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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掌心裏的棉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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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掌心裏的棉花糖

江北馳的不悅全部寫在臉上,裴淺海也後悔,後悔自己強出頭亂做主。

他那樣驕傲的人,最忌諱的是有人不分青紅皂白就替他強出頭。

橫豎現在說什麽都是錯,她再解釋也是往馬蜂窩上桶,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便回了房。

一扇門外江北馳的腳步聲來回,攪得裴淺海一整晚心不在焉,工作進度嚴重落後,應該將整本書排版完成的工作只完成一半,隔天一早趕在編輯上班前就先發了信道歉。

照慣例江北馳六點半就會起床準備上班,她開了門,卻發現客廳裏靜悄悄一片,廚房裏的咖啡機沒有運轉過的痕跡,就連陽臺的窗簾也遮掩得紮紮實實。

心裏有一種莫名的不安泛開,她把目光落在次臥房門前。

江北馳的房門遮掩得嚴謹,似乎是從昨晚到現在都沒出來過。

十月中的天,天氣已經徹底涼了起來,整間屋子都透著一股冷意。

裴淺海敲了下他房門,卻沒人應。

一種鬼使神差的念頭使然,她扭開門把,直接走了進去。

昏暗的房間裏,窗簾也沒拉開,單人床上的男人閉著眼,呼吸清淺,睡得相當沈。

清晨的光透過未掩實的窗簾間打進來,在江北馳眼瞼下方灑下淡淡的一片陰影。

他鼻梁挺直,俊朗面容棱角分明,輪廓深刻。

第一次看江北馳熟睡的模樣,她看著看著就有些出神,就著暗沈的晨光靜靜地凝視著他。

如此靜謐的環境裏,她清晰地聽見他平穩的呼吸,還有自己慢慢失序的心跳。

時間逼近七點,床上的男人似乎沒有要清醒的跡象,她走向前一步,伸出手輕輕放在他手臂上,本來是想把人搖醒,卻發現江北馳凈白的肌膚上竟是滾燙一片。

大概因著她的動作,江北馳似乎從沈睡裏微微清醒一些,翻過身擡起手壓在額頭上,深藍色睡衣因為擡手的動作而往外扯,露出一片流暢的頸線跟鎖骨。

裴淺海安靜片刻,不敢再有動作。

他的胸口一片冷汗,肌膚因為高燒而透著微紅,搭在額頭上的手背依稀可見淡青色的脈絡紋路。

記憶裏的江北馳永遠都精神奕奕,哪怕是冬季飄細雨的時刻也沒看過他感冒過。

此刻的他太陌生,裴淺海忍不住慌了嗓音,手貼在他肩上,帶上了一點力氣,“江北馳,你醒醒。”

喊了好一陣人還是沒醒,恐慌蔓延到裴淺海眼眶,她紅了眼,加大力度,“醒醒!江北馳。”

半晌後,床上的男人終於緩緩睜開眼,平日寡冷的眼眸有片刻茫然,但很快就回神。

“你發燒了是不是?”裴淺海跪在床邊,聲音裏有一絲慌,“快七點了,要我幫你打電話請假嗎?”

江北馳沈默片刻,擡手壓著眼睛,把壓在枕頭下的手機翻出來遞給她,“替我打電話給宋迎曦,讓他跟我換班。”

以前江北馳的手機鎖很簡單,就一個英文符號,裴淺海也沒確認過是否還管用,直接劃開手機,戳開通訊軟體找到了宋迎曦的頭像。

電話那頭宋迎曦自然不會說不,還問要不要中午過去一趟,要正牌醫生打點滴還是看病都有。

裴淺海走回自己房裏翻了下抽屜,找出一盒感冒藥,回覆宋迎曦,“我這邊有藥,不用麻煩跑一趟。”頓了頓後又說,“謝謝你跟他換班,有什麽事也麻煩你處理,別讓周醫師回頭找他麻煩。”

那話音裏的感激莫名的讓宋迎曦覺得自己才是外人。

宋迎曦張嘴還想說些什麽,裴淺海已經把電話掐了,端了一杯溫水跟成藥回到江北馳房裏。

男人已經坐起身,支起單腿坐在床上,平日寡冷的表情裏罕見的有一絲疲憊跟迷茫。

裴淺海把水杯跟藥盒擺在床邊轉身就要走,卻聽江北馳啞著聲音喊著她,“裴淺海,早上吃什麽。”

她一楞,才想起還沒吃早餐就給人吃藥不太對,忙說,“喝牛奶配烤土司可以嗎?”

