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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祠堂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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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祠堂再遇

一番折騰,此刻已是傍晚,餘暉迎面撒進門來,戚玦長長舒了口氣,伸了個懶腰。

正此時,她忽覺腳邊有異動,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金被銀床的小貓,此刻正張牙舞爪咬她的裙角。

戚玦蹲下身,拎著後頸把它提起來。

這只貓她認識,是戚玫養的,叫阿雪,圓頭圓腦,與那個小丫頭還長得有幾分神似。

阿雪又對著她揮爪子,只是粉色的肉墊看著沒有絲毫攻擊力。

想到戚玫,她有些可惜地搖搖頭,那丫頭平白長了張軟糯可人的臉,可卻是個最陰陽怪氣的,翻臉比翻書還快,只有在討好她爹的時候才會做出一副乖巧討喜的模樣。

素日也不愛搭理人,看人也總是陰惻惻,實在不算什麽好相處的人。

她為了送走方媽媽母女,得罪的隔壁那兩個,只怕往後還是不得安生。

“姑娘……”

正此時,琉翠出聲喚了戚玦。

她擡頭,只見戚玫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她門前,正定定看著她。

戚玦放了阿雪,那小貓便自己跑到戚玫腳邊。

戚玫抱起貓,卻沒有即刻離開,而是鎖著眉頭死盯著戚玦,眼睛裏滿是警惕,似要從她身上看出點什麽。

卻見戚玦只是淡淡笑著,一雙清亮的眼睛裏卻是晦暗不明的情緒。

良久,戚玫輕聲道:“你好大膽。”

戚玫聲音小的時候有些糯糯的,即便是猜出來今天自己被戚玦利用了,質問時的語氣也是軟的。

戚玦笑了笑:“六妹謬讚,我膽子很小的。”

許是因為今日雖被人當了棋子,但也成功咬了顧新眉一口,戚玫的心情並不太壞,也就沒有為難戚玦,只撇下一句:“你最好是”,便轉身離開。

……

戚府有高樓,比鄰明月湖,稱之明月樓。

夏末秋初,水中殘荷未謝,湖畔芙蓉又開,日暮殘陽,更給此番景致增添些許韻味。

樓宇上,戚玉瑄從繁覆的書卷中抽離,揉了揉酸脹的眼睛。

“都看了一天賬本了,長姐不累嗎?還是歇會兒吧。”

說話的這人,小臉清瘦,透著幾分英氣,下三白的眼睛,眼尾高高挑起,幾乎不論何時看人都帶著不悅,唯有在看著戚玉瑄時,才顯出些許柔和。

“我看了一天賬本,阿瑤不是也陪了我一天麽?”

戚玉瑄緩緩擡眉,莞爾一笑:“靖王與王妃駕臨在即,還有許多繁瑣之事未能安排妥帖,阿娘又不善理家,我一時還歇不得。”

身為戚卓唯一的嫡女,又是長女,戚玉瑄神情眉目間看著十分老成,似任何情緒都不能讓她掀起波瀾。

她杏目香腮,容貌端麗,與顧新眉有幾分相似,神態卻更像戚卓些:“我要你把王妃送來的賞賜都分發下去,可都辦妥了?”

戚瑤卻是沒好氣地撇了撇嘴:“王妃賞的東西那樣好,尤其是那一組金簪,長姐讓我一人一支分下去,可這些好東西也只有長姐配用,戚玦那樣的,給了她也是牛嚼牡丹!”

只見戚玉瑄面色漸冷,戚瑤卻還是自顧自說著:“要我說,寧婉嫻現在最恨她,倒不如讓寧婉嫻好好教訓她一頓,咱們也好落得清閑!”

“阿瑤。”戚玉瑄定定看著她,神色不明:“《孟子》有言,‘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今天這些話,我不想從你口中聽到第二遍。”

聞言,戚瑤雖是住了嘴,神色卻頗為不忿,悶著頭又輕哼了聲,才心不甘情不願嘟囔了一句:“長姐教訓的是。”

“知道了便將五妹的份例還給她吧。”

戚玉瑄的語氣總是淡淡的,卻終於讓戚瑤露出些許羞憤難堪:“長姐,我……”

話未出口,便忽聽得一陣腳步聲,二人詢聲望去。

只見一人身著素服,將原本就柔和的容貌襯得更加柔婉。

正是寧婉嫻。

想到方才還提到了寧婉嫻,戚玉瑄楞了一瞬,心下有些尷尬。

卻見寧婉嫻神色無異,喚了聲:“玉瑄妹妹,四妹妹。”

被養在戚家多年,寧婉嫻與戚玉瑄交好,又都在詩畫上頗有見地,相處起來早與姐妹無異。

戚玉瑄熱絡邀她坐下,戚瑤下三白的眼睛卻是不自覺地冷淡了幾分。

她不喜歡寧婉嫻,不同於她厭惡戚玦是因為其出身低賤,厭惡戚玫是因為她總惺惺作態,對寧婉嫻的反感,她也說不上來。

總之,她煩極了寧婉嫻一天到晚纏著長姐,弄得她和長姐待在一起的時間都少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才是親姐妹。

戚玉瑄和寧婉嫻還沒來得及說幾句話,便又聽得一串更急促的腳步聲。

闖進來的是個丫鬟,此刻喘著粗氣:“大姑娘……不好了!廣漢伯姜家……姜家遣人來了!他們說……說……”

一聽是與自己有婚約的那個姜家,戚玉瑄倏然站起身,表情依舊波瀾不興:“說什麽了?”

