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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燈續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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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燈續晝(四)

次日一早, 刑部便來了人前往明開府提人。

溫遠罪行已定,三法司各部無需再重審,只不過是在獄中押候幾日, 等待行刑之日罷了。

是以刑部只派了兩位主事過來押人。

日影傾斜, 車架駛過濕路,留下蜿蜒車轍。

這是專供刑部辦事的車架,本該盡數駛入宮內。

卻唯有一輛繞過宮門,在另一方高大的馬車前停了下來。

身著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進入馬車中,望著微倚在車窗前的年輕男子,見禮道:“溫侍郎,下官已將事辦妥。”

溫樂衍將車簾放下, 擡眸看向他:“你已將人送去了?”

“已然送去您吩咐的地點。牢中的那人本是死囚, 身形容貌皆與溫三公子相仿。眼下是暫押獄中等候行刑,無人會無緣無故提審, 溫侍郎且放心。”

溫樂衍頻頻頷首,此人是他最信得過的下屬。

由他出面辦事,一向是令人放心的。

他眼皮輕挑, 試探笑道:“若一朝東窗事發,杜大人可害怕?”

姓杜的主事察言觀色, 立即垂首:“若一朝東窗事發, 害怕也不該是下官。您不會做讓自己深陷危機之事, 下官也會得您的提攜與庇護, 安然無恙。”

“你倒是個聰明人。”溫樂衍朝他輕巧一笑後, 眸色轉為深濃,“下車罷, 免得惹人耳目。”

“去田園別院。”

待人下車後,他吩咐車夫調頭出城。

田園別院位於城郊一處莊子上, 乃是他從前買的一處私產,當時也未料到如今竟還能派上用場。

此處依山傍水,幽靜安閑,由於地契有主,無人會來打擾。

下車進了門,院子周圍樹木掩映,青山相待,風景獨好,不過他此趟可不是來賞景的。

院外的兩個高大護衛見他前來,恭敬將房門打開。

室內整潔幹凈,如尋常房舍一般布置。

溫遠衣服臟灰,正側躺在床榻之上酣眠,桌上擺著早已冷透的殘羹剩菜,看樣子已然酒足飯飽。

聽到開門之聲,溫遠翻了個身,睡眼由茫然變為驚奇。他被關了幾日,滿身的桀驁勁到底是軟下去不少,“二哥哥,這是何處啊?那些人將我從明開府押出來,便把我帶到了這。”

他見溫樂衍面色平淡,並不搭理他的話,繼而試探問:“二哥哥是來救我的嗎?”

溫樂衍散漫坐下,手肘搭在桌檐,“若不是來救你的,你能在這吃飽喝足,悠閑酣睡嗎?”

“那爹他知道嗎?”溫遠從床榻之上乍起,胡亂穿好鞋來回走動,“我何時才能出去?”

“朝中盯著爹的人太多了,他不便前來,只好先托我將你送到這裏。”溫樂衍背對著他,指節有意無意輕扣硬冷的桌角,“你闖了那麽大的禍,縱使我們有意保你,你也不可在這個時候拋頭露面,知道嗎?”

溫遠眼中忽閃,游離的神色定住,“我懂,我懂。”

“此處很安全,只要你老實些莫要鬧出動靜,等閑不會有人來。”溫樂衍已起身正襟,目露冷意,“若你惹是生非,招來了旁人,到時人多口雜,便是誰也救不了你。”

溫遠被嚇得不輕,只好猛然點頭稱是。

房門再次被打開,溫樂衍出來後,護衛利落將門關上。

他放眼眺望遠處朦朧山巒,吩咐道:“看好他,他要什麽便給他。”

“是。”

***

淩玉枝受刑後身子還未完全養好,這幾日又恰逢陰雨,背上還未結痂的傷疤越發隱隱作痛。

上藥時,江瀟瀟手都在抖,不敢觸碰她身上鮮紅刺目的傷痕。

“快啊瀟瀟。”淩玉枝趴在床榻上,催促道,“等好久了,風吹得我涼颼颼的。”

