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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沒有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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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沒有媽媽了

從住院部的大樓出來,一股冷風夾雜著寒氣吹在臉上,周言不自覺打了個顫,裹緊了身上的大衣。

進入十一月下旬,天氣越來越冷。

大衣口袋裏的手機“嗡嗡”震了兩下,她拿出來一看,是徐斯遠發來的微信消息,說他已經到南州了,會議期間接打電話回覆消息不及時,讓周言有事情給他留言。

周言勾了勾唇角,正要給他回覆,卻被突如其來的女聲打斷了思路。

“周小姐。”聽見聲音,周言擡起頭。

韓方晴站在不遠處那條蜿蜒曲折的石板小道上,笑著跟她打招呼。

周言把手機放回口袋裏,雙手插兜往前走了幾步,“韓小姐,好巧啊。”

韓方晴垂眸一笑,又擡頭看她,“不算巧,那會兒查房的時候看到你了,我是刻意出來找你的。”

她倒是坦誠。

周言沖著前方的石板路擡了擡下巴,“那咱們邊走邊聊”

兩人心照不宣,彼此心裏都明白,這段談話總會有的,不是今天也會是別的什麽日子。

她們沿著長長的石板路一直走。

韓方晴穿得比較單薄,白大褂裏面是一件半高領的羊絨毛衣,四周的寒風聚攏過來,她似乎感覺不到冷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是韓方晴先挑開的話題,她說:“周小姐,其實我幾年前就知道你了。”

周言一點都不意外,甚至能猜到她是從徐斯遠那裏知道的。

她笑了笑,問道:“接下來是不是該到講故事的環節了”

韓方晴聽她說這話,一下被逗笑,“沒錯,還是個略為狗血的故事。”

徐斯遠和韓方晴是斯坦福的校友,徐斯遠是大她一級的師兄。

當年她與徐斯遠一起跟著教授做學術項目,久而久之被他吸引,對他有了不一樣的情愫。

“那一年我們參與的實驗項目圓滿結束,導師帶我們出去聚餐,我中途去衛生間的時候,看見他站在走廊拐角處打電話,電話那頭的人應該是沒接,他就固執的一遍一遍地打。我那時站在他身後,只是看著他的背影都覺得他很難過。”

韓方晴的聲音有點像深夜電臺裏的知性大姐姐,柔和的聲調裏摻雜著一絲沙啞,周言聽著聽著,感覺像在聽一部有聲小說。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喝醉酒,當時我們整個實驗室項目組的同學都知道我喜歡他,回程的路上,他們刻意制造機會讓我們倆在一輛車。我那時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雖然醉了,嘴裏卻一直反覆呢喃著一個名字,我湊近了才聽清楚那兩個字,“周言”。

我問他:“周言是誰”

他沈默了好久,才回答說:“周言是我女朋友。”

我當時心都涼了一半,原來他有女朋友了,可是下一秒,我又聽到他說:“她不要我了。”

韓方晴的回憶到這裏就戛然而止了。

沒聽到她繼續的聲音,周言前行的腳步停下來,韓方晴也跟著一起頓住,停在原地。

見周言沒接話,韓方晴又接著開口:“他一直挺沈默寡言的,我跟他認識四年,私下說的話加起來可能都超不過五十句。我朋友都覺得不可思議,說我跟他這麽不熟悉,居然還會被他吸引。”

周言與韓方晴的身高相差無幾,她側過身面對著韓方晴,露出個笑來,“徐斯遠幾乎不會跟我說他在國外那幾年的生活,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

韓方晴聞言,看了眼不遠處那棵幾近光禿的楊樹,才又笑著開口:“我說句實話,他身上沒有大眾形容男人的那種所謂的“爹味”,雖然平時我們交流不多,但偶爾的交談時,他總能給我一種很安心的感覺,我是真的挺喜歡他的。”

說到這裏,她又自嘲般搖了搖頭,“但我也有自己的驕傲,我不願意為了一個男人丟掉自尊,更不會去當破壞別人感情的第三者,我深知他心裏不會有我的位置,所以...我真心地祝願你們幸福。”

這期間,周言幾乎沒有說過話,她一直在聽韓方晴講。

她其實很明白韓方晴為什麽會被徐斯遠吸引,也清楚她最後為什麽選擇放棄,甚至覺得她有些地方跟自己極為相似。

“韓小姐,你是一位特別優秀的女性。”周言露出個真誠的笑容,對她說:“我也真心的祝福你,能夠擁有更好更廣闊的未來和人生。”

...