“說小公子和五姑娘今日……今日差點殺了姜二公子!此刻夫人與將軍在梅院中正忙,奴婢便只能來求姑娘主事!”

……

福安院。

顧新眉終於忍無可忍掀了一桌茶盞。

“讓那賤丫頭死!即刻就死!要麽讓她死,要麽休了我!我與她不死不休!”

戚卓拍著自己的大腿,尷尬笑著,妄圖打圓場:“晴天白日的,別說什麽死不死休不休的。”

“她想毀我玉瑄的親事!死一萬次也是便宜她了!”

“不過是孩子間打鬧,倒不至於。”

一聽這話,顧新眉一掌拍在桌上:“你還真是有夠偏袒她的,打鬧?!人家二公子說的是戚玦要殺他!”

顧新眉上氣不接下氣,越想越不痛快,竟委屈至極的抽泣起來。

“我父親三朝元老,官拜尚書,我是倒了黴才從盛京嫁到這窮鄉僻壤的地方來……剛成婚那會兒怎麽說的?你說早晚有一天會帶著我回盛京去,可掐指一算都快二十年了,我這輩子都耽誤在這了!”

戚卓心虛著想安慰,卻被顧新眉逮著又哭又打。

“當初姜家與玉瑄訂婚的時候,他們不過是小門小戶,如今新帝登基,他們有從龍之功受封伯爵,一朝得道雞犬升天,若我們再有什麽行差踏錯,豈不讓他們找到了機會退婚?你還想再讓我女兒也耽誤在此不成?!”

戚卓也任由她打著:“咱們玉瑄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即便不嫁入姜家,一樣能得良配,最要緊的是,得玉瑄自己喜歡才行。”

不說還好,一說這話,顧新眉又撒潑起來:“什麽喜歡不喜歡的!這種沒皮沒臉的話你敢在玉瑄面前提一句試試!你喜歡的人倒是不少!”

她掰著手指頭數給他看:“什麽縣令家的庶女、莊上老媽子的女兒、花街的娼妓,但凡有點姿色的你都喜歡,就連我的陪房你都惦記,你有臉做我都沒臉說!”

戚卓理虧,被說得啞口無言。

顧新眉冷哼一聲,警告道:“若是這門婚事出什麽差池,我第一個打死那小賤人!你自己帶回來的人自己管束好,省得一天到晚自己躲起來做慈父,到頭來那小賤人只記恨我一個!”

……

戚玦還沒來得及見到被新指派過來的厲媽媽,就又被扭送進了祠堂。

和她一起的,還有戚玉珩,只不過西偏廳被火燒了,還未修繕完畢,她被關在了東偏廳,而戚玉珩被關在了正廳。

在此處,還能聽到戚玉珩淒厲的求饒聲。

戚玦老老實實跪在蒲團上,卻見顧新眉身邊的大丫頭紫英捧了筆墨上來:“五姑娘,禁足期間,也別耽誤了罰抄。”

這罰抄,指的自然是那五十遍《女誡》。

“除此之外,還有大姑娘罰你做的女紅,以及柳先生布置的三十張字,姑娘也莫要忘了。”

果真還是逃不掉啊……

戚玦回到戚家後也跟著姐妹幾個讀書,只是她十指奇拙,挽弓執劍不在話下,可偏偏字極醜,醜到柳先生都不忍卒視的地步,女紅就更是一言難盡。

可饒是她又寫又繡,也趕不上受罰的速度,她的課業似會下蛋的母雞,越做越多,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是……”

戚玦訥訥,十分不甘願地應了聲。

聽到回答,紫英這才心滿意足地關門離開。

……

這件廂房沒有書桌,戚玦只能半跪在蒲團上,整個人靠在香案上寫,捱著腰酸背痛的難受勁,她一直抄到了夜深。

罰抄於她而言已如家常便飯,這不算什麽,只是要抄《女誡》實在是太痛苦了,什麽“不必辯口利辭也,不必顏色美麗也”,她不僅缺婦德,還缺德,抄這種東西簡直折磨心智。

燈油燃盡後,悄然滅了兩盞,光線漸暗,她的字跡也隨之愈發扭曲。

戚玦起身,打算添些燈油,再把燈都點亮了。

她揉著肩膀,走到香案旁的櫥櫃前翻找燈油。

忽地,戚玦眸中一動,一雙疲憊的的眼睛霎時清明。

她感覺到一股不易察覺的氣息,這個廂房裏除了她,還有別人!