江北馳想也不想便拒絕,“喉嚨痛,有別的嗎?”

“……”

他那理所當然的模樣讓裴淺海瞬間有了錯覺,好像他們早已經結婚多年,男人一早起來理所當然問妻子一日三餐的搭配。

這份錯覺讓人恍神了下,在江北馳澄澈的目光下,裴淺海很快收起不該有的心思。

同居不同床,房東跟房客,距離就擺在那。

她想什麽呢。

男人在病中姿態依舊是一副懶洋洋大爺狀態的,裴淺海握緊手機,不跟他計較,想了下冰箱裏的食物,“給你煮粥?”

江北馳皺了皺眉,沙啞的嗓音理似乎有些不滿,“不想喝粥,可以來點排骨玉米湯嗎?”

“……”

沒見過病中還這麽大爺的人,裴淺海緊緊抿起唇,在眼神角力下敗北。

只是當她走進廚房裏,看著光潔明亮的廚房其實一個頭兩個大。

打從高中住校開始她就一直是靠便利商店維生,她對吃沒有太大的興趣,能吃飽的東西都可入口,蘋果一顆當一餐也是常有的事,對廚藝當然一竅不通,更別說這廚房除了一口湯鍋一個平底鍋外什麽都沒有。

但江北馳看起來是認真想在這過好生活,冰箱裏魚肉奶蛋具全,煮湯用的玉米跟排骨就在冰箱最上層近手處,看來是早有這想法。

她把手機放在流理臺上,點開搜尋引擎開始找做湯的食譜。

可是畫面一開她就楞住了。

這手機不是她的。

攤在桌上的搜尋頁面清一色都是英文,裴淺海沒想偷看,可是一眼看過去,唯一的一條中文字特別紮眼。

就像木天蓼如何吸引了貓,那串中文字同樣深深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往前一湊,看到了讓心口一麻的一排字——

如何追回前女友。

手裏的手機燙得人心口發麻,她沒敢繼續去窺視,把手機放回餐桌上,轉身去拿了自己的過來。

抽油煙機轟隆隆作響,鍋子裏的湯滾了,水花冒著熱氣,噗呲噗呲的燙人。

裴淺海卻站在竈臺前發呆了很久,心底滿是一片澀然。

到底他是男人,跟人發生感情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這麽多年來,他總會愛上另一個人。

她也希望他過得好,遇見更適合的人,這些都是她的願望,不帶一分虛假,可是知道他愛上過誰,心還是會不由得一酸。

白日陽光微熹,裴淺海卻感覺靈魂微微解離身體,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看著臉色暗淡的自己。

一鍋湯煮得心不在焉,等湯煮好時,江北馳已經自己下床走出房門到餐桌前坐下,身上的睡衣早換下來,就穿著一件白色帽 T 跟黑色束口褲。

裴淺海把湯放到餐桌上,放了一套碗筷,回頭打算去拿牛奶跟吐司時就被江北馳喊住,“坐下一起吃吧,要是被毒死,黃泉路上也有伴。”

“……”

裴淺海確實不太有自信這鍋奶白的湯能不能喝。

剛剛在煮時她嘗過味道,還算中規中矩,可是她知道江北馳嘴挑。

好在他喝了一口,似乎頗意外,臉上寫著“竟然還可以”的表情。

雖然是有些屈辱,但裴淺海也安下心去舀了一碗湯,只是卻越喝越覺得不對勁。

排骨沒有洗掉血水,隨著湯的溫度下降越喝越腥。

“別喝了。”一股羞恥襲來,她伸手急急就要去搶他的碗,“我叫外賣吧。”

“不用。”江北馳壓住她的手,因為高燒而發紅的眼底隱隱有調侃,“西藥也是毒,以毒攻毒。”

“……”

知道自己廚藝不如人,裴淺海沈默著接受批評,沒想到江北馳卻接連喝完半鍋湯後,又接走回房打算接著睡,只是臨到門前想了想,又踅回腳步,回頭把發燙的手放在她腦袋上輕拍兩下,輕挑的眉勾起,“為了避免我孤獨死,麻煩一個小時來給我量一次體溫。”

這要求確實很合理,裴淺海也擔心他的狀況,從抽屜找出耳溫槍,站在他房門外,小心翼翼問:“一小時一次?”

