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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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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盛婉看著眼前的季鏡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淚。

她不解,她想問,上天為什麽總是拆散有情人?

只有盛婉知道,那天他們在北城不同的地方淋著同一場雨。

這場雨在他們心裏,一下就是許多年。

趙遙在暴雨中跪了三個小時,直至暈倒在祠堂面前。

趙家對於趙遙的行為勃然大怒,沒收了他所有的通訊設備,將他軟禁在趙家祖宅,私人安保寸步不離的守著他,他哪裏都去不了。

他發起了40度的高燒,高熱持續不退。私人醫生24小時守在他的床榻前,生怕他出一點差錯。

趙老爺子在一片震怒中親自去找了季鏡。

沒人知道那天的談話內容到底是什麽,只是從那以後,季鏡就又恢覆了成了原來的季鏡,非但沒有了生氣,還多了些死寂在身上。

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一般,過著按部就班的生活。

她依舊住在和趙遙的家裏,只不過趙遙被囚禁起來,家裏只有她一個人罷了。

她面上不顯,可回到和趙遙的家之後總是會發呆,在沙發上一坐就是半夜,成夜的失眠。

只有季鏡知道,這些沒有趙遙出現的時光到底是有多麽的痛苦難熬,甚至比這些年她所有的不被愛加在一起還要痛苦。

季鏡以前在網上看到那些在感情裏走不出來,為之自暴自棄甚至放棄生命的女孩兒們,只會為了她們惋惜,彼時她根本想不明白,不就是一個男人嗎?

值得為之放棄生活嗎?

現在她徹底懂了。

值不值得她自己說了不算,心說了才算。

季鏡已經被人愛過了,她徹底懂了。

原來被愛過之後,是這般的不能忍受孤獨。她忘不掉趙遙。

她想見趙遙。

她喝了家裏所有能喝的酒,企圖在夢中再次與他相見。

季鏡此生最後一次見到趙遙,是在他畢業典禮上。

他整個人都消瘦的不成樣子,眼中神采全無,他一點都不像是那個意氣風發的趙公子,倒像是一個落魄失意的人。

季鏡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的趙遙。她不敢相信,短短的時間內他因為自己變成這副模樣。

淚水一瞬間湧上心頭。

蘭玉和趙謙跟在他後面,像是監視他一般,哪兒都不允許他去,他周身縈繞的怒氣和燥郁,季鏡離他很遠都能感受得到。

這不應該是趙遙,趙公子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應該是冷漠的,他應該永遠意氣風發,永遠清冷矜貴、拒人於千裏之外的。

季鏡幾乎要落下淚來。

如果她當初不接受照亮,那是不是就意味著他能永遠高懸於雲端?

她在一片霧氣中顫抖著上前,拉住趙遙的手,對著蘭玉苦笑道:“師姐,給我一點時間。”

蘭玉什麽話都沒說,轉過身去把頭埋進趙謙的懷裏落淚。

趙謙攬著她,看著他們這幅模樣於心不忍,別過頭去不看他們。

季鏡拉著趙遙在校園裏四處漫步,去了許多他們之前經常去的地方。

她說了許多,她說自己的年少,說考北城看到的月亮,說故宮的雪,說西山的月,說他們他們一起去的青城山,說起童年沒得到的那塊小蛋糕。

她說了此生所有的能訴說出來的話,直到最後,她說:“趙遙,我們分手吧。”

她沒有說“趙遙,我不愛你了,我們分手吧”,她說的是,“我們分手吧”,卻絕口不提不愛了,也不祝福他找到更好的人。

那是季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趙遙流淚,他眼眶通紅,咬著牙說不同意。

他心如刀割,聲音狠戾地說:“除非我死,否則不可能分手。”

他上前抱著她急切懇求道:“季鏡,再給我一點時間。很快的,真的。”

季鏡只是笑著看他搖頭,不發一言。

到最後他掐著季鏡的脖子上前吻她,那是一副極其怪異的景象,被掐的人在笑,可是掐著她的那個人卻不住的流淚。

他說:“季鏡,別丟下我一個人。”

他流著淚哽咽:“我愛你,我要娶你為妻。”

季鏡終於不笑了,可是她已經流完了此生所有的眼淚。

她最後一次伸出來手,去撫摸趙遙的臉頰。

看他清冷的面孔上寫滿著哀傷,還有脆弱。

真難過啊,季鏡心想,她此生都不會再有如此心痛的時候了。

那天的趙遙是被趙家強制帶走的,他像是瘋了一般的掙紮,可在懸殊的差距之下哪怕拼盡全力也依舊是無力回天。

蘭玉站在她面前滿臉憔悴,她好像突然之間就蒼老了許多。

她和季鏡站在一起,輕撫著她的頭發流淚:“鏡鏡,是師姐對不起你。”

“師姐。”季鏡笑道,“你沒有對不起我,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母親,也是我最好的師姐。”

季鏡望著泣不成聲的蘭玉,心裏充滿苦澀,卻笑著和她告別。

季鏡轉頭離開,手上的玫瑰手鏈隨著她的步伐晃動,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迅速消失在他們面前,一如從未出現過在這場畢業典禮一般。

蘭玉看著她的身影不停的流淚,她忍了好久,終於忍不住轉頭,哽咽著質問趙謙:“為什麽啊?趙謙,你告訴我為什麽?”

