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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碎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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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碎願

若兇手是同一個人, 那便還是在徐子玉遇害那晚,除了在書舍上課的學生和先生以外的人裏查。

這個人要既與兩樁舊案有牽扯,又在當晚有足夠的時機去謀害徐子玉。

那兩樁舊案, 被牽連的人太多太多了。兇手定是痛恨當年紀成昌羅織罪名, 肆意牽連,也痛恨在背後推波助瀾的褚家。

當年的科舉案起因是有兩名士子在考卷上所記的標記被發現。

有人告發撞見這兩名士子進貢院考試前曾秘密拜訪過當年的主考官,正是李太後之父,當時的禮部尚書李望。

後宵雲司到兩名士子的住處搜查,果然發現二人房中有大量與殿試試題相關的書冊與試寫的答議。

這一查基本就坐實了行賄洩題,夾帶舞弊之舉。

先帝雖龍顏大怒,卻不能治李望的死罪。

當時的李家雖漸漸式微, 但朝中各部依舊有不少勢力, 先帝只能韜光養晦,慢慢將這些勢力收攏, 因此只能將與李家有往來的當科士子進行治罪與打壓。

於是當即便派宵雲司抓了那兩名士子進詔獄嚴審。

二人不敢供出李望,強刑之下便胡亂攀扯,是以承平三十四年的殿試, 因舞弊風氣猖獗,導致當科士子成績通通作廢。

因李家起勢於徐州, 那兩名舞弊士子的故鄉恰好也是徐州, 加上二人受不住重刑口中肆意攀咬, 一夜之間, 來自徐州的幾十名士子頭頂無妄之災。

宵雲司大肆緝拿逃竄的徐州士子, 被抓進詔獄者則以舞弊之罪被定為朝廷亂黨,單單因科舉案被處斬的徐州士子就共有五十餘人。

次年的飛燕詩案, 正逢先帝壽誕,胞弟安王獻上一只軟玉雕琢的飛燕琉璃枕呈給天子作賀禮, 誰料枕側竟藏了一首批斥君父的逆詩。

詩中痛批帝王庸碌無為,大肆殺戮,不配為人君。

天子震怒之下,安王當場便被治了謀反之罪。

宵雲司出動後,查到雕刻琉璃枕的幾個工匠皆是徐州人。

先帝勃然大怒,科舉案才過去一年,這些徐州亂黨依舊如過江之鯽般湧出,背後定於李家脫不了幹系。

這年的李家已經處於一蹶不振之狀。

先帝再也不韜光養晦,正好借飛燕詩案為借口清算舊賬。

以李家豢養私兵、籠絡士子,意圖謀反為由徹底肅清了盤踞朝堂三十多年的外戚李家一族。

李太後倒臺後,宵雲司不留餘力地在各處搜查李氏一族餘孽,只要是李家族人,不論清白與否,統統被冠以附逆之名。

這兩年的皇城,黑雲壓城,充斥腥風血雨。

到如今,大晏的朝堂仿佛一直籠罩在後戚弄權的風雲之下。

承平年間,先帝雖肅清了後黨李家,可因心中的情誼與愧疚,一度寵愛褚皇後,對褚皇後的父兄愛屋及烏,賞賜金銀財寶,加官進爵。

於是褚家一族又開始重演當年李家的攬權之路,借著褚皇後暗暗扶搖直上。

甚至有傳言當年飛燕詩案的那首逆詩便是褚家為了洩憤掌權,傾軋李家,從而刻意編排出的冤案。

不過先帝獨寵皇後,也無人敢傳這樁流言。

放任與寵信,導致當年籍籍無名的褚家在如今的元嘉朝又重新坐上了當年李家的位置。

外戚專權不知何時才能被徹底根除,大晏的朝堂又不知何時才能真正風清弊絕。

兇手連殺兩人,這兩人的身後都是或明或暗參與了當年舊案的紀家與褚家。

褚家雖有參與制造飛燕詩冤案,可頭一年的科舉案確實是李望膽大包天,籠絡士子、收受賄賂,企圖謀取賢才為自己所用。

褚皇後充其量也是在科舉案發後在先帝耳旁吹枕邊風,挑唆先帝不可輕饒與李家來往的士子。

謝臨意靜默一陣,後道:“科舉案與飛燕詩案皆是紀成昌經手辦的,可褚家明中卻並未插手科舉案,兇手卻連殺害徐子玉與紀洛二人,難道是沖著飛燕詩案來的?”

