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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鬥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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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鬥畫

一個印章的錯誤, 基本就將這張畫的真偽錘死。

所有人都同情地看向陳俊樹。雖然他是悄無聲息地收了這張畫,但畢竟是當紀胤的畫收的,就算沒花一兩億, 撿漏估計也得花上個幾百幾千萬。

何況還被幾個小輩在這種圈內活動場合裏指出, 不僅傷錢, 連身為國畫大師的面子裏子都給傷透了。等這事往外一傳,往後他不僅眼光會被人置疑,就連畫技也免不了受牽連,畫作價值都有可能下降。

陳俊樹本人更是面色發白,整個人都在打晃。偏偏他弟子同樣震驚得回不過神,呆楞得僵在原地。

還是幾個和陳俊樹相熟的人上去扶他, 七嘴八舌地安慰。

“老陳,想開點。收畫嘛, 誰還沒個打眼的時候, 不稀奇。”

“是啊是啊, 畫作辨真偽自古都難。”

“紀胤的畫存世少,寫意又是少有的左手畫, 不怪你看不出來。”

只是, 他們安慰的話雖然在理, 可偏偏這裏就有兩個辨出偽畫的年輕人。這些安慰簡直就像再打一次陳俊樹的臉。

陳俊樹按著心口直喘氣。

結果身旁還有人在嘆:“唉,你說你收畫也不找我們一起看看。當時要是多幾個人看看, 說不定……”

對, 其實這些熟人從見到畫起, 心裏就有點不得勁。陳俊樹從收畫到出畫,竟然沒有招呼過一次朋友共賞。

都是畫畫的, 好畫誰不愛呢?

就有人心裏犯嘀咕——這一直悄麽聲地不給朋友看,是不是陳俊樹其實心裏也對這畫拿不準, 幹脆直接賣,能坑到下家就算數。

更有原先打算收這畫的人在想——這畫從陳俊樹手裏流出來,那可跟從其他收藏家手裏出來不一樣,陳俊樹自己這個“大師”就是能背書的。這會不會根本就是個炒作賣假畫的局?

一時間,展廳裏不少人都相互打著眼色。

左恒分開人群走到陳俊樹面前,溫聲給個臺階:“陳大師,這裏人多氣悶,您要不要先到休息室休息一下?”

旁邊眾人跟著勸。

陳俊樹也不想繼續在這裏丟人,點點頭,伸手讓弟子扶著:“學飛,你扶我去休息休息。抱歉,左總,我身體不適,一會兒可能得回家休養,後續的活動就不參加了。”

左恒叫過一名工作人員來領路,又問:“那這幅畫,還展出嗎?”

陳俊樹沈沈一嘆:“麻煩幫我收下來吧,連我自己那幅也一起收了。”

人群分開一條路讓他離開。

左恒招呼工作人員將展位上的兩幅畫收下來。

沈晏在遠處又看了看那幅畫。

豎幅的畫卷,兩旁山峰夾著中間一條山道,山道間有兩個身著紅衣的背影在登山。一人是文人打扮,寬袍廣袖,興致高昂地揚起一邊袖子。另一人是武人打扮,腰懸長刀,手按刀柄,落後前人半步而行。

這畫雖然沒有紀胤的神韻,但沈晏也大致能夠想象到,如果是紀胤的筆鋒,會是什麽模樣。

沈晏凝視著那兩個背影,心中隱隱有種感覺——那兩個人,莫非……

這時,艾學飛扶著陳俊樹走出人群,正好經過沈晏面前。

艾學飛微微擡頭,瞪過來一眼。

不過沈晏在看畫,並未留意。

倒是裴淵邁一步,冷冷看向他。

艾學飛對上裴淵的眼神,心中一顫,重新轉回頭專心扶陳俊樹出門。

隨著陳俊樹師生倆離開,他參展的兩幅畫也取下送走,這一場真假畫之辨總算落下帷幕。

聚在一起的眾人四散開,在展廳中欣賞展出的作品。

牧深走到沈晏面前,驚喜地道:“晏哥,沒想到你還會畫畫!還能畫左手畫!”

沈晏自謙:“見笑了。”

劉教授擡手不輕不重地拍下牧深的頭,教訓一句:“你這孩子,真不懂事。”

牧深揉揉頭:“我看著那就不是真畫。真讓那畫拍賣,賣價絕對上億,收到的人不就是純純大冤種。”

劉教授:“收字畫嘛,打不打眼那是自己的事。”

說完,目光不著痕跡地四下轉一圈。

周圍不少人都還留意著他們,此時聽到牧深那句,不免都露出心有戚戚的神色——感謝有人拯救錢包。

左恒剛才和牧深一起過來,此時看劉教授暗暗幫牧深和沈晏向周圍人賣了個好,便笑道:“我帶幾位一同看看畫?”