周末這天,周言去了徐斯遠家裏餵湯圓。

徐斯遠發來消息說,他訂了下午六點的航班,講座一結束就立刻趕回來。

周言抱著湯圓窩在沙發上,回了個[知道了],想了想還覺得不夠,又抓過湯圓的爪子在手機屏幕上敲了幾個亂碼過去,並且自己打字跟他說:[湯圓也知道了。]

正當她跟徐斯遠你來我往的發著消息調笑時,中心醫院的住院部打來了電話。

那邊說,蔣泠因為梅毒性主動脈瘤破裂導致了失血性休克,現在已經送去急救了,需要周言馬上過去簽署手術同意書。

周言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大腦一片空白,她覺得腳底輕飄飄的,有點站不穩當。

記憶倒退連接回高二那年,她剛聽到周成章的死訊時也是這樣的狀態。

她沒辦法集中註意力自己開車,是打車去的醫院,等趕到醫院時,蔣泠已經搶救過來轉進了ICU。

楊主任把周言叫到辦公室,對她說:“你母親現在的情況很不好,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過於薄弱,再者就是因為梅毒感染引起了主動脈瘤破裂,她必須馬上手術,不然會很危險。”

“那...”周言頓了下,放置在膝上的手不自覺蜷縮,“那手術成功的概率是多少”

楊主任輕嘆口氣,回答她:“周言,作為你母親的主治醫生,我必須跟你說實話。她的身體素質並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差,而且這次是由於梅毒引發的胸降主動脈瘤破裂,動脈瘤的直徑大概在六厘米左右,所以手術會有比較高的風險。”

周言的心跳特別快,楊主任每說一句,她就感覺自己的心跳更快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楊主任,我現在馬上就去簽手術同意書,不管最後的結果如何,我都可以承擔。”

“好,我們一定會盡全力救治你母親。”

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的時候,周言的手都是顫抖的。

她低頭看著最後歪歪扭扭的“周言”兩個字,眼裏的淚模糊了眼睛。

手術室上方亮起“手術中”三個大字,周言坐到排椅上,雙臂抱膝,雙眼看著前方白色的墻面,無聲沈默著。

“言言!”董嘉禾後面跟著趙煜,聲音還有點喘。

她跑過來後蹲在了周言面前,周言擡起頭看了眼他們,董嘉禾的眼淚跟著落下來,心疼地一把抱住了她。

一小時前,她收到了周言發來的一條微信消息,[嘉禾,我媽正在中心醫院做手術,我有點害怕,你能來陪陪我嗎]

那時董嘉禾正在孤島喝酒,恰巧遇到了分手後買醉的趙煜,兩人正喝得起勁之際就收到了周言的消息。

董嘉禾看見消息後,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跑。趙煜一把拉住她,提醒她喝了酒不能開車,這才叫了代駕一起趕過來。

“徐斯遠呢”董嘉禾問周言。

周言沒說話,站在一旁的趙煜解釋說:“老徐去南州出差了,我聽說是今晚回。”他擡手看了眼腕表,“現在這個點應該剛上飛機。”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著,周言近乎麻木的,機械般一遍遍地看手機。蔣泠是下午四點進的手術室,現在馬上七點鐘。

三個小時了,手術室的燈還在亮著。

“言言,你要不要先吃點東西”董嘉禾輕聲細語地跟周言商量,“我跟趙煜出去買,你得保持體力,等阿姨做完手術還要照顧她呢。”

周言無聲地搖了搖頭,還沒等她說什麽,手術室的燈一下暗了。

她猛地站起身,手裏的手機也“啪”一下掉在地上。

手術室的大門打開,幾個醫生陸陸續續走出來。周言就這樣擡眼看著,看著楊主任朝她走過來。

她向前走了幾步,猶豫幾秒鐘,才開口問:“楊主任,我媽她...”

