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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時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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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時疫

兩人各懷心事地對坐著,看著天邊一點點露出魚肚白。

看著自己手上叮叮當當掛著的一堆東西,愈發犯難。

收到禮物自然開心,可到了回禮的時候,她卻一籌莫展。

畢竟她身無長物,做個暖爐套子已經是貽笑大方了,也虧得裴熠不挑剔。

而且,她的錢都在萬姨那置辦鋪子去了,每個月的月錢就那麽點,一院子的人都還指望這點錢過日子。

如今她好東西買不起,便宜貨送不出手,十分尷尬。

思量許久,自己通身看著略值錢些的就是她娘給的那塊玉玦,但偏偏玦有斷絕之意,當初她爹娘就是因此相決絕的,她若把這個送出去,裴熠不知道要怎麽鬧脾氣。

一籌莫展之際……

“姐姐,你陪我去北岸玩會兒吧?”裴熠忽然道。

“你要去北岸?”戚玦一嘆。

眉郡南岸良田肥沃,多為鄉野村鎮,不及北岸繁榮,更不及北岸有趣,她們平日裏若是采買的東西多,都是要專程行舟去北岸的。

此刻天才蒙蒙發亮,西邊的天際都還是渾厚的藍紫色,正是一天裏最冷的破曉前。

單看窗戶裏面結著的水珠子,都能想到此刻外面該冷得像浸在冰水裏一般。

“再過幾個時辰我就要走了,只當是再陪我出去逛逛。”

裴熠的眼睛閃閃發亮,直教人難以拒絕。

想來也是,他將要回盛京,但回的卻是道觀,盛京的繁華,眉郡的世俗,都即將與他無關。

“好,咱們去。”

戚玦也輕手輕腳翻出了件帔風,紅色的,滾著毛邊,裏面夾的是棉花,遠不及裴熠那件精致有分量,但卻明艷許多。兩個人走在肅殺的寒冬裏,這抹紅色平添了些許生氣。

戚玦甚至沒考慮這個時辰是否有擺渡人,出戚府的大門要怎麽躲開守備,若是被發現了要遭什麽罪。

總之,她一反常態地冒失。

於是乎,兩人便這麽一路冒失上了一艘漁船。

算是運氣好,眉江上還有漁民趁著起江霧前出船。

眉郡雖地處邊陲,但民風淳樸,那漁人便載了他們一程。

到北岸的時候,許多鋪子還門戶緊閉,倒是有些菜販子已經挑著滿滿兩簸箕出攤了,菜葉子上都結著冰,但人卻是滿頭汗珠。

這樣的早市,尋常人家的都不一定來得這樣早,多是些開酒肆的,和一些大戶人家的廚娘來采買,像他們二人這樣打扮精致,又生得格外玉雪可愛的公子小姐,便格外突兀。

但兩人卻饒有興致地走街串巷,時不時還被些年長的販子搭上幾句話。

直到街上的車馬聲響起,叫賣聲響起,直到天徹底大亮。

好些鋪子開門了,戚玦在家在眉郡還算高檔的店裏買了個好看的玉珠子,玉珠子做成了茉莉花的樣式。

她讓店家幫她鉆了孔,編在暖爐套子收口的絡子上,店家頗覺暴殄天物地搖搖頭,還是依言做了。

雖說看著像樣了些,但撲面而來的朽木雕花之感,還是讓戚玦難堪。

幸而裴熠喜歡得緊,仔仔細細地收好了,卻非要將暖爐留給戚玦。

說得好聽這叫“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往不好聽了說,叫買櫝還珠……她真擔心裴熠這樣的會被人騙。

玩樂了一陣,還吃了小餛飩,二人踏上了客舫。

此刻太陽升起,江面上波光粼粼,雲霧邈邈,也不似天亮前那般冷得刺骨。

靖王一家走的時候,戚家老小都起了大早,大門前穿戴整齊相送。

一路送到了碼頭,同行的還有姜家人的隊伍。

姜興死得離奇,但,一則,姜興的屍骨等不得,需要先行一步回盛京安葬;二則,姜浩依舊駐在眉郡,案子他能繼續跟進;三則,今日眉郡南岸一處村子冒出一種怪病來,姜家人擔心是時疫,更不敢久留。

走之前,戚卓還連夜將婚事給退了,倒是眼高於頂的姜家人幾度挽留,說了好些言之鑿鑿的鬼話,最後還是戚玉瑄不卑不亢地親手撕了婚約以示斷絕。

總之,碼頭前,姜家人和靖王一家上了客舫,一路北上。

來省親還省出了具棺材,姜家人估摸著要這般一路撒金銀錢到盛京,那場面也太詭吊了些。

拜別的時候,裴熠從船裏探出腦袋。

他的臉逆著朝陽,看不清表情,但戚玦可以感覺到,他在看著自己,說不準,那顆小虎牙也鉆出來了。

想到這裏,她迎光瞇著的眼裏,也泛起幾分笑意。

說不準,真的會再見面。

……

只是……

次日,竹亭。

戚玦頂著一摞書跪在蒲團上,不管是腰還是手都似要斷了一般。

柳吟斜睨一眼:“五姑娘仔細頂好了,還有半柱香的時間,若是一時手滑,那——我只好再點一柱了。”

“是……”

戚玦挺直了脖子。

是了,往常的字都是裴熠替她寫的,她還哪記得這檔子事?

