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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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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夜話

戚玦站在原地等了好一陣,待到綠塵回來,兩人才一並回去。

綠塵問她:“姑娘怎麽不先回去在此處等著倒惹人生疑。”

戚玦沒答,只問:“查得如何了?”

綠塵正色,從懷見取出兩個手帕:“那老東西配了兩副藥,一副只留湯藥不留藥渣,一份只留藥渣不留湯藥。”

“沒問題的藥渣留著應付查驗,有問題的湯藥拿來害人性命,我便知道耿丹曦不可能無動於衷。”戚玦道。

綠塵看著她,面露驚色:“是淑妃”

戚玦的手指撚著藥渣:“宴宴入宮為妃已成定局,只有後宮嬪妃才會希望宴宴死在宮外,隨侍的嬪妃唯有耿丹曦,且她並非良善,怎會容許突然冒出個宴宴來分寵”

“眼下該當如何”綠塵問。

戚玦略一思忖,道:“你帶兩份藥渣出府,找萬姨幫忙,去咱們自己的醫館,按照留下的那份藥渣配一份丸藥,記住,必須是丸藥,順便查查兩份藥渣的不同之處。”

戚玦拿到縣君封賞後,照例讓萬姨幫忙置辦了幾間鋪面,當時未雨綢繆,便想著,於自己而言,賺錢倒是其次,保命才是第一要緊,於是便置辦了個自己的醫館,以便為己所用。

到底是有錢好辦事,更何況還是用裴臻的錢。

這醫館又記在萬姨名下,拐了個彎,也方便避嫌。

綠塵辦事麻利,一天一夜後,便讓人趕制出了丸藥。

綠塵道:“真是心毒,那份被偷偷倒了的藥渣,裏頭加了恰到好處的紅花,紅花活血,怪不得宴姑娘的傷化膿不愈。”

戚玦起身:“走,咱們看宴宴去。”

她的眼中泛起幾分鋒利的笑意:耿丹曦,這是你送上門的。

……

是夜。

蟬鳴尖銳,喊得戚玦睡不著覺。

她翻了個身,忽而眼前一閃,枕頭邊上不知何時多了個信封。

確定那信封不是自己的東西後,她起身挑燈,又碰上琉翠那小丫頭守夜,自是沒有察覺到她。

戚玦一目十行讀了起來,神色卻逐漸凝重。

信上內容關乎麟臺之約。

是關於何恭平身上那枚魚符的新線索:南齊皇陵裏,發現了一枚一模一樣的魚符!

這位皇陵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已經作古多年的南齊先皇威帝。

信中還附帶了一張魚符的拓印,確實和那日在何恭平身上見到的別無二致。

環顧四周,漆黑的房間裏,戚玦這一盞燈似孤島一般,只有淡淡的月色,透過紗窗,流水一般。

她試著喚了一聲:“裴熠?”

果然,話音未落,帷帳一動,便走出一個人來,漏夜出門,身上穿的不是帔風,而是夜行衣。

雖有預料,但戚玦看到裴熠出現在眼前,還是格外驚訝。

只見裴熠倒是也不客氣,便在她身邊坐下。

褪去了幾分稚氣的裴熠,長高了不少,眼睛依舊是那般黢黑明亮,就這麽靜靜坐在她面前,等她問話。

“你怎麽會得知這些的?”關於這封信的來源,除了裴熠外,戚玦沒有任何旁的人選。

裴熠點頭,他托著下巴靠在案幾:“我去了南齊。”

“你去了南齊!?”戚玦倒吸了一口涼氣,震驚之餘卻又不敢高聲,以免驚醒了琉翠,橫生枝節。

要潛入皇陵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戚玦問他:“什麽時候的事情?”

裴熠故作輕松般笑答:“阿玦你別這般驚訝,我不過是去南齊都城應京待了一年多而已,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一年多?算起來他或許根本就沒回盛京,而是從眉郡離開的時候,就直接去了南齊?!