“我……我怕你會疼。”江瀟瀟將藥瓶捏得溫熱。

“我不疼,這點小傷,你快點。”她憋住一口氣,長痛不如短痛。

上好藥後,江瀟瀟給她塞了個暖融融的湯婆子放進被窩,“你歇息罷,你的傷還未好,我帶菡真去。”

淩玉枝忽然想起她從前說過的話,她讓她相信她,她也可以做很多事。

於是將臉枕在枕頭上笑吟吟地看著她,“好啊,那我正好偷懶睡個覺。你照顧好菡真,她悲傷過度,心緒一直不穩定。今日午時正刻,城郊蓮霧山,田園別院外,你們在路上等便可。一炷香之後城中會有官兵過來,等人來了你們即刻就走,莫要教人看見。”

“我記住了。”江瀟瀟一早便準備好,已是胸有成竹,“我去借了一匹馬來,我們可以騎馬前去。”

“好,小心點。”淩玉枝雖面上隨和從容,卻不免心陷擔憂。

她與溫樂衍商議的這個局,布了這幾日,成敗便在今日之間。

正值凜冬,蓮霧山芳草衰敗,無早春時茂密蔥郁之景,寒風不留餘力地侵襲著這座山頭。

細雨飄散,冷風刮人肌骨,一匹駿馬濺起泥水,女子緊扯韁繩,馬立即止蹄嘶鳴,停在山間寬道裏。

“菡真,冷不冷?”江瀟瀟牽她下馬,裹緊身上的厚衣,牙關都不禁打顫。

“不冷。”狂風將賀菡真白皙的t面頰吹的通紅,“瀟瀟,你好厲害。”

話語一落,眼中又恢覆平靜與幽深。

江瀟瀟抿唇淡笑:“回頭我教你騎馬。”

山路盡頭處,溫遠不明所以地被人帶出來。冷風吹面,他打著寒顫,心中越發不爽,“我們……我們去哪啊,我哥哥呢?他不來嗎?”

“公子一路往前便會有馬車來接您。”

“那你們不護送我去嗎?”他看著身後之人止步不前,也軟慫地停下腳步。

“這並非我等的職責,小人告辭。”言罷,一行護衛策馬離去。

溫遠含恨怒罵幾聲,山頭風聲蓋耳,他漫無目的,只能一路向前走。走過狹隘的水流小徑,撥開蓋過腳踝的野草,一條寬闊石路便橫現眼前。

他累的氣喘籲籲,衣服被枯枝劃破了幾道口子。望見路時,激動之下踩到一塊凸石,冷不防崴到了腳踝,他坐下放聲咒罵:“疼死了,也不知是在搞什麽名堂?”

空谷荒山間,遠處只有兩人一馬立在路中。

他看清那兩位女子身影的同時,對方也在朝他走來。

他起初不以為意,看見江瀟瀟時目露狠光。直到看清賀菡真從袖中拿出一把短柄匕首,才慌作一團,放聲叫喊。

“你們想做什麽?”腳踝傳來的疼痛讓他挪動不了一步,只能坐在原地驚恐喊叫。

寒風揚起賀菡真的發絲,心中的恨意在這一刻化為洶湧風聲,她正迎著耳邊怒濤,一步步朝他走近。

溫遠抵足後退:“你想做什麽?”

她滿心刺痛,通紅的眼尾困不住淚水,“你是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我們只是一介普通百姓,可能對你而言,我們什麽都不算。但我只有我弟弟一個親人,他對我來說,是這個世上最重要的人。”

“你為何要這麽做?為何不肯放過他?”她發了瘋般對他拳打腳踢,可惜她用盡全力,都不能讓他嘗到一鳴所受的一絲痛楚。

“是你們,你們看我的笑話!”溫遠以為她一個弱女子,充其量只是拿刀作勢,決計不敢傷人,“我受過的奇恥大辱,通通都要在他身上討回來。你們是不算什麽,就算你們千方百計抓到我,官府那幫人也不敢動我,如今我已是自由之身。”

他嘲諷相視:“只盼天涯海角,到時還能重逢啊。”

江瀟瀟一腔憤意翻騰,死死握緊雙拳。

賀菡真揮刀,毫不猶豫地向他臂膀處刺下兩刀。

白衣頓時被鮮血染紅一片,溫遠雙眼一翻,疼得只剩哀呼。

“救命啊,救命啊,殺人了,殺人了!!”

