的阻攔。

她便這麽旁若無人走進耿丹曦的寢屋,而屋中,除了耿丹曦,方汲竟也在此。

“耿月盈?你來做什麽?”耿丹曦從椅子上起身,斥道:“都瞎了嗎!什麽東西都敢放進來!來人!”

耿月盈卻不疾不徐坐下:“哪還有人?你還沒習慣自己的處境麽?無家世無子嗣的低位失寵嬪妃,日子連宮女都不如,這有什麽好奇怪的?你這裏統共就兩個宮女,我進來的時候,都在廊下睡著呢,誰理你?”

突然的落差,讓耿丹曦感到無比屈辱,眼睛死死瞪著耿月盈:“那你又算什麽東西?”

卻見耿月盈漫不經心道:“眾所周知,陛下的姘頭,所以我出入宮闈,自是常事。”

“不要臉的小賤婦!”

“你們一家子都是不要臉慣了的,哪有你說旁人的份兒?”

見此二人劍拔弩張,方汲勸道:“耿姑娘,美人畢竟是陛下的嬪妃,還望姑娘註意言辭。”

耿月盈卻嗤笑一聲:“方尚服這等忠心,還真是教人垂淚。”

耿丹曦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你今日總不至於是專程來羞辱我的吧?”

“是啊,怎麽不能?”耿月盈直視著她:“我知道你這些日子在絞盡腦汁,想要靠扶持宛容華翻身,還真是黔驢技窮,如今竟要依傍於這種廢物。”

耿丹曦驟然笑得無比癡狂:“那又怎樣?我再如何,也是天子妃妾!耿月盈,你就是個人盡皆知的野妓,是個殘花敗柳之身!即便是跟著陛下,你這輩子都不能有名分!滿朝文武都不會答應的!在這件事上,你永遠比不過我!”

耿月盈似聽到什麽笑話般,止不住地笑出聲:“天子的妃妾也一樣是妾,你娘在花樓掛了幾年牌子,不還是照樣入我家門為妾室?只不過,我倒還不屑於做妾。”

“哦?”耿丹曦嘲諷一笑:“難不成,你想做皇後?”

“皇後?”耿月盈眉頭一挑,聲音輕緩,卻似細針般刺得人心驚:“我不稀罕。”

在耿丹曦驚怒的眼神中,耿月盈笑得花枝亂顫,卻讓人脊背生寒。

她大搖大擺離開了錦繡宮。

耿丹曦又想一把掀了桌子,卻被方汲攔道:“美人!不能再砸了!如今這些物件,已經是下官違制供奉給美人的,再砸下去錦繡宮就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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