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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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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前塵

戚玦交代了綠塵,給了永泰醫館的人一筆銀子後,醫館的人連夜關了店,前赴南齊,這筆銀子足夠他們一家在南齊購置房屋田產,安養餘生。

處置完一切,她也已經精疲力盡。

梅院。

戚玦和戚玫兩人仰躺在床上,窗外,天際漸明,大雨如註。

經此一事,戚玫這個嬌氣又黏人的小丫頭被嚇得不輕,鬧著要和戚玦一起才睡得著。

不光是戚玫,戚家人都經歷了極其心驚膽戰地一夜。

顧新眉一出鹡鸰軒,就腿一軟,被三五個仆婦架走了,若非如此,恐怕戚玦還免不了又要去祠堂過夜了。

戚玦本就無甚睡意,戚玫樂意來就來吧。

更何況……這雷雨交加的天氣,她也不大想自己待著。

“五姐。”戚玫穿著夏日的薄寢衣躺在戚玦身邊,側過身看著戚玦:“你說,淑妃會被廢嗎?”

“不至於。”戚玦道。

“可是宴宴都還沒冊封,陛下就已經對她這般重視了,可見是真的十分喜歡她,既然喜歡,狠狠處罰欺負她的人,不是應該的嗎?”戚玫不解地眨了眨眼。

“廢黜一個高位嬪妃沒那麽簡單。”戚玦道:“更何況,淑妃不止是他的妃妾,更是……更是當初他奪嫡時的盟友。”

戚玫把玩著戚玦的頭發,道:“可宴姑娘是他心愛之人,盟友難道比心愛之人還重要嗎?”

“不是心愛之人。”戚玦毫無疑問道。

戚玫支著身子趴在床上,道:“為什麽?如果不是,陛下為什麽要為宴宴處置那麽多人?”

窗外的雷轟隆一聲響起,似要撕裂這長空。

戚玦一驚,下意識閉上雙眼……

一些來自隔世的記憶,像蟄伏了數年的蟬,悄無聲息間破土而出,啃噬她的心,隱隱生疼。

這種疼將會一直跟隨著她,直到耿月夕真正死去的那天。

見戚玦不答,戚玫又躺了回去,伸手擺弄著青紗帷帳。

“因為貞宜皇後。”戚玦忽然道。

“貞宜皇後?”戚玫眼前一亮,看著戚玦:“是已故的貞宜皇後嗎?她是陛下的元配妻子麽?”

“不是妻子。”戚玦道:“他們沒有成婚,是皇帝還是慎王的時候定下的未婚妻。”

……

那是崇陽十七年,辛卯之戰過後的那個春天。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很厚,一冬的大雪,似乎所有的殺戮和血腥都被洗了幹凈。

此戰李家人殉國,齊人連破數城,梁國江山危在旦夕。

是楚馮兩家率兵出征,蕩平南境,不僅如此,慎王和越王兩位皇子還親征南齊,立下戰功,更是安穩了民心。

而今齊人已退,馮家和楚家的人班師回朝,梁國的江山似乎又恢覆了往日的太平。

玉臺書院的花開了,春意漸融,梅花灑滿玉階。

那日春和景明,微涼的早春,到了晌午時分,也漸生幾分暖意。

姚舒然把那赤色梅花紋樣的繡球給戚玦:“這紅梅的給你,白梅的給我,咱們掛在這銀杏樹上,不許掛遠了。”

“真幼稚。”耿月夕嫌棄似的道,但還是依她所言,掛在了同一個枝丫上。

“不幼稚,掛得近呢,咱們將來就能嫁得近,”姚舒然輕哼一聲,警告道:“你不許遠嫁,聽到沒有?”

耿月夕煞有介事地作揖道:“遵命!”

“舒然。”

這時,一個少年的聲音響起,他一襲紅衣向樹下走來,他劍眉星目,笑容爽朗,只是左手被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看了眼樹上的繡球,又看著姚舒然。

“你該不會是在……求姻緣吧?”

“慎王殿下說笑了。”雖是這般,但臉頰還是無法自控地漫上一層緋色。

誰料,裴臻手一攤:“給我。”

姚舒然擡頭看他:“什麽?”

他霸道不已:“繡球啊,你好端端的求什麽姻緣……又不是沒有。”

不知不覺,姚舒然已經年過十七,正值嫁齡,青梅竹馬,卻不再兩小無猜,而是不言而喻地,被一種更為隱晦和青澀的情愫代替。

“殿下的手還好嗎?”姚舒然問道。

裴臻擡手晃了晃:“沒事了,你瞧,別擔心。”

姚舒然低頭:“誰擔心你了?”

耿月夕在旁冷眼看著他們的濃情蜜意,很不合時宜地說了一句:“要我給你們騰地方嗎?”

姚舒然羞憤地瞪了她一眼,倒是裴臻,沒好臉色道:“這會子怎麽不瞎了?”

面對裴臻的牙尖嘴利,耿月夕早已習以為常:“我何時瞎過?”

裴臻卻輕笑一聲,一臉意味深長:“那你怎麽看不到六弟?”

耿月夕皺眉:“越王殿下?看什麽?”