眾人欣然點頭,跟著他去欣賞展品。

*

中午用餐之時,許多人發現,陳俊樹已經不在,但艾學飛還是留了下來。

不過想想也是,艾學飛在現今的青年畫家裏也算拔尖那批,平常一張畫作能賣到幾百萬,去年他在這活動裏的畫還拍到超過千萬。如果不參加,大小也是一筆損失。

因為上午那一場鑒畫,牧深和沈晏同樣受到關註。

現在看他們中午也留下,不少人都在猜,他們下午是要畫畫,還是拍畫,或者只是單純來長長見識。

這個活動報名很隨意,表面上沒有門檻,只要想報都能報。但實際上,它的門檻高得讓絕大多數畫者望而卻步。

雖說不是比賽,但這麽多畫家聚在這裏,私下總會品評幾句。若是評語不好,很可能後面拍賣時會流拍,那就很傷面子。活動畫作都是50萬起拍,自認畫賣不到這個價位的人,不會跑來自取其辱。

下午終於開始安排作畫。許多人暗暗留意著,看見有工作人員來指引沈晏和牧深,一時間都更是好奇。

今天作畫的人一共有23名,被安排分在好幾間廳內。沈晏和牧深沒在一處,有不少來學習的人分別跟著他們過去,想看看能鑒出紀胤畫的兩人畫得如何。

倒是艾學飛恰好和沈晏同一間,進門時跟沈晏走了個對臉。

艾學飛記恨上午丟面子,當即對沈晏扯個假笑:“沈先生也畫畫?”

沈晏淡淡點頭。

艾學飛陰陽怪氣:“我學國畫這麽久,跟老師拜見過不少名師,倒是一直沒能認識沈先生,好像也沒見過沈先生的畫啊。”

沈晏本已要走,聽到他這句,又停步看去:“我倒是聽說過艾先生,你最擅長的是潑墨山水?”

艾學飛一時拿不準沈晏的意思,但他的長項圈內皆知,也只能點頭,再回敬一句:“看沈先生上午露的那一手,想必也擅寫意,我很期待你等下的左手畫大作。”

就看上午畫的那幾筆,艾學飛自認已經看透沈晏的水平,想著等下用畫壓人一頭,好歹出口氣。

不料,沈晏卻是一笑:“那要讓你失望了。”

周圍人原本都在豎著耳朵聽熱鬧,此時見沈晏不接招,先有點失望。

不過,沈晏又接道:“我不擅左手,畫畫自然還得用右手。”

艾學飛楞了下。

沈晏對他微點頭,不再理睬,徑自向前走。

艾學飛咬咬牙,剛想瞪過去,卻見裴淵回身看來,心頭沒來由一顫,趕緊低頭往自己的位置去了。

沈晏來到分給自己的畫桌,裴淵放下包,取出宣紙鋪開,壓上鎮紙。沈晏擺好硯臺,倒上水,拿根墨錠慢慢地研。裴淵再將筆架、各支毛筆、筆洗都擺好。

跟著他們的工作人員尋了個角度,打開手中攝像機開始拍攝。

沈晏雙眼微垂,也不知目光落在何處。

他研得像是隨意,動作卻奇異地有種韻律感。

白玉般的手指捏著墨錠,墨汁隨著那一下下均勻的動作緩緩漫出。光是看著,就讓人心也跟著沈靜。

周圍原先還有些嘈雜,此時卻是聲音漸消。

沈晏忽然將墨錠放在一邊,目光轉向筆架,擡手取下一支潤筆。

筆尖再落在硯中,慢慢轉過幾下,吸飽了墨汁。

沈晏手一提一轉,筆在紙面一劃,又向下一拖,輕盈快速。

接著不斷皴擦,到墨有枯象,才擡筆蘸墨。

沈晏速度很快,仿佛不用思考。

一支筆在紙上四下轉動,時而重落時而輕拂,甚至有時筆鋒像是未著紙,只是信手潑灑般地留下墨跡。

幾處濃濃淡淡的墨後,沈晏換了支筆,蘸墨勾線。

速度同樣很快,且落筆極穩。

周圍不少人看得輕吸口氣。

“他剛才有幾下是不是真的潑,筆好像都沒沾紙,墨就滴上去了。”

“不是傳說潑墨法最初就是真的潑?王墨每次作畫前都先喝酒,然後潑墨於絹,甚至不拘用筆,還用手腳,順著墨跡做畫。”

“現在也有真潑的呀。潑墨這種大寫意不就是這樣,隨性得很,要的是意境。”

這時,左恒和烏錦華走了過來。研墨的裴淵看見,和他們互相點頭,安靜地打個招呼。

沈晏卻仿佛入了定,對周圍的動靜全無所察。

他畫完左側小群山,換支大筆,如法泡制,畫中央的群山。

皴擦著墨,換筆畫石,隨手點樹,勾出瀑布。

“等下,他這是……也畫潑墨山水吧……”

“嘶,那不就是和艾學飛正面打擂?”

“剛才還以為他不接招,沒想到這麽剛。”

“這畫技,不怪人家有自信去比。我倒覺得,艾學飛這回啊,怕是要栽跟鬥。”

沈晏再添幾筆,群山之下便有江河出現。

水流之中,幾點重墨下去,就是幾片帆影。

“這回是真甩!我的天!好牛!”

“甩得這麽穩,手腕功夫了得啊。”

沈晏再換筆,這回卻是把速度慢了下來。

周圍人都好奇地稍稍往前探。

沈晏筆尖輕點,幾筆就勾勒出一艘小舟,再在舟上畫出一個背手而立的文士,身姿灑脫。

隨後又畫右側的沙汀,其上一棵垂柳,長長的柳條隨風搖曳。

至此,整張橫幅畫卷已算是相當完整。就是左上方還略空,可以添幾筆流雲,也可以寫幾句題跋。

沈晏蘸墨提筆。

就在他筆尖將落未落之時,側後方的攝像師突然被人撞到,向前踉蹌。

裴淵眼明手快地拽住人。

但沈晏的手臂還是被碰了下。

哪怕他提筆迅速,依舊在紙上留下幾道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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