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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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季鏡開始刻意躲著趙遙。

她不再去他們平時約好的食堂,不再去最常去的圖書館,甚至連柳不眠那裏都不去了。

時間一長,柳不眠都察覺出來些許不對,在某一天裏對著趙遙神色疑惑道:“那丫頭怎麽又沒來?”

趙遙垂著的眸子中滑過一絲沈郁,而後又很快消散,他神色自若,仿佛真的不知情一般:“可能是在忙吧。”

柳不眠點頭:“這丫頭忙起來可真是的……”

而後接著招呼著趙遙練字,趙遙在他那裏靜坐許久,一筆一畫對著碑帖描摹,字裏行間皆是自控。

柳不眠待他停筆後看著他的字許久,一個勁的嘆息搖頭,絲毫不留情面道:“空有骨架,毫無內裏。”

他笑著提點趙遙:“心不在焉的。”

柳不眠看著他,伸手對著掛在一旁的字一指:“還不如這個呢。”

趙遙循著他的手看過去,那副“歲歲有今朝”驟然闖入他的眼簾。

柳不眠不知道什麽時候吩咐人給裝裱了起來,掛在他慣常用的書桌旁邊。

趙遙靜靜的看著這幅字,忽然就想起來琉璃廠下的那場雨,往日在他眼前一一浮現,只是如看來卻恍若隔世一般。

他突然發覺,自己已經好久沒見到她了。

趙遙不再看那副字,他垂著眼動了動手上的佛珠,對著柳不眠自嘲道:“您這真是,一眾大家真跡之中掛我的字……”

柳不眠也笑:“這字哪兒差了?要章法有章法,要筆力有筆力的,有什麽好自慚形穢的。”

他看著陷入回憶的趙遙,繼續道:“我教你十餘載,且以你老師自居。你七歲那年,我給你上的第一堂課就講過——寫字啊,講究一個心靜。”

趙遙聽著柳不眠蒼老矍鑠的聲音,那聲音裏含著些許慈祥的笑意,他沒有說教一般的長篇大論,反而痛快的一錘定音道:“趙遙,你心不靜。”

他上前兩步收了趙遙的筆,不讓他繼續寫了。

心不靜,寫再多字都沒用。

柳不眠對著趙遙語重心長地說道:“好好看看這幅裱起來的字。”

說罷,柳不眠不再看他,轉過身去徑直的離開,將趙遙留在這裏讓他自己去找答案。

趙遙在原地站著,盯著他剛寫的字看了許久,那幅字什麽都有,可是沒有靈魂。許久後,趙遙移開了自己的目光,他起身走到那副歲歲有今朝面前站定。

他看著那幅字,看著起承轉合之下藏著的東西。

他在字裏看到了欣喜,看到了隱秘,看到了許久之前就已經深種下的情根,看到了那天琉璃廠外下的雨,那雨中有人結伴撐傘而行。

趙遙看見了。

他看見了,他再也不能將自己內心的答案視而不見了。

趙遙轉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向外走去,林姨在後面招呼他:“趙公子,吃完晚飯再走啊?”

他婉言相拒:“不了林姨,和老師說一聲我先走了,改天再來和他學書。”

趙遙走得又急又快,失了往日的沈穩之意,這倒是少見。

他用最快的時間趕回了學校去找她,卻被她的同窗告知她請假了,已經許久沒來上課,她也不知道季鏡具體去了什麽地方。

趙遙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卻不知道該往哪裏走才能找到她。他一直知道季鏡在躲著自己,卻沒想到躲他躲到連課都不上了。

他舌頭頂著上頜,搖頭沈聲笑了兩下,很好。

下一秒趙遙擡起頭,徑直向停車場走去,開著他那輛車庫中最便宜的邁凱倫驅車前往梁教授家中。

梁教授像是早知道他要來一般,對於趙遙忽然出現在她家裏,她顯然一點也不吃驚,只是笑著招呼他:“遙兒來了?來來,一塊吃晚飯。”說著她就招呼傭人再備一雙碗筷。

趙遙快步上前:“婆婆!”

他沒有客氣的喊梁教授,反而是喊了婆婆。

梁教授將蘭玉當成親生女兒一般對待,她看著趙遙落地,又看著趙遙長大成人,這聲婆婆趙遙叫的理所當然。

梁教授看他面上不顯,可步伐卻不是這麽回事,她心下了然,笑了,可她依舊沒有松口:“哎,先吃飯,有什麽事情吃完飯再談。”

趙遙清楚梁教授的性子,也不再繼續推辭下去,幹脆坐下來一起吃。

這一頓飯吃的趙遙度日如年一般難熬,他幾乎沒怎麽動筷。

飯畢,梁教授起身帶他去書房。

剛一進門趙遙就有些沈不住氣般的開口:“婆婆。”

梁教授笑著回他:“不叫我梁教授了?”

“那是人前叫的。”

梁教授走到書桌前落座,對著他無奈搖頭道:“你喲!”

只見她話音一轉,眼神銳利的看著趙遙開口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想問那丫頭去了哪,是吧?”

趙遙點點頭,目光誠摯的看向梁教授,希望能從她口中得到一個自己想要的答案。

梁教授嘆了口氣,視線依舊放在他身上,可是卻避而不答:“遙兒,婆婆是看著你從小長大的,婆婆知道你什麽性格。”

她聲音慈祥道:“你們二人之間,婆婆心裏都清楚,”

“可是遙兒——”

梁教授的聲音中帶了些許悲愴的意味,她情真意切的出言勸諫:

“可是有些鴻溝註定不可逾越,一味執著下去的話,只會兩敗俱傷。”

“你們二人,一個是我當成親生女兒來看,一個我當成親孫兒來看,婆婆實在不忍心看到你們二人最後遍體鱗傷啊——”

她字字珠璣,趙遙心裏劇痛無比,他面色慘白,一雙眼睛卻無比的清醒。

他明知道後果,可依舊要沈淪下去。

他將佛珠摘下來緊緊攥在手裏,手上的青筋爆出,指甲合著佛珠一起像是要融合到掌中,趙遙不再看梁教授,只是輕聲說道:

“可是婆婆,趙遙愛她。”

只這一句話,梁教授就懂了。

她是搞文學的,古往今來,多少人敗在了一個情字上。

問世間情為何物?

她眼前掠過前幾天季鏡離開時和她真心交談,那時的季鏡也是這般的輕描淡寫說道:“老師,情不知所起。”

有些事情註定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那就算了,由他去吧。

人各有命。

她眼角隱約有些許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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