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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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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螢火

裴熠一直在假山上替她望風。

讓一個親王世子在這替她望風,實在瘋了點,而且她威脅寧婉嫻時兇神惡煞的樣子還讓裴熠瞧見了,多少有些尷尬。

見戚玦回來,他才擔心道:“姐姐可還好?”

戚玦一笑:“自然,她可傷不了我。”

她看了眼月色,道:“也不早了,耽誤了你這許久,趕緊回去吧,別叫人擔心了。”

裴熠卻道:“我還不想回去,姐姐能陪我去個地方嗎?”

“現在嗎?”戚玦道。

裴熠睜著黑黢黢的眼睛看著她:“不遠的,就在戚府裏,若不是因為今晚的事情耽擱了,我早就想同你一起去了,你就陪陪我吧?”

想到裴熠今日相助,這又算得什麽請求?戚玦點點頭:“既然如此,那便由你帶路吧?”

得到肯定答覆的裴熠粲然一笑,露出一顆小虎牙,拉著戚玦的手便小跑起來。

……

戚府並不小,有許多地方她都沒去過,裴熠帶著她彎彎繞繞,半道還鬼鬼祟祟避開了值夜的人,小跑了一陣,終於到了。

卻只是一處雜草叢生的偏偏矮墻。

戚玦不解。

卻見裴熠松手,提著衣擺,兀自趟過了雜草叢。

戚玦提醒:“小心蛇蟲!”

裴熠邊扒著草叢邊道:“放心吧。”

片刻後,墻角竟出現了一個狗洞,隨即,就見裴熠絲毫不顧形象地貓著腰鉆了進去。

這是戚玦怎麽也想不到的。

裴熠鉆進去後,又扭頭鉆出半個人來,伸手道:“姐姐,快來!”

戚玦遲疑了片刻,但隱約聽見值夜人的腳步聲,她也腦袋一熱,穿過草叢,蹲下身,拉著裴熠的手,握著他手心的薄繭,被拉著爬進了狗洞。

她一定是是瘋了,才會大晚上的出來鉆狗洞……

但一鉆進來後,戚玦楞住了。

只見這是一間小小的院子,雖已陳舊,但仍可以看出此處原先朱窗白墻,庭前兩個養荷花的大缸,生銹的大門兩邊種著綠竹,藤蔓爬了滿墻。

而月色下,院子裏竟是紛飛的螢火蟲!都中秋了竟還有螢火蟲!

戚玦驚喜:“你怎麽發現這裏的!”

見戚玦開心,裴熠也笑得分外明媚:“我平日無聊的時候便在戚府四處走走,也是偶然發現的,覺得姐姐定然喜歡,現在看來果然喜歡。”

看著漫天螢火蟲,戚玦伸手去撲,幾下都落了空,忽一回頭,只見眼前是滿目的明亮。

只見一個絹袋裏,裝滿了螢火蟲,而絹袋後面,就是被螢火蟲的光照得雪亮的裴熠,以及他燦若星辰的一雙眼睛。

“送給你。”裴熠道。

戚玦接過,一時眼底有些閃爍……

怎麽會有人待她這麽好呢?會相信她,會讓她開心……她分明,是那般討人嫌的一個人……

忽的,手心一暖。

只見裴熠拉著她的手,道:“姐姐跟我來。”

裴熠引著她,往屋子裏走去。

屋內灰撲撲的,久無住人的痕跡,墻上是開裂的水痕和黴斑,墻角是青苔,屋頂破洞的漏水在崎嶇的地上積成一圈圈水窪。

“你瞧。”裴熠說著,推開了窗戶,卻是別有洞天——

戚玦一楞,靠近了窗戶,只見窗外竟就是眉江,透過蘆葦蕩,視線就能一直綿延至北岸,岸上滿目燈火連天,江上有夜泊的客舟和畫舫,恍若不夜之城……

戚玦忽朗聲笑起來,裴熠知道她是真的開心,便也看著她笑。

笑了許久,戚玦深吸一口氣,道:“多謝你,今日是我進戚府以來最開心的一日。”

這是她在這個地方最真心實意的一笑,不是做戲時的假笑,也不是威脅時的冷笑,什麽都不是,只是開心,真的開心。

裴熠也不嫌窗框臟,便靠在上面,支著腦袋看她:“我想將來,有一間這樣臨江的屋子,就這麽大就好,開窗就能看見江水,到時候邀你來玩好不好?”

戚玦也倚上去,笑道:“好啊,說好了?”

裴熠鄭重其事點頭:“當然,到時候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那可不行,”戚玦道:“那是你家,我哪能長住。”

裴熠遠眺著江面,道:“我現如今不是也住在你家麽?”

戚玦輕笑一聲:“這哪能一樣?”

“怎麽不一樣了?”裴熠撅著嘴,看著江面發呆。

兩人靜靜看了會兒江景,忽然,他用手肘拱了拱戚玦:“咱們以後一起買一個這樣的宅子吧,那就也是你家了。”

少年時的話,總是這般說得有口無心,戚玦笑著拍了他一下:“別胡說,這如何能行?”

