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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金風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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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金風玉露

眉江北岸,有一處望江亭,若是天氣晴好,此處視野開闊,能一覽眉江之景。

只不過今日不巧,大雨如註,亭子又四面通風,那狂風一吹,雨便被卷進來,實在不是個躲雨的好去處。

“姑娘,這麽大的雨,可怎麽辦才好?”杏蕊急道。

平日裏格外註重儀容的戚玉瑄此刻卻不甚在意:“窮鄉僻壤的粗鄙女子,身子沒這麽孱弱,這麽點風雨還是經得住的。”

杏蕊卻道:“還說沒事呢,都開始說胡話了,在這挨著也不是事,姑娘等我一會兒,奴婢買把傘去!”

說罷,杏蕊頂著瓢潑大雨跑了出去。

大雨間,片刻的獨處讓她心底緊繃的弦放松了下來,重重心事也不受控制地漫上心頭。

母親曾說過,盛京是大梁最繁華之處,有全天下最高貴的女子,她和眉郡的女子不同,絕不能將眼光囿於這邊陲之地。

她該入盛京,嫁高門,為戚家,為顧家的嫡系血脈,以及她自己,掙一份前程和榮耀。

自開蒙起,母親就一直要求她要做全眉郡最好的閨秀,因為只有這樣,才不會在盛京落於人後。

她所學的一切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成為一個合格的當家主母,她也確實做到了。

平心而論,姜家是近年新貴,隨著新帝登基,姜家的地位也跟著扶搖直上,且姜昱確有幾分才學,如果嫁為他婦,輔佐數載,未必不能誥命加身,在盛京掙得一席之地。

只是,盛京前朝與後宅的盤根錯節,她已從姜家窺得一角,無論是至親性命也好,婚姻嫁娶也罷,似乎在權勢面前,都只是合縱連橫的一枚棋子。

她自詡清高,一旦踏入那樣的是非之地,免不了染指陰謀詭計……那樣的自己,只讓她覺得惡心和恐怖。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忍受得了這般生活……這一切她有可能要用一輩子去經歷的事,卻是她十九年來從不知道的。

有時戚玉瑄真的會羨慕,或者說嫉妒戚玦。

世間女子此生所求不過覓得良婿,以得此生安穩,但戚玦似乎從不在意這些,更不會為此耗費心力。

她羨慕戚玦即便違拗了作為一個大家閨秀該有的一切規矩,卻還是可以活的自由暢意。

戚玉瑄羨慕,卻無力效仿。

她已經為成為一個高門主母付出了十幾年的苦心,如果現在讓她承認,她苦心孤詣追逐的一切其實都毫無意義......

那她戚玉瑄將一無所有。

不僅如此,她又要如何忍心阿娘的企盼落空?如何承受阿娘的失望?

阿娘此生已經很不如意了,她又怎能忍心如此

正出神間,忽然,她的視線被什麽擋住,打在身上的雨也少了。

戚玉瑄擡頭,只見有個人走到她面前,渾身濕,卻替她將風雨擋在身後。

他手裏舉著本薄薄的書,遮蔽在她的頭頂。

是季韶錦。

“……季公子?”

承擔了大部分風雨的季韶錦,頭發濕漉漉黏在臉上,卻還是笑了笑:“這雨不會下太久,姑娘別擔心。”

季韶錦站得離她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睫毛上的雨珠,若在平時定然是逾矩了,可卻也是能剛好替她擋雨的距離,她並不退避。

戚玉瑄只覺得心底隱隱有些異樣,許久沒回過神來。

看著她,季韶錦猶豫了一會兒,道:“姑娘是哭了麽?”

她一恍,方察覺自己方才沈浸於心事時竟流淚了。

她反常的沒有否認,只是緩緩嘆了口氣,自嘲一笑:“無妨,只是覺得自己無能,既無力實現爹娘期盼,也不能似五妹妹那般給家族帶來榮耀,如今還退了婚。”

“不會的!”季韶錦忙道:“姑娘怎會這般想?世間千萬種活法,五姑娘的也只是其中之一。姑娘不論才貌,皆是佼佼者,姑娘這樣的人,想必老天也不忍薄待。”

戚玉瑄低垂的眸中一動,沒有言語。

頓了頓,他續道:“再說這退婚一事……不論是訂婚還是退婚,都是為了餘生能得喜樂,知道內情的,都知曉是姜家有錯在先,便是不知道內情的,也定覺得是有福之女不入無福之家,也會覺得是姜家配不上姑娘,更何況……”

戚玉瑄倏然擡頭,同他對視上,季韶錦霎時心驚,他迅速低頭錯開視線:“……更何況,戚玉瑄就是戚玉瑄,無論將來是誰的妻子,都改變不了姑娘本身就是個獨一無二的女子。”

有一瞬間,戚玉瑄冒出了一個念頭:興許……她的婚嫁除了為入高門,還可以為了別的什麽呢?

“雅集那次,多謝你。”戚玉瑄道。

話題突然轉移,季韶錦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姑娘不嫌我賣弄就好。”

也是湊巧,一陣風卷起,嘩啦一聲,季韶錦手裏的書,書頁被風掀起,露出一角文字,還不及阻止,戚玉瑄便已經看清了。

在季韶錦的無措中,她破涕為笑:“怪不得方才不肯示人,我以為這些風花雪月的閑書,只有玉珩會喜歡看。”

因為要用書擋雨,窘迫間,季韶錦拿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就這麽眼睜睜的紅了臉又紅了耳朵,最後在戚玉瑄的輕笑聲中,紅到了脖子根。

……

順鑫酒樓。

綠塵回來後,只在戚玦耳畔說了幾句話,戚玦便立馬起身:“綠塵,看好這裏!”