“也不一定。”裴谙棠微微搖頭,“或許這個人既是當年科舉案中蒙冤的士子,又與李氏後人有牽扯呢。”

“你還記不記得,有一人是承平三十五年的進士?”他堅毅的眸光看向謝臨意。

謝臨意胸膛驟然起伏,眸中也一亮,“杜冠清。”

每一科的進士禮部有記錄,這樣的事應是不可能撒謊。

承平三十五年,這年先帝開恩科,飛燕詩案也正是發生在這一年。

前一年科舉案中許多成績被作廢的士子心中憤懣難平,寒窗苦讀十餘年,一朝高中,竟身陷禍端。

功名被除,十餘年的苦讀仿若被付之一炬。

所幸不是徐州人,撿回一條性命,可他們不甘心,次年的恩科定還會去考。

所以承平三十五年t考恩科的士子中,大多都是上一年被科舉案牽扯,成績功名皆被除去的。

日光暗淡,天色突然沈下來,卻依舊難掩燥熱。

杜冠清被衙差帶來時依舊面色青白,身形單薄清冷,混身散著一股淡淡的藥草味。

裴谙棠見了他便直言,“杜先生,昨日晚上你在何處?”

杜冠清輕咳幾聲,緩緩道:“我昨晚無課,一直在房中看書。”

徐子玉被害的那晚與紀洛被害的昨晚,恰巧杜冠清都無課,一直在寢舍。

裴谙棠繼而又問,“本官記得杜先生說過,你是承平三十五年的恩科進士。”

“是。”杜冠清淡淡頷首。

“那你可知承平三十四年的科舉案?”裴谙棠問出這話時,察覺到杜冠清雙手攥緊拳。

他手背微微凸起淡淡的青筋,垂斂的雙眼中突然有了一絲光澤,只是這光澤中似乎淬著銳利的鋒芒,與那張病弱瘦削的臉顯得格格不入。

裴谙棠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你是科舉案中被廢黜成績的士子對嗎?”

“是。”杜冠清薄唇微動。

他眸中凝著從未有過的熱望,再次一字一頓道:“我當年沒有舞弊。”

“如今也沒有害人。”

科舉入仕幾乎是天下每個學子的心之所向,可是,在上位者權力的博弈之下,他們的清白、努力與半生的渴求統統不值一提。

當年的一句舞弊,讓他十幾年的寒窗苦讀淪為笑談。

“我本是承平三十四年的狀元,從未行攀附舞弊之事,我是自己堂堂正正考來的功名。”

杜冠清此刻神情毅然莊正,再說出這句話時,已恍若隔世。

那年,承平三十四年春。

縱使春寒料峭,春雨連綿,金榜之下依舊人頭攢動。

“曾兄,快看,二甲第二十六名!”

人群中一片此起彼伏的哄堂與慶賀。

“走走走,我們去酒樓吃兩壺好酒快活快活!”

兩位男子衣袂翩躚,不顧雨水傾落,騎上快馬快意高歌揚長而去。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讓讓,讓讓……”彼時的齊秋白還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舉人,這年恰好與比大他幾歲的杜冠清在燕京相識。

二人不為利往來,皆被各自的才學吸引,在燕京一見如故,後來便登山臨眺,飲酒作詩,成為摯交好友。

“不好意思……”杜冠清為人訥口少言,正窘迫地被齊秋白一路拽著過來,“慢些,撞到人了。”

齊秋白拉著他穿過烏泱泱的人,極力踮腳指著那張金榜,“這些人怎麽皆從下往上看啊,大膽點,我偏要從上往下看,冠清你八鬥之才,此番定能蟾宮折桂,我猜猜,定是中個探花!”