……

這個時節的暴雨說來就來,征兆短得讓人來不及反應,漫天烏雲翻滾,頃刻間,大雨如傾。

屋子裏四處漏雨,兩人便尋了一處可以避雨屋檐,就著石階坐下。

大雨之下,月光同螢火蟲都沒有了,這間久無人煙的荒院陷入一片黑暗,即使兩人相對,都有些模糊不清。

疾風驟雨並驚雷聲,掩蓋了旁雜聲音,反倒顯得安靜了,安靜到讓人懷疑這間院子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

猝不及防的閃電和驚雷擊碎寂靜,讓戚玦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抱著自己的手臂也收緊了幾分。

可笑可笑,她這個張口閉口要殺人的,居然怕雷電,每每電閃雷鳴,她便忍不住心裏發虛,巴不得整個人躲在被窩裏才好。

“阿玦姐姐,怎麽了?”似察覺了戚玦的異樣,裴熠湊近了些。

忽一個閃電,戚玦看清了裴熠的臉,一時間恐懼緩和了不少。

“沒什麽……”話音未落,一個驚雷嚇得她又瑟縮了一下。

“你怕雷電?”裴熠問道。

看不到裴熠說這話的表情,戚玦仍是否認:“我沒事的……”

但又一個閃電,裴熠卻是看清楚了戚玦的表情。

“我小時候也怕的。”裴熠道:“那時候,我阿娘還在。”

聽到裴熠提及往事,戚玦分了些心神,竟也緩和了不少恐懼。

“那時候夜裏打雷下雨,我也怕極了,幸好阿娘還在,我害怕,就去找阿娘同睡,阿娘告訴我,夜裏雖黑,但一打雷,周遭就亮如白晝,既是白晝,又有何可怕的呢?自那以後我便一點也不怕了。”

忽的,又一個閃電,戚玦看清了裴熠說話時亮閃閃的眼睛,那般清晰好看。

似乎,倒也沒那麽害怕了。

只是,說到這個,戚玦嘆了口氣。

“怎麽了?”裴熠問。

“我娘是今年走的,不到兩個月。”戚玦忽道。

聞言,裴熠坐直了身子。

她自嘲地笑了:“只是,她為了保護我而死,我卻記不清她了,和她有關的一切都變得分外模糊,甚至,因為她沒有名分,我連祭奠她也不能。”

裴熠啞然。

片刻的緘默後,裴熠忽道:“姐姐的阿娘不會責怪的,興許……就是她不想讓你因為思念難過,才將你的記憶一並帶走了。”

“……”

裴熠的安慰有些牽強,但看得出是真的想安慰她的。

……

琉翠去戚珞的蓉院接人的時候撲了個空,戚玦回梅院的時候免不了被厲媽媽一陣說。

次日。

琉翠打聽了消息回來,說是寧婉嫻的那個貼身丫頭已經畏罪自盡了。

意料之中。

但戚玦沒想到的事,靖王妃竟送了些賞賜來,她清點一番,竟是不菲。

另外,戚瑤因為昧了戚玦的賞賜,被戚玉瑄禁足了一個月。

戚玦昨日在福安院跪得久了,膝蓋發疼,雖請了大夫用了藥,但厲媽媽秉持勤儉持家的態度,還是親自去弄了些藥材,要給戚玦泡藥酒。

戚玦抱怨道:“媽媽這藥酒得泡一個多月呢,等泡好,我的傷也好了,何苦忙這些?”

媽媽板著張臉:“姑娘這般多事的人,泡起來早晚使得上,不然三天兩頭看診,實在太費錢了,如今便是得了賞也不能揮霍,多少得省些。”

戚玦:“……”

……

那夜雨後,裴熠受了涼,病倒了。

靖王妃說他要閉門靜養,她便也沒得機會親自探望,更沒有裴熠熟練的翻墻本事。

接下來的幾天,她日日都獨自爬到假山上,遙遙望著鶯時院以盯著那處的動靜。

她總覺得那個男子還會再聯系寧婉嫻。

只可惜,一連七日,根本沒有什麽可疑之人登門。

這日晚飯後,終於聽說戚卓得了空閑,便又想著找他聊聊,興許別有所獲。

因齊軍屢犯南境,戚卓在家的時候並不多,撿著這個難得的閑暇,她去了戚卓的書房致悅軒。

她到時,戚卓正翻看公文,見是戚玦來了,倒也和顏悅色同她閑聊了片刻。

而她雖對戚卓沒有太多親情,卻總能在明面上逢迎得恰到好處,惹得戚卓心情大好。

閑談間,還提到了出游一事,說是靖王來此巡查一月,還不曾好好游歷一番眉郡,打算過些日子天氣晴好的時候,前往鯪山寺祈福,也正好帶戚家一大家子去散散心。

戚玦正思量著要怎麽開口套話,這時候,小廝進來報,說是何尉來了。

見到這位何尉的時候,戚玦的背脊似被雷擊中一般,通身寒涼。

只見那男子,身形高大,寬眉束發,面方唇薄,二十六七歲,側臉有一道疤——

正是那天在梨花巷見到的那個人……

她飛快低頭,避開他瞥來的視線,故作閑散地用鞋尖踢裙擺。

好在那人礙著戚卓在此,也不好多看她。

從談話間,戚玦得知,這人名叫何恭平,是戚家的一位家臣。他與戚卓所談論的也是軍中事務,並無異樣。

可父親身邊的人怎麽會出現在梨花巷?又為何想殺她?

戚玦提心吊膽著,先尋了個由頭告辭。

她並未離開,而是隱在致悅軒出門後的一個轉角處。

所謂知己知彼,她已明知這個何恭平有殺她知心,至少也要稍稍摸清這個人的心思和目的,才不至於束手無策。

她等了片刻,何恭平終於從致悅軒中退了出來,戚玦才小心翼翼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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