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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玉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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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玉瑄

“還有一事,”戚卓猶豫片刻,道:“環兒以為季韶錦如何。”

不曉得戚卓要說什麽,但她對季韶錦印象不深,幾次見面也是戚家姐妹都在的時候。

她想了想,如實道:“季公子待人親善,素有才學,又是父親的學生,想來他日會有一番作為。”

“是啊。”戚卓深深嘆了口氣:“他年幼喪父,母親抱病,當年連每年二兩銀子的束脩都交不起,卻心性堅韌,又是個聰穎通透的,我實在不忍他就這麽埋沒了,才將他留在身邊。”

戚玦不知怎的就突然提到了他,只見戚卓繼續道:“他倒是個有骨氣的,不願平白受恩,我便讓他在藏書閣裏整理書卷,他雖是戚府的人,卻也不曾有私,在外從不依仗戚府之勢。”

見戚卓說了這麽許多,戚玦問道:“……季公子怎麽了嗎?”

但戚卓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忽然提及了看似毫不相幹的另一件事:“你母親她今日罰了玉瑄,到現在福安院的門都還沒開。”

戚玉瑄,顧新眉的心頭肉,別說是罰,就是說句重話也不能夠的。

話題的忽然轉變,戚玦心裏隱隱有了猜測:“……可是和季公子有關?”

戚卓沒有否認,他嘆了口氣:“我看中韶錦這孩子,一直有打算招他為婿,只是沒想到玉瑄會有這個意思,可惜你母親始終瞧不上。”

戚玦一怔,在她印象裏,戚玉瑄夠出眾也夠要強,且不論相貌和琴棋書畫,單憑她十三歲起便獨自搭理整個府邸的事務來看,就已經勝過盛京多數貴女了。

戚玦以為,她將來十之八九會嫁入高門,再不濟也得是眉郡數一數二的人家。

只是情之一字總是在人意料之外,她曾問過姚舒然,裴臻那德行有什麽可喜歡的,姚舒然說:“所謂情難自禁,若能自禁,便非情也。”

與此同時,戚玦腦海裏的一些蛛絲馬跡也逐漸串聯起來:鯪山柿子樹下季韶錦手上包紮傷口的楝花色繡帕,雅集上對戚玉瑄的竭力維護,以及近來總是流連於藏書閣的戚玉瑄……

這份情意太過隱蔽,想來就連和戚玉瑄朝夕相處的戚瑤也沒有發現。

“如果兩個孩子都有此意,我想盡力成全這樁事。”戚卓道。

戚玦想了想:“只怕很難。”

單就說顧新眉對戚玉瑄的看重,人又極固執,在她眼裏,這份情愫是毀了戚玉瑄,也是毀了她。

戚卓會為了促成此事盡力為之,但顧新眉卻會為了阻止這件事以命相搏。

戚卓點頭:“是很難,從小到大玉瑄都是最乖順的,有些事情哪怕她不喜歡,也會因為她母親的意思去做到最好。玉瑄很小的時候喜歡舞刀弄劍,她母親覺得女子當貞靜,她便不學了,轉而在詩詞歌賦上下功夫,但我看得出來,她心裏還是喜歡習武的……那次我沒拗過她母親,可這次我不想讓她再失望了。”

……

福安院。

門扉緊閉,還有好幾個婆子守在門外。

正屋裏,水車吱呀轉著,送來陣陣涼風,但跪在地上的戚玉瑄,挺直的背上卻洇出汗來。

窗外的屋檐下,一只羽翼已豐的燕子撲閃著翅膀,搖晃著飛向天際。

戚玉瑄木然看著。

“別想了,此事不可能給你爹求情的機會。”

顧新眉的聲音冷不防響起,讓她背脊發涼。

戚玉瑄的手指摩挲著裙擺,就這麽低頭跪著,在顧新眉的註視中沈默無言。

整個屋子靜得只有盛夏的蟬鳴聲和水車泛起的咕咚聲,靜得讓人害怕。

看著已經跪了兩個時辰的戚玉瑄,高媽媽卻只能默默嘆氣。

顧新眉冷哼一聲:“難怪近來,我寫信讓你姨母幫著在盛京相看的時候,總是明著暗著同我說不願遠嫁,我還當你是一片孝心。”

“不是……”

“不是什麽?!”顧新眉一把掀翻了桌案上的一摞書,那書嘩啦啦在戚玉瑄面前散開,滿目風花雪月與柔情繾綣的話本,在此刻卻以恥辱的形式烙在她身上。

但戚玉瑄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滿眼疲憊不堪。

指著這滿地狼藉,顧新眉厲聲:“若不是那日搜查紅花,我還真不知道你藏了這些不知廉恥的東西!”

這是顧新眉第一次對她說這樣的重話,戚玉瑄有些發楞。

顧新眉氣得聲音都在發抖:“這些日子你總是日日待在藏書閣,同我說是要修編柳先生給你的古籍,結果竟是私會外男!”

“我……”她一開口,眼淚便不受控制的落了下來,可這樣的神情,反倒給總是一本正經的戚玉瑄添了幾分生動。

“阿娘我沒有……我只是在修編古籍時又不解之處,想讓季韶錦幫忙參考一二,除此之外我們……我們什麽都沒做……”

“不然我早打死他了!”顧新眉毫不猶豫打斷。

看著無論何時都處變不驚的戚玉瑄,如今跪在自己面前哭得讓人生憐,顧新眉心裏更加崩潰,她無法自控地哽咽著:“我的兒,你怎麽能這麽糟踐自己!?”