“你的意思是,你一個梁國親王的世子,不僅潛入南齊都城一年多沒被發現,甚至還進了皇陵,掀了人家先帝老人家的棺,拿了人的隨葬品,還安然無恙回來了?”

裴熠點頭。

“你膽子也太大了點!”戚玦道:“你才十五。”

裴熠卻道:“正是因為才十五,南齊人反倒對我失了警惕,更何況,阿玦你在時疫中立功的時候,不也是十五嗎。”

如今看他安然無恙地坐在面前,但這一年多,還不知道遭了多少罪,她也不好再說什麽。

裴熠岔開話題:“你說他們是沖著什麽來的?”

“明月符。”

戚玦不假思索。

那個看似虛無縹緲的大周皇陵,傳說裏面有著可以制造萬乘之兵的財富。

她道:“得明月符者得周陵,得周陵者得天下,太多人為此蠢蠢欲動了。”

“阿玦。”裴熠問道:“你有沒有想過,為何南齊先帝已死多年,他的黨羽也早已被拔除,為何魚符還會再現世?”

戚玦陷入沈思,她拿起紙筆潦草塗畫著,絮絮道:“南齊那位威帝……他死後雖尊榮不變,但事實上……新上位的榮景帝並不是威帝的兒子,而是堂弟。榮景帝的繼位之法並不光彩,可以說是篡位。所以在他登基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威帝的勢力連根拔起。”

而如今,這位齊威帝陪葬中的一枚魚符,居然再次現世了。

裴熠點頭:“這正是我的不解之處,威帝死後,按理說,這個魚符背後的勢力,應當已經被榮景帝鏟除了,但如今持符者依舊活躍,是不是說明,其實已經有某股新的勢力接手了這一切,並繼續謀劃些別的什麽?”

“或許……”戚玦靈光一閃,在紙上畫了個叉:“組建魚符體系的人根並不是齊威帝?”

二人對視著,戚玦指著信上魚符的拓印,道:“你看,南齊陵墓裏的這個魚符,和何恭平的一樣,是子符。”

從前越王和楚家也共同創制了一批魚符,子符與母符的差別她還是能分辨出的。

持母符著為將,持子符者為卒,子符可以有千千萬萬,但母符只有一個。

戚玦不禁背脊發涼:這也就說明,齊威帝這個一國之君,居然也僅僅是一枚小卒……那麽母符究竟在誰手上?

裴熠的手支著下巴,手指抵在嘴唇上,面色嚴肅:“那個持有母符的人,曾經和齊威帝勾結,在齊威帝死後仍舊不消停,處心積慮在眉郡安插細作,就連戚府和姜家都有他的人……”

戚玦的眉頭越皺越深:“姜家也不簡單,寧鴻康也只是姜家的一枚棋子,真正勾結如今南齊榮景帝的人,其實是姜浩,七夕之亂的主謀就是姜浩,時疫多半也和他有關……如此說來,母符之主與齊威帝為一派,姜家與榮景帝為另一派,兩股勢力,針鋒相對。”

“阿玦,你說姜家勾結敵國,是為了什麽?”

戚玦默了默:“既然持符者目的在於明月符,只怕姜家和榮景帝的目標也是這個,梅氏一族的故裏就在如今的眉郡一帶,範圍再大些,就是梁齊邊境,莫非是姜家和榮景帝達成了什麽協議,要合作尋找明月符?而姜家要做的,是通過兩國交戰,徹底控制南境,以便尋找明月符的下落。”

“接下來我打算回盛京,繼續探查此事,如果我父親就是何恭平的指使者,那母符便在他手裏,我一定會把它找到的。”裴熠道。

戚玦知曉他會為此事深入南齊,自然不會輕易放棄,便也不阻,只道:“你小心。”

裴熠乖巧地點點頭,轉而道:“阿玦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耿淑妃和陛下為難你了?”

說到這個麽……可不只是為難那麽簡單。

戚玦道:“為何這麽問?”