杜冠清笑著搖頭,期待之意卻勢如狂瀾般從心底上湧。

片刻,齊秋白驚愕又大喜,瞪大雙眼,“冠清,你中狀元了……”

“你快看啊,一甲第一名杜冠清。”

看清那三個大字後,杜冠清手中的傘柄驀然失力,傾斜地倚在肩頭,胸膛肆意起伏,那一刻,周遭的慶賀與恭維聲在他耳中仿若無聲。

宛如有一束光明穿透每個凜冽的寒夜。

短暫喜悅的恍惚下,一隊身著輕鎧的軍兵持劍策馬而來,緹騎卷起一路輕塵與雨水。

榜下的眾人即刻止了聲息,即刻讓出一條道,詫異地望著一群來人。

紀成昌翻身下馬,雨絲落在他冷峻的面容上,他冷冷地望著這群方才還沸反盈天的士子,闊步走到榜前,擡手把金榜撕下。

呈滿名譽的一張紙浸濕在坑窪地面的水漬中。

“你們做什麽,你們大膽……”有許多士子憤懣地沖上前去。

紀成昌冷道:“今科殿試,有逆賊亂黨蒙蔽聖聽,夾帶舞弊,罪不容誅。傳陛下口諭,今科殿試成績作廢,所有士子皆疑有舞弊之嫌,統統帶回宵雲司嚴查。”

他睨了一眼在雨中慌亂的眾人,對手下的人厲聲一句,“仔細搜查,今科士子全都帶走。”

杜冠清任由急雨劈頭蓋臉而下,他攥緊拳,目光冷冽,就在要沖上前去時,有人先他一步上前高喊。

那位士子是二甲第一,身著一件洗得抽絲發白的布麻衣,脖頸漲得通紅,“我沒有舞弊,你們憑什麽抓我,我沒有舞弊!”

他掙開押著他的一雙雙手,上前對紀成昌高喝。

下一瞬,長劍出鞘,那位士子的手臂汩汩滲血,嘴唇疼的發白。

齊秋白見狀心下一驚,緊緊拉住欲要上前的杜冠清,輕言,“別上去,你不要命了?”

“鬧事反抗者,格殺勿論。”紀成昌把劍收回劍鞘中,“帶走。”

潑天的大雨中,無一人再敢反抗議論,杜冠清就這般被渾渾噩噩被押著走了一路。

雨水浸透了長衫,他只覺得,比每年寒冬臘月裏在燈下苦讀時還要冷上千倍百倍。

“你們二位看著也像讀書人,你們懂寒窗十幾年,一朝高中,到頭來卻都是笑話嗎?”杜冠清喉中擠出絲絲輕咽,掩淚苦笑。

裴谙棠和謝臨意相視一眼,彼此默然。他們也是寒窗數載過來的,他們也曾不論酷暑與寒冬日日攬卷在懷,從未有一刻敢懈怠。

功名利祿是讀書人一生的苦求,卻被一場無妄之災無情掠奪了真正屬於他們的名譽。

承平三十四年,是對無數學子不公的一年,也是無數學子一生的陰霾。

那是先帝與外戚的博弈,卻要他們來承受冤屈。

裴谙棠望著他苦笑的神情,心頭陣陣酸泛,靜默半晌,他終於道:“你無錯,錯的是世道,是那些真正的惡人。你是堂堂正正的狀元。”

可世道對誰能公平呢,那年還是孩童的他也在當時的世道與時局之中失去了他最親近的人。

他小時候也曾掩面而泣,黑暗之下,空無一人。

“你不能進去……”門口的衙差在拽一位神情激動的男子。

裴谙棠見齊秋白奮力掙紮,便道,“無妨,讓他進來。”

齊秋白進來後看到一旁萎靡的杜冠清,便猜到發生了何事,他正視裴谙棠,語氣深沈堅定,“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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