楊主任擡手摘下掛在耳朵上的口罩,垂眸嘆了口氣,語氣沈重地對她說:“周言,對不起。”

董嘉禾搭在周言肩上的手倏然握緊。

周言感受到疼痛,睫毛跟著顫了下,身體不受控地往後踉蹌幾下。董嘉禾下意識摟住她的腰,撐住了她。

她突然覺得周邊的人和物都變得虛幻模糊,耳邊閃過多年前站在周成章蓋著白布的屍體前,那些親戚們嗚咽的抽泣聲。

她想起了任素萍把她抱進懷裏,捂住她的眼睛不讓她看,又想到剛與蔣泠重逢時她看過來的眼神。

這些亂糟糟的聲音和畫面交織在一起,霎時間讓她呼吸困難。

“言言!言言!”耳邊傳過來董嘉禾的叫聲,胳膊被人連續搖晃著,周言像溺水的人猛然浮上了水面一般,清醒過來。

“楊主任。”她掙脫開董嘉禾的手,問楊主任:“一般來說,死者的屍體能在太平間存放多久”

楊主任告訴她,最多兩周時間。

周言聽後點了點頭,轉身對董嘉禾說:“嘉禾,你幫我聯系下殯儀館吧,我去開死亡證明。”

她突然變得這麽冷靜,讓董嘉禾有點不知所措,想開口說點什麽,被趙煜一個動作制止了。

周言臉上沒什麽表情,她也沒掉眼淚,只是又把唐濟洲的電話號碼發給了董嘉禾,讓她聯系好殯儀館以後再給唐濟洲打個電話,讓他來一趟醫院。

唐濟洲過來的時候,周言已經辦理好了蔣泠的死亡證明。

他遠遠跑過來,一下將人抱進懷裏。

周言任由他抱了一會兒才掙脫開,問他:“你沒告訴叔叔阿姨吧”

“還沒有。”唐濟洲搖頭,又問她:“言言,你...”

“我沒事。”周言說:“我叫你過來是想讓你幫我個忙,明天你去趟淮蔭,幫我把奶奶接過來吧。”

唐濟洲看她這個樣子,有點不放心,可顯然周言不想再說太多話,他也不敢再多問什麽。

...

晚上八點十分,徐斯遠乘坐的航班降落在北淮遠景國際機場。

下飛機後,他手機裏彈出好多條消息。

有未接電話也有微信消息,其中趙煜的消息就有好幾條。

當他看到“周言媽媽去世”這幾個字時,大腦“嗡”的一下,他趕忙打開通訊錄給周言打電話,一遍遍地打,每次的結果都是無人接聽。

徐斯遠收起手機,焦急地伸手攔了輛的士,報了周言家的地址,並且請司機加快速度開。

回去的路上,周言的通話提示音依舊是那句冰冷機械的“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滴滴兩聲,門鎖打開。

房間裏一片漆黑,徐斯遠把行李箱推到玄關處,伸手按開了客廳的燈。掃視一圈後,在沙發上看到了周言的手機,但她本人卻並不在這裏。

徐斯遠又看了眼主臥的方向,走過去敲了敲門,無人應答。

他伸手一推,門被打開。

周言光著腳坐在飄窗下面,身上那條黑色的毛衣裙濃得快要跟夜色融為一體。

徐斯遠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色看清了她,她很平靜,沒什麽表情地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周言,對不起。”徐斯遠走過去,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顫聲說了句:“我回來晚了。”

周言這才像是反應過來,她慢慢動了下身體,動作遲緩地將臉埋進他懷裏,垂落在身側的手也緊緊抓住他的衣擺。

“徐斯遠,。”她嗓音沙啞,低聲呢喃著說出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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