裴臻長嘆一口氣:“唉——他不讓我說,你自己想,或者……問他去。”

看著裴臻不懷好意的樣子,戚玦沒再搭茬。

這時,玉臺書院正門處忽然一陣騷動,隨後宮女們有序排開。

三人朝大門望去,此時裴澈也正從玉階走下,朝他們走來。

“怎麽了?”他問。

耿月夕搖搖頭:“不知。”

只見來者,正是陛下身邊的丁公公,身後的小太監手裏正捧著兩卷聖旨。

裴臻道:“丁公公親自前來,可是父皇有事吩咐?”

卻見丁公公滿臉堆笑:“陛下差老奴前來傳旨,還請二位殿下和侍讀接旨。”

幾人忙俯身而跪。

只聽丁公公拿起一封聖旨,宣讀道:“膺昊天之眷命,茲聞太子太傅姚舉之女姚舒然溫良敦厚,品貌出眾,著賜婚皇三子慎王裴臻,擇良辰完婚,布告中外,鹹使聞之,欽此!”

“兒臣接旨!謝父皇!”

丁公公話音剛落,裴臻便不顧受傷的手,趕緊接旨謝恩。

他看向姚舒然,只見她似乎一時還沒來得及反應,可那表情,已先思緒一步,染上了欣喜和羞澀。

“臣女……接旨。”

有情人成眷屬,怎能不歡欣?

捧著聖旨的姚舒然,一如這早春,素白澄澈間春意朦朧,美不勝收。

耿月夕自是為她高興,雖她從不說,但耿月夕知道,其實她心裏也是悅愛裴臻的。

裴臻出征,悄悄哭了一夜的是她,裴臻受傷,夜不能眠的也是她。

耿月夕用手肘點了點姚舒然,小聲:“恭喜了。”

“耿侍讀先別急著道喜,您這也有一樁喜事呢!”

丁公公雖是一臉笑意盈盈,但耿月夕原本笑著的嘴角卻因此突然僵住。

她楞了楞,忙低下頭。

丁公公繼續拿起第二封聖旨,朗聲道:“膺昊天之眷命,皇六子越王裴澈已至弱冠之齡,今殿中監耿祈安之女耿月夕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是為良配,特賜正妃之位,擇日完婚,欽此!”

耿月夕和裴澈對視了一眼,卻見彼此眼中皆是錯愕。

暫且按捺住心頭疑惑,二人接旨謝恩。

待丁公公離開後,四人面面相覷,卻是怎麽也開心不起來了。

梁國兵強馬壯,四軍威震四方。

西北,陰宣侯楚家率西北軍震懾大漠犬戎,無敢來犯;

南境,有南安侯李氏率關津軍構築防線,抵禦南齊;

東南,寧州乃大梁第一富庶之地,有靖王率寧州軍鎮守;

關中,盛京所處的王畿

王畿(jī):靠近國都之地

之地,有歷陽侯馮家的王畿軍坐鎮中原。

寧州軍一直以來都是由皇帝親信率領,而馮李楚三家乃是大梁立國有功的三大功臣,分別率領三軍,三足鼎立,相互制衡。

只不過,辛卯之戰後,這種三足鼎立的局勢被打破了。

辛卯之戰的主帥,正是靖王裴子暉,與南安侯府六子。

此次戰敗,南安侯六子具亡,南安侯李清如告老還鄉,靖王也自請上繳了寧州軍的兵權。

如此一來,朝中就只剩下楚家和馮家兩個大族樹大招風,正是最為敏感的時候。

馮楚兩家人人自危,馮家更因為馮貴妃乃慎王裴臻的生母,而愈加避嫌。

賜婚裴臻和姚舒然是意料之中,且姚太傅雖在朝中資歷老,但畢竟一介清流文官,沒有兵權,也並不會在這個時節惹人註目,更不會給馮家帶來多少增勢。

可賜婚裴澈和耿月夕又是什麽意思?

眾所周知,陛下最屬意的皇子就是裴臻,而陛下子嗣不多,又頻頻夭折,除了三皇子裴臻,就只剩下六皇子裴澈養到成年了。

但相比之下,裴澈不論是性子還是出身,都不大顯眼。

所以幾乎所有人都默認將來的即位者就是裴臻,包括皇帝本人。

直到這次出征,裴澈以往被人低估的才能這才逐漸顯現。

其實裴澈的弱勢並不是才學謀略,而是他宮女出身的生母,到死也不過只是容華的位分,更別說能似裴臻一般有外戚襄助。

而如今,楚氏這一輩沒有女兒,將耿月夕賜予他為妻,就等於是把整個陰宣侯府和裴澈捆在了一起。

皇帝這是要明擺著扶持裴澈了,為何?難不成就是因為裴澈在南齊戰場上表現出眾

耿月夕卻以為,未必如此。

只是此後,裴澈的身後有了楚家,也就意味著,他可以和有馮家扶持的裴臻分庭抗禮了。

四人沈默著,似乎也都想到了這一層。

同時,也意識到一件事:今後他們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會是整個朝廷的焦點,而過往閑逸的日子,在今日,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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