“我只是覺得,阿玦似乎有點不一樣了。”

“哪有什麽不一樣……”戚玦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

“不知。”裴熠歪著腦袋看她:“說不上來。”

“一年多不見,你個子都長高了,我當然也會變。”戚玦生硬解釋。

但裴熠卻搖了搖頭:“不是和一年多以前不一樣了,是和七夕那晚相比。”

當然不一樣,關於耿月夕的那部分記憶已經覺醒了,多少會有點影響。

只是……真的有這麽明顯嗎?

未免裴熠再多追問,戚玦順著他的話,答道:“是有些麻煩事,你來得正好,幫我個忙。”

……

竹亭的課還照常上著。

次日一大早,戚玦和戚玫剛到竹亭,就看到戚珞在奮筆疾書。

“三姐姐今日好生勤奮。”她道。

可戚珞卻是沒心思理她,倒是戚瓏解釋:“珞兒以為柳先生今後不來了,課業便沒寫,眼下正著急補呢。”

不出意外,戚珞又受罰了。

下學的時候,一眾姐妹都走了,唯有戚玉瑄留了下來,甚至還支走了戚瑤。

見狀,柳吟問她:“姑娘可是課上還有什麽不解之處”

卻見她猶豫了一瞬,道:“先生講得十分詳盡,玉瑄並無不解,只是想著先生婚期將近,想向先生道一聲賀。”

柳吟溫然一笑:“那便多謝姑娘了。”

見戚玉瑄並無要離開的意思,柳吟問:“姑娘可是還有話要說”

踟躕片刻,戚玉瑄吸了口氣,問道:“其實……玉瑄有一事不解。先生素來芳名遠播,求娶之人上至王親,下至商賈,只是不知為何……先生卻選了如今的這位夫君”

末了又趕緊補充道:“若是先生覺得冒犯,玉瑄給先生賠不是。”

只見柳吟只是微微一笑,隨後坐了下來:“玉瑄,你坐。”

她換了個稱呼。

柳吟本就生得甜美,不板著臉的時候便顯得格外親和。

她道:“其實玉瑄是想問,我為何要嫁一個配不上自己的人,對吧?”

戚玉瑄忙道:“玉瑄並無此意……”

柳吟卻只是微笑著:“無妨,不是你,也已經有別人這般說了,但是我覺得,他是夫子,我也是夫子,有什麽不匹配的我和尋常姑娘的不同之處,不過是我有一個聲望高的母親,可我母親名望和我的婚嫁有什麽幹系”

戚玉瑄卻道:“可許多高門眼裏,樊大家的女兒,定是一樣才華橫溢,必然高看。”

柳吟輕聲笑著,搖了搖頭:“我六歲時就從盛京回到眉郡了,父親辭官多年,一向遠離官場,我的本事也僅限於琴棋書畫。我既沒有為丈夫的官途精心謀算的本事,也沒有為家族前途運籌帷幄的膽識。”

“我還偏偏讀了幾本聖賢書,生得一股子傲氣,沒法伏低做小服侍公婆,也不會曲意逢迎做賢妻良母。”

“——所以,他們能高看我什麽?他們連我的面都沒見過,就要求娶我,左不過想把我當成個裝點門面的玩意兒罷了,我仔細想過,這樣的榮華富貴我吃不下,也不喜歡。”

戚玉瑄楞楞聽著:“可……”

見戚玉瑄仍是不解,她繼續道:“玉瑄,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女子讀書,難道只是為了嫁人麽?”

戚玉瑄一楞:“先生……”

柳吟也沒有生氣,只是款款道:“如果真是那般,我只教你們管家算賬,熟知三從四德,這些在擇婿上已經夠用了。而如果不是,我夫婿的身份地位又和我的才學有什麽關系?難不成成婚後,我便不是我了嗎?”