戚玦兀自跪著頂書,柳吟照常講課。

末了,她宣布:“明日起休沐,姑娘們也別忘了溫習,以免落下功課。”

聞言,戚珞幾乎就要站起來歡呼,卻聽戚瑤問:“先生,離過年還有一月餘,怎麽這麽早休沐?”

戚玉瑄道:“可是因為時疫?”

柳吟點頭,露出幾分愁色:“前些日子南齊的一個商隊在眉郡的村子借宿,那個村子便逐漸有人染病,起初只覺得是傷寒,待到有人因病去世的時候,這病已在城中傳開,姑娘們這些日子便別出門了,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南北兩國雖針鋒相對,但並未禁止通商。

那隊人馬已然回南齊,這場時疫究竟是意外還是刻意為之,已難以深究。

……

接下來的日子,戚玦便被拘在梅院中,日日睡到日上三竿,醒來後或是練箭,或是舞劍,倒也有些進益。

只是,姜興那個案子幾經調查終是無果,竟也成了一樁懸案。

冬漸深,眉郡的時疫愈發嚴重,正是采辦年貨的時候,北岸的街市卻只有寥寥數家店還開著,無處不寂寥,唯有紙紮鋪的生意較往日好了不少。

因為時疫之事,戚卓更是整日不落腳,聽說顧新眉為此日日佛前禱告,愁得眼角的皺紋都多了好幾條。

如今就連戚府的雜役和府衛也有幾個染病的了。

厲媽媽不知從哪聽來的方子,拿了艾草和醋放在銅鍋裏用炭炙,一日要熏上三次,弄得梅院裏酸苦之味經久不散。

琉翠叫苦不疊:“不是說這次的時疫狀同傷寒,只要煎了藥吃,半個月就能痊愈嗎?怎麽都這許久了,反倒愈發嚴重?”

小塘搖了搖頭,道:“只是有不少人靠吃傷寒藥挺過來的,但多是些身子硬朗的壯年人,而且這些日子來,便是傷寒藥也被哄搶一空,尤其是其中一味知母,已經到了千金難買的地步。”

琉翠嘴巴張了張,片刻後,道:“整個梁國只有眉郡鬧時疫,把其他州郡的知母調用過來不行嗎?該不會……朝廷那邊不打算管咱們了吧?”

時疫鬧起來後,藥材短缺,且盛京那邊下旨,凡出城者格殺勿論,市井中已然流言四起,說朝廷打算效仿淩朝,將鬧時疫的城池封鎖,直至染病之人死盡。

琉翠剛說完,就被綠塵拍了一下腦袋:“別什麽話都往外說。”

琉翠哎喲了一聲,悻悻閉嘴。

“缺藥材是其一,若是時疫再無緩和,只怕下一步就是饑荒。”看著窗外,戚玦面色凝重。

而饑荒再下一步,就是暴亂。

見眾人噤若寒蟬,戚玦一笑:“倒也沒那麽嚴重,新官上任尚有三把火,今上初登基,正是立威的時候,若是這場時疫處置得宜,於穩定朝政大有益處,陛下不至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雖說如此,但這也只是戚玦安慰人的話,此地天高皇帝遠,變數太大,這場時疫的結果如何,還真沒有人敢斷言。

……

入夜後,天上洋洋灑灑飄起雪,不過兩個時辰就在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層,這應當是今年來最大的一場雪了,天寒地凍,又逢天災時疫,只怕眉郡的處境愈發艱難。

夜裏,戚玦忽然驚醒。

她起身,只見床前,一只金被銀床的胖貓正瞪著個翠綠的眼睛看她,見她醒了,喵地叫了一聲。

這些日子阿雪常跑到她這來,在她腳邊翻著肚皮,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從她這騙了不少葷腥,所以對阿雪的造訪,戚玦並不意外。

她起身,草草披了件衣服。不知為何,有種強烈的直覺,驅使她打開了房門。

門一開,風雪便卷了進來,她打了個寒顫,但瞬即,人就楞住了。

“……你怎麽了?”

來者是戚玫,只是她只穿著單薄的中衣,頭發散著,天寒地凍的,竟就這麽赤足站在門口,發絲上還粘著雪,小臉和手腳都凍得紅紅的,顯然是站在這有一會兒了。

對視只一瞬,戚玫就飛快低下頭,可戚玦看得清楚,她的眼睛分明是哭過的模樣。

戚玦探出身子,朝月洞門的方向看了一眼,隔壁桐院的燈都熄了。

“伺候你的人呢?”

戚玫不語,但身子卻是止不住戰栗。

再這麽下去,不凍死也要生病。

戚玦道:“先進來吧。”

見她還有幾分踟躕,戚玦便拉著她進來,又把門關上,漫天的雪也被關在門外。

這動靜也驚醒了守夜的小塘,她睡眼惺忪起身,顯然也十分詫異:“六姑娘?”

沒等戚玦吩咐,便趕緊找了條毯子將她裹住,把人推到火籠邊上坐著,還從暖壺裏倒了熱水給她。

“你怎麽了?”戚玦又追問了一句。

戚玫這才顫抖著身子,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平日裏的脾氣一點也不見了,圓圓的眼睛紅紅的,看著煞是可憐:“我阿娘病了……他們說是時疫,說她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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