只見這個堅強的女人紅著眼睛道:

“論學識,她吊打這世界上大部分人,比起你來都不差。論相貌整個北城都找不出來幾個比得上她的,更何況她是梁教授的關門弟子,是我同門的師妹,除了家世,她配你兒子八百個來回都多,我相信給她一點時間,她會很快出人頭地的,她會什麽都有的……

“再給他們一點時間,一切都會不一樣的啊……”

趙謙看著自己的妻子在懷中失聲大哭,不停地說著:“再給她點時間,她的前途都會有的啊,趙謙,趙謙,再給她點時間……”

趙謙看著懷中崩潰的妻子,又看著離開的那個人,即便如他這般冷硬心腸的人,也忍不住的紅了眼眶。

趙謙不是木頭,他也有愛,有家,他怎麽可能不明白這對於他們是有多麽的殘忍。

只是家族難違,他們註定要分開。

即便季鏡再怎樣的優秀,可她和趙遙二人之間,註定沒有一個好的結局。

這一年是2024年,季鏡二十四歲。

在她二十四歲這年,已經把人生八苦全都經歷過了一遍了。

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

她看起來像是從未愛過趙遙一般,輕而易舉的就將他放下了,從未提起過他。她照樣生活,和平常沒什麽不同。

如果真是這樣,他回歸家族,她正常生活,倒也能稱得上唏噓,也會被後人提起之後,揚起一川風月。

可不是的,事情不是這樣的。

現實和願景總是背道而馳。

季鏡和趙遙分手後的一個月裏,提前完成了自己的論文,湊著閑暇時光將他們在北城去過的所有地方都去了一遍。

她打電話給徐馳,絮絮叨叨的回憶一番之後,說讓他回國為祖國效力。

她去柳不眠家裏,拿走了那副歲歲有今朝,臨別前她沖著柳不眠拜別,說承蒙他不棄。

柳不眠紅著眼眶不看她,只說丫頭啊,人生的路還長呢。

她只是笑,卻不答話。

她最後去了梁教授家裏,吃了一頓再平常不過的晚飯,飯後季鏡將自己的論文偷偷塞到她書房,一同留下的,還有那封信。

季鏡那天晚上訂做了一個去年冬天同款的生日蛋糕,她在燈火中,看到了穿著棉衣的趙遙祝她生日快樂。

她笑著和記憶中的趙遙告別,吹了蠟燭吃完蛋糕之後,平靜的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藥和抗生素。

季鏡將趙遙在暴雪中送她的那朵玫瑰放在心口,和它一起長眠。

趙遙這輩子也沒有想到,他為她親手打造的永不枯萎的金玫瑰,見證了他的玫瑰枯萎,她們一起雕謝在那年的盛夏。

她在那年盛夏決心結束自己的生命。

她這一生太過於平靜,從未有過叛逆期,此生所做的最叛逆的一件事情就是愛上了趙遙,然後,一敗塗地。

如果非要一個離開的理由的話,那我問你一個問題吧。

玫瑰失去根之後,要怎麽活下去呢?

她都沒有根了,要怎麽活下去?

孤獨不可能在她被愛之後再度成為她的宿命。

那年的夏天一片混亂。

盛婉和沈三察覺到不對之後第一時間帶著消防隊和120強行破開了她家的大門,救下來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季鏡。

可太晚了,送來的時間太遲,她的身體基礎毀掉了,她這輩子都不會再有自己的寶寶了。

季鏡在ICU搶救許久,醒來第一句話就是,不要告訴他。

不要告訴趙遙。

她這一生,都不會再見他。

周念和盛婉泣不成聲,在場的人別過眼睛去不忍看她。

季鏡請求在場的所有人保密,她想離開北城,回到洛水去,這輩子再也不回來。

盛婉心想,如果不認識趙遙就好了。

如果季鏡不認識趙遙就好了,如果季鏡不認識趙遙的話,他們就不會相愛了。

如果她不認識趙遙就好了。

如果她不認識趙遙的話,那她就不會知道趙家鉗制趙遙的公司企圖逼他放棄。

就不會知道他為了季鏡要脫離家族。

就不會知道他被送到軍區,斷了三根肋骨。

也不會知道他為了能逃出來奄奄一息,住進重癥監護室。

如果她不知道這些就好了,那樣她就能理所當然的破口大罵趙遙是個渣男。

可是她知道。

盛婉無力的靠在墻上心想,可是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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