“如果不嫌麻煩,十分鐘一次也可以。”

江北馳躺回床上,一只手蓋在眼睛上,慵懶的看她一眼,“但別趁機偷襲,我可是處男。”

“……”

裴淺海打算照著他的要求一個小時量一次體溫,但又怕回房會睡過去,幹脆把板凳搬到門口,捧著筆電工作。

但別人的白天是她的夜,起初三個小時裴淺海還能維持清醒,到最後她已經撐不住,趴在江北馳的單人床邊,手裏掐著耳溫槍沈沈睡過去。

直到聽見她平穩的呼吸聲,躺在床上的男人才緩緩睜開眼。

額上的高溫燒得人眼角通紅,他坐起身,單手撐在微微發燙的額頭上,拎起一旁的外套攏住她。

女孩纖細的身子被一件外套輕易就包裹起來,小小的,纖細的,讓人不敢多觸碰。

夢中的人雙手緊握成拳擱在床沿,他將人手指一根一根撥開,看著她粉紅掌心上錯綜覆雜的感情線,黑眸沈著,情感難辨。

她就像他握在掌心裏的一顆棉花糖,越是攢得死緊,越是掩蓋不住那股誘人的香氣。

他想嘗一口甜,可是不能夠自己要。

他已經不是少年,卻有千百次的血氣方剛,曾在感情中跌落又重傷,面對她只有小心翼翼的張望。

現實的千瘡百孔教會他理性,只是一點喜歡還不足以撐起一生一世。

得等她願意。

得等她自己說出來。

然後,他也會義無反顧臣服。

不是賭氣,而是他也懦弱。

深怕急躁摧毀這得來不易的一場重逢。

男人彎下腰,一向涼薄的眼此刻布滿繾綣,滾燙的指尖就貼在她白潤的唇上,“裴淺海,妳到底還想不想把我撿回來?”

他可以踽踽獨行九十九步,但是最後一步,得由她跨出。

否則一切都沒有意義。

裴淺海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陌生的單人床上,外頭天色已經暗下,點點夕陽餘暉從窗簾間透了進來。

她坐起身怔楞好一會兒,聽到廚房裏傳來了些微水聲,她趕緊跳下床,發現病人已經自己起床自立自強在瓦斯爐前熬白粥。

“醒了?”

暖黃色燈光打在江北馳白皙俊顏上特別顯氣質,男人溫潤如玉,一下午的時間已經恢覆了七八成體力,相較之下她穿著一套白色睡衣,眼底有著一圈青灰色更像病人。

爐上白粥咕嘟咕嘟冒泡,平底鍋裏是一盤炒雞蛋,桌上已經擺了一盤燙青菜跟肉松,妥妥的病號餐。

看她還傻站著似乎沒回過神,江北馳轉過身,嘲笑性地看她一眼,“裴淺海,妳過的什麽陰間時間,晚上不睡白天補眠,到底是在做什麽大事業。”

被批評一通的裴淺海沒回嘴,桌上的手機便又開始響了起來。

“妳的手機響了一下午,不接一下?”

江北馳把餐桌上的手機往她手邊推,裴淺海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機切回靜音,等走回房裏才翻面確認。

裴翔安一下午來了十通電話,還帶著兩條訊息。

【女兒,這個月給爸多轉一萬吧,看病急需。】

【淺海,妳不會這麽不懂事吧,爸爸都到西京來看妳了,怎麽總是避不見面?妳姑姑那邊也總替妳瞞著,妳這孩子太不懂事,怎麽說也都是爸爸拉拔妳到大,怎麽總跟姑姑親?】

她忍不住冷笑出聲。

看病?

拉拔?

她最幸福的時光是跟爺爺在一起的時候,雖然總是拮據,可是爺爺將她當掌中寶,無需多好的物質,只消一個關愛眼神就夠她覺得人生而在世值得一遭。

可是爺爺終究是走了。

在病榻前握著她的手說:“好孩子,爺爺可以留給妳的不多,就那間房子,是妳的嫁妝,妳千萬千萬要守好,女孩子手頭有間房子,即便是破的,賣了手邊留點錢總比給人看不起好。”

那天下午爺爺回光返照跟她說了很多話,她安靜的聽,用盡全身力氣維持堅強有底氣的模樣。

老人看孩子萬般不舍,離開的時間一拖再拖,可最終也在午夜時分,像是蒲公英一樣輕盈的飛逝。

那晚她撥打了一通單向電話,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裴淺海於是知道,以後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再怎麽後悔,都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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