聲響震得棲伏在山林中的孤雁展翅高飛。

江瀟瀟果斷上前奪過賀菡真手中的刀,新仇舊恨浮現心頭,她對眼前這個人已是無比厭恨。怒火化為熱意繚繞手心,她握起刀往他手臂再刺一刀,這一刀深沈觸骨。

溫遠急呼一聲,耳邊縈繞著她冷冷的威脅,“你若敢再喊一聲,我便再往你身上多捅一刀,你不妨自己數數看,你還能再喊幾聲?挨得住幾刀?”

他只能不住地搖頭,渾身被冷汗浸濕,只能咬緊牙關忍著痛意,“我不喊了,求求你們饒了我,饒了我。”

“你看不起我們,如今還不是要在我們這樣的人手下求饒?”江瀟瀟將匕首扔於他腳邊,鋒利的刀光一閃,嚇得他哆嗦後退,抖如糠篩。

“這幾刀,還遠不足消解我們心頭之恨,也遠遠不夠償還你的罪過。我們可不會重逢,我們要在陽光下生活,而你,卻只能在陰寒處贖罪。”

遠處馬蹄聲逐漸逼近,江瀟瀟立即沈靜思緒,拾起掉落的刀收回鞘中,扶起癱軟的賀菡真,“走罷,菡真。”

賀菡真擦幹眼淚,眼中恢覆灰冷之色,跟著她的腳步往前走,再不回頭。

兩人一馬順著來時的路揚長而去,塵土飛揚,漸漸淹沒她們的身影。

宵陽司緹騎踏過草木,激起沙石,終在一條寬道前停了下來。

“籲——”

霍昭勒馬,望著樹下坐著一人。那人萎靡呻/吟,神情似乎痛苦萬分。

他向屬下拋去眼神:“去看看那是何人?”

立馬有一人翻身下馬,上前查看。

待看清樹下之人的面容後,那名宵陽衛神色大驚,連忙回稟:“稟指揮使,此人好像是溫尚書的公子溫遠。”

霍昭狐疑展眉:“他不是關押在刑部大牢中嗎?”

***

本應關押在刑部大牢的罪犯竟現身城郊蓮霧山,這著實令人嘩然震驚。

既然溫遠身在宮外,那如今關押在刑部牢中之人又是誰?

傅長麟勃然大怒,即刻派宵陽司前往刑部大牢認人。

趙遠山正在值房內沏了盞茶,看到一群人進來,面色一沈,連忙起身相迎:“霍指揮使怎麽來了?”

“趙尚書。”霍昭微微頷首,“我等奉命前來提審罪犯,煩請趙尚書帶路。”

趙遠山皺眉生疑,如要提審罪犯那一早便該接到都察院與大理寺的覆審文書,如何也輪不到宵陽司來直接提審。

這是誰又給陛下出了主意,也不知在搞什麽名堂。可縱使心有疑惑,他也不敢將天子近衛攔於門外。

“霍指揮使請。”他伸手引路,示意下官打開牢門。

牢房走廊皆點上了燈,火光沖散了幾絲陰冷之氣。

每間牢房外皆掛有名號,霍昭帶著人一路走下臺階,來到掛著溫遠之名的牢房前,揮手示意:“把門打開,將他帶出來。”

趙遠山在一旁默視,雖不知他們為何又要提審溫遠,但總歸無權阻攔。

牢房中那人窩縮在角落,用寬大臟汙的衣袖死死遮住面容,只一人上前都拉不動他。

“你們快去幫忙。”趙遠山以為這位貴公子又在耍性子,即刻令兩個獄卒上前相幫。

三人合力才把人帶出牢房,可那人依舊遮遮掩掩,幾欲轉身。

趙遠山狐疑觀望,終於隱隱察覺有些不太對勁。

霍昭未說一句話,直接上前冷冷將那人衣袖扯下。

一張陌生的面容映入眾人眼簾,這人雖一雙眼神似溫遠,但細看之下,面容卻又與溫遠大相徑庭。

這分明就不是溫遠。

“這是何人?”霍昭側目望向趙遠山,厲聲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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