她無比失望地詰問著,但這股子失望落到戚玉瑄身上,卻似在心窩裏捅了一刀。

“阿娘……我只是……”

她想解釋,其實他們從未有過任何越矩之處,甚至那份隱晦的情意都不曾捅破二人之間那層紗。

可她也心知,無論什麽樣的解釋,在顧新眉那裏都是罪無可恕。

顧新眉恨鐵不成鋼:“你四歲便能識文斷字,五歲通識音律,從小苦練琴棋書畫,便是寒冬臘月求著我我都不曾讓你有過一刻懈怠,將你養成如今這個樣子,不是為了讓你去貼那樣的人家的!”

她痛心疾首:“今天這件事若是傳出去,你的名聲就毀了!”

顧新眉哭得後背起起伏伏,不住咳嗽,只能由高媽媽撫著背順氣。

戚玉瑄神色一慌:“阿娘你別哭了……”

看著戚玉瑄哭紅的臉,她終究還是泛起一陣憐惜。

她伸手,戚玉瑄便立刻乖順地把雙手放在她掌心。

顧新眉替她把碎發掖了掖,心緒也稍作緩和:“玉瑄,為娘是被那個陸氏小婦害了,才會一輩子耽誤在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你爹那個負心的,新婚當日便承諾我一定會帶我回盛京,可轉眼娘就過去了半輩子……你爹還弄出了一個賤種來,那賤人的女兒都已經是縣君了,你不能連個庶出的都不如啊,女兒……”

說話間,她幾乎咬牙切齒。

“娘……”顧新眉不似方才那邊聲嘶力竭,但卻讓她更加打怵。

她深吸口氣,緩了緩,鼓足勇氣說出了她這些日子以來的想法:“娘,我想過了,盛京固然好,可終究是是非之地,女兒無心榮華富貴,這輩子只想平平安安的過……”

還沒等她話說完,顧新眉便拼命搖頭:“不是這樣的,玉瑄,盛京有你姨母在,不必害怕,你如今這般想是因為你不曾去過盛京,以你的才貌,留在此處是埋沒你,娘不能讓你像我一樣一輩子不如意你知道嗎?娘就是要讓顧家那些庶出的看看,正房養出來的孩子比他們的兒女都強!”

“可柳先生的相公只是眉郡的一個教書先生……”

顧新眉的臉突然冷了下來:“你還是想自甘墮落嫁到季家”

看著顧新眉固執又倔強的表情,戚玉瑄不敢點頭。

忽然,顧新眉對高媽媽道:“拿個火籠來。”

顧新眉現在的模樣,高媽媽看著也害怕,不敢去勸,只能依言。

顧新眉彎腰撿起一本被掃落的話本子,塞到戚玉瑄手裏:“既然不是要嫁他,那便燒了這些東西,從此以後再不許和他往來。”

顧新眉的眼神固執得有些癲狂,戚玉瑄的哭聲都忍不住顫抖:“娘!”

不料下一瞬間,戚玉瑄臉上就燎起火辣辣的疼。

她不可置信地楞在原地:娘打了她……

顧新眉也看著自己的手發楞,待反應過來後,她聲淚俱下,小心翼翼撫摸著戚玉瑄的臉:“你弟弟是個不成器的,連你也要將自己毀在這裏嗎女兒啊,你是為娘的全部指望了,為什麽你們戚家人一個個都要這般狠,非將我的全部指望都毀了嗎!”

即便顧新眉以往常有抱怨,卻從未似這般絕望哭訴,至少戚玉瑄從未見過。

“阿娘!你別哭了,我聽話!再也不會了!”她的哭喊帶了些許祈求的意味。

“燒了這些東西!”顧新眉不由分說吩咐道。

見戚玉瑄仍有不忍,她道:“你若舍不得這些……我便打死杏蕊這個瞞而不報的丫頭!”

戚玉瑄聞言,拿著書的手終於握緊了,她心一橫,閉眼扔進火籠裏。

燎起的塵煙滾滾,隨熱氣起起伏伏,宛轉飄落。

一本本,一張張,她把東西丟進去,看著空氣中翻滾的灰燼,她覺得很像秋天的枯葉,也像她自己,越是想要抓住自己的一生,越是被揉得粉碎……

她逃不掉了……她想。

……

戚玦找玄狐調查了容夕,但得到的消息依舊看不出什麽端倪。

劍洲農門出身,考中舉人,被調任至眉郡擔任翰林院文正,協助主持每三年一次的鄉試。

一年俸祿二十兩銀,奉料五十五石,職田二百畝,家仆五人,北岸有一間三進的院子。

無婚約,無妻妾,交好之人皆是眉郡的同僚,平日除了去府衙就是去茶樓,不曾踏足秦樓楚館……

這麽看來,除了不大有錢,倒也無可挑剔。

不過有戚府在,戚瓏嫁妝豐厚,這個問題便也不是問題。

更要緊的是,戚瓏自己也有心如此。

如今顧新眉正為戚玉瑄的事愁得睡不著覺,更沒心思挑容夕的毛病,於是這樁婚事便這麽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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