沒等這一桌人相問,戚玦便已匆匆下樓。

綠塵說,寧鴻康鬼鬼祟祟進了酒樓後院,而後院有人在搬東西,至於搬的是什麽,她不得靠近細看,並不清楚。

自從寧鴻康回來後,她便擔心他會做些什麽報覆之舉,便把擔憂告訴她爹,讓她爹的人幫忙盯著。

後來有了錢,便花錢請玄狐監視,不過玄狐主似乎已經不在眉郡,前來接應的是玄狐派門生,不過並不影響辦事牢靠。

果然這錢沒白花,她早在幾日前便得知了寧鴻康最近行為有異。

順鑫酒樓分前廳和後院,前廳有堂食和雅間,後院有廂房,今日酒樓生意好,不時便有人在前院和後院進出,故而戚玦進後院的時候並未引起旁人的註意。

酒樓後院很大,是一個二進的院子,目測一層有三十餘間房,共三層。

戚玦順著樓梯上樓,想借助高處視野找到寧鴻康,並暗中監視。

她來到第三層的闌幹前,走在木棧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第三層明顯要僻靜些,甚少有人走動,房間也較樓下更大,想來接待的應是些貴客。

忽然,她隱隱聽到有人聲,便在一個拐角處躲了起來,只探出一點視線看去。

可……幾乎是在看見來人模糊的身影的剎那,她頭痛欲裂,險些沒站穩。

戚玦扶著墻,眼前的眩暈才逐漸緩和。

剛才過去的幾個人,為首的那個,看身量是個穿紅衣的成年男子。

戚玦皺眉,心跳得飛快,剛才,就在剛才恍惚的瞬間……她清晰感覺到一段陌生且熟悉的記憶,只不過稍縱即逝,讓她幾乎難以捕捉。

她心中寬慰自己,興許是這雷雨天攪得她心神不寧。

但她還是迫切地想要知道對方的身份,想要看清對方的臉。

她跟了上去。

再往前走幾步便是那人進的廂房了,門外守著好幾個護衛打扮的男子。

戚玦剛走近,便被幾人攔下:“做什麽的?”

裏面是細細的說話聲,似乎可以分辨出是一男一女在交談,而那個男子的聲音,在戚玦聽來,只覺得一陣耳鳴,那種怪異的感覺再次襲來……

忽然,裏面的說話聲止住,門開了。

戚玦擡頭……但出來的並不是方才那個男子,而是,今日見過的那位舞女,宴宴。

摘去薄紗後的宴宴,不似舞臺上那般清冷,嬌艷的臉上帶著幾分溫婉動人。

分明是極冷艷,極具侵略性的美貌,神態卻總帶著幾分柔情,只讓人覺得心神一蕩。

“怎麽了?”她問。

那幾個男子垂首:“這女子私闖進來,看著形跡可疑。”

戚玦凝神,解釋道:“我吃醉了酒,不知怎的,就走到此處來了。”

宴宴依舊保持著溫婉從容:“既如此便離開這裏,此處不接見外客,還望姑娘見諒,待會兒到後廚去要一碗醒酒湯吧,便說是替宴宴姑娘要的。”

戚玦一楞,垂首道:“多謝。”

再回頭看的時候,已不見宴宴,廂房的大門緊閉著,戚玦凝望了許久,似乎裏面藏著什麽能讓她的生活天翻地覆的人或事。

只是,眼下這個時刻容不得她在此耽擱,她蹙眉凝視著房門片刻,收拾了心緒,繼續尋找寧鴻康的蹤跡。

雖未見到寧鴻康,但的確如綠塵所言,有人在後院搬東西。

院子的後門虛掩著,幾個人在把東西一筐筐放進內院的井裏。

興許也是怕人多易引人註目,因此只有兩個人。

那便好辦多了。

戚玦舉起右手,按動狼首袖箭的那一雙狼眼,射出的兩根針即刻讓那兩個人昏厥過去。

暗箭上塗了強力的迷藥,幾乎轉瞬間便能放倒一個人。

戚玦探著腦袋,發現那口井是個枯井,而井底的東西幾乎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竟是桐油和硝石!

藏這些東西在此做什麽!?

眉郡坊市相連,這般分量的桐油和硝石不止是能引燃大火,更可怕的是會產生爆炸,會讓火勢迅速擴張,如果沒能及時控制,足以將半個北岸燎幹凈!

……

前廳,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走水了!”

本就擁擠的大廳霎時慌亂了起來,雖未見明火,但已經能聞見煙味。

戚家眾人幾乎是被人潮推著向外擠。

綠塵面色鐵青:方才戚玦交代她要看好這裏,可眼下火勢不明,就她一人尚未出來,怎能不叫人擔心?

“五姐呢!五姐還在裏面!”戚玫在人群中嘶聲喊道。

也是在這時候,只見敘白逆著撥開人群艱難往裏沖去。

慌亂間,戚玫驚叫一聲,是她摔倒了。

再看戚家姐妹幾人,也已經被人群沖散。

綠塵往人群恨恨看一眼,別無選擇,眼下只能先保護好剩下這幾個人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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