戚玉瑄眼眸微擡,恍惚間似聽到了什麽未曾想過的觀點。

“這世道不比立國之初,如今女子即便飽讀詩書也不能大展拳腳,可玉瑄,我不想你因為蒙昧,而變成一個泥胎木偶,僅僅是被人像個石獅子一樣請回家做個鎮宅的擺設。”

柳吟的眼神韌如蘭草,殷殷閃著光:“我娘生前所願,就是能覆昭陽公主治下,天下女子皆生而無畏的盛世光景。”

她看著戚玉瑄,翩然一笑:“你說,我又怎能用母親的才名去攀高門?我只想著,我雖不及母親,但我活著一日,就會做好一日的女夫子,這是我想做,也心甘情願做的事情,即便是成婚後,我還會繼續來教姑娘們。”

戚玉瑄只覺得心頭有什麽在澎湃著,帶著她想要沖破桎梏。

她忽覺掌心一暖,只見柳吟握住了她:“更何況是玉瑄你,你這般才學過人,修編的《眉郡山水志》已有書局拓印成冊,為諸多士人珍藏。與我而言,你是我青出於藍的好學生,我只盼你,萬不要畫地為牢。”

忽而,她想起什麽,道:“差點忘了,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只見柳吟回身,從桌案上拿起一本厚重的書稿:“這是我尋得的古籍,乃昭陽公主游歷眉郡時留下的手稿,還得勞你幫忙整理修編。”

戚玉瑄連忙雙手接過:“玉瑄多謝先生信任。”

……

幾日後,琉翠拿了封請柬給戚玦,說是耿淑妃在福安院設宴,邀請戚府女眷同往。

戚玦並未接過,只讓琉翠扔在桌上,她道:“琉翠和小塘同我一並去吧。”

琉翠一喜,替戚玦整理著衣裳,道:“我還以為姑娘這些天總把綠塵帶身邊,是忘了我呢。”

戚玦看著鏡子,道:“綠塵自有其他要緊事做。”

……

福安院,如今盛夏,正是花團錦簇的時候,前院的花開得熱鬧,但宴會設在正廳之中。

正廳,那輪水車引著順屋頂而下的水流,涼風習習,整個福安院涼爽得如秋天一般。

這水車是顧新眉剛成婚的時候,不習慣眉郡的夏暑,戚卓特意讓人造的,裏頭的機關轉起,便能帶著水轉,是整個戚府盛夏最涼快的去處。

正廳被仔仔細紗布置了一番,座椅上還特地鋪了蠶絲蕎皮枕,茶具是顧新眉珍藏的珍品紫砂,泡的茶是今年早春的禦茶龍井,還鄭重其事地熏上了蓮蕊衣香,隨侍的女使個個屏息凝神地垂首站著。

戚家女眷全都到齊了,這樣的場合,連一向鬧騰的戚珞都安靜了許多,老老實實偷吃著桌上的點心。

這場鴻門宴的主人姍姍來遲。

耿丹曦一身淺紫色織錦廣袖裙泛著淺紫色的華光,配上一張嬌艷至極的臉,並不太般配。

其實戚玦一直覺得,耿丹曦更適合大片胭脂色或是酡紅色的衣裳,濃艷至極的長相配上濃艷至極的打扮,美得霸道又熾烈,方稱得上一句尤物。

只不過我朝崇尚女子清麗端雅,所以自年少起,她便一直喜歡穿淺紫色這種端莊又不顯老氣的顏色,神色行止也竭力端莊內斂,似乎是在竭力強調自己的身份也是十分高貴的,只是,看起來多少有些別扭。

倒是戚玦這輩子的長相,和耿丹曦一樣保留了煙花柳巷的那股嬌艷,只不過嬌艷二字,戚玦更占嬌,而耿丹曦更占艷。

嬌俏嫵媚的臉,加上耿月夕帶來的那份利落和銳氣,讓她有一種矛盾又獨特的氣韻。

耿丹曦一進門,所有人便起身相迎,行禮問安。

只不過,一直低著頭的戚玦卻能感受到從耿丹曦那裏傳來的冰冷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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