上一次在這間廂房吃了大虧,讓她對這裏的風吹草動都格外敏感。

戚玦順手從櫥櫃裏拿出了個銅香爐,屏息凝神,腳步輕緩,繞到了香案背後。

那股氣息越來越近,戚玦可以感覺到,那人就在香案下。

她抓住桌帷的一角,右手高高舉起香爐,腕上長命縷的玉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戚玦咬牙,猝然掀開了桌帷——

毫無防備,戚玦對上了一雙極其幹凈明亮的眼睛,在昏暗的香案底下,有些無措地看著她。

當真是個極好看的孩子……她不由得感嘆。

手裏的香爐還沒來得及落下,她就趕忙止住。

她有些愕然:“世……世子?”

只見那人趕忙從香案底下鉆出來,白糯的小臉沾了些灰,他穿著紺青袍,束著袖,披雲獸紋玄色帔風,面色尷尬:“……戚家姐姐。”

裴熠黢黑的眼睛看著戚玦,又看了看她手裏高舉的香爐,戚玦這才反應過來,趕忙將香爐藏到身後。

她松了口氣,但心中卻不免疑惑:裴熠為何在此?又是何時進的偏廳?自己竟全然不查。

“世子怎在此處?”戚玦問道。

不同於今天白天見到他時的那般穩重,此時的裴熠有些羞窘,方顯出幾分孩童模樣。

他眼神心虛地躲閃:“……迷路了,走錯地方。”

戚玦看了眼後窗敞開的縫隙,心中暗誹:走錯門倒是可信,只是還沒見過誰翻錯窗的。

裴熠將帔風擁緊了些,問道:“戚家姐姐何故在此?”

戚玦指了指香案上的筆墨,嘆了口氣道:“如世子所見,在受罰。”

她說著,便繼續在櫃子裏翻找燈油,找到後,給香案上的幾盞燈添了油,只是不知火折子放在何處了,戚玦繼續翻找起來。

裴熠忽道:“我有火折子。”

戚玦擡頭,便見裴熠正伸手遞了給她。

“多謝世子。”

戚玦莞爾,道了謝,便也不和他客氣,只是在碰到裴熠掌心的時候,發現他的手有些和他長相不大相符的粗糲觸感。

戚玦將燈一盞盞點起,暖黃的光勾勒著她側臉的弧度,燈火搖曳,朦朧似被吹皺的水中倒影。

燈亮起,整個廂房霎時亮堂了不少。

她又繼續在蒲團上跪著,手倚在香案上,保持著別扭的姿勢提筆抄書。

“我這裏沒椅子,世子若是不嫌棄這蒲團,便請上座吧。”戚玦道。

本以為裴熠會就此告辭,不想他卻在她身邊的蒲團上抱膝坐了下來。

“姐姐是因為今天早上的事受罰的嗎?”

戚玦正字若蛇行地抄書,卻也不耽誤接話:“正是,不過禁足幾日罷了,不是什麽大事。”

至少身上沒傷,也沒有黑衣人前來縱火。

“我幫你抄吧?”裴熠轉頭看她。

戚玦筆一頓:“為何?”

裴熠說著便起身,和戚玦一般半跪著,在自己面前鋪了宣紙,因為他個子比戚玦還略矮些,這般姿勢顯得更加艱難。

他提筆蘸墨:“我幫姐姐抄書,姐姐別告訴旁人我藏在這,好嗎?”

好生奇怪的要求。

見戚玦面露疑色,他忙解釋:“……我不想讓人知道我在此處。”

裴熠說著,低下了頭,眼神落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戚玦默了默,道:“世子莫不是在躲靖王殿下?”

戚玦想到了戚玉珩。

戚卓對她還算和藹可親,但對戚玉珩可謂嚴苛,一提他爹的名號便將他嚇得大氣不敢喘,聽見他爹的動靜,便是繞路也要躲開。

大抵這個年紀的男孩都是這般吧。

裴熠一楞,飛快點頭,筆卻沒停:“是,我見這裏頭昏暗,以為沒人,便躲進來了,不想姐姐在此……所以姐姐,你別說出去好嗎?”

戚玦看著裴熠的字,和自己比起來,竟醜得不分上下。

……原是同道中人,怪不得被爹娘盯著課業,能將字寫成這幅德行,世間怕是再難尋第三人了。

“世子要躲便躲著吧,我不會說出去的。”戚玦側首看著他道。

聞言,裴熠粲然笑了,一雙眼睛眼睛燦若星辰,戚玦也是這時候才發現,他左邊有一顆細細的虎牙。

裴熠面無表情時那股子淡淡的疏離感,也隨這一笑,化得無影無蹤。

“多謝姐姐。”

“世子別客氣,今日幸有你出手,否則姜興若是耍橫,我們也是招架不了的。”她道:“你我年紀相仿,世子不必如此客氣的,叫我戚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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