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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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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跡

溫邂將徐遠洲走過的地方全部畫上了藍線,而停留過的地點和未到達的目的地,用紅色的像素點標註了下來。

放眼望去,徐遠洲已經走過了很多地方。

“當愛作為行為的源動力時,導致的結果一般有兩種。”

怪物手中的顯示屏裏的藍色路線幾乎織成了密密麻麻的網,紅色在其中遍布緊湊。它偏過頭,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失望至極,或者從中發現自己沒有關註到的細節,更加深愛。”

溫邂說出了這兩種結果,他沒有急著等待怪物的回覆,而是繼續講了下去。

“但從客觀上來講,它們是同時存在的。”機器人將視線放在靜默的怪物身上,泛著冷藍的黑色眼瞳神色微動,收斂了情緒,接著開口。“區別在於,真相向哪一邊傾斜。”

郁曇無意識地滑動著那張電子地圖,空洞留白的五官無從看見細節,只知道它在走神。

“不愛也會留下痕跡。”

郁曇緩緩看了過來,它往下說著,情緒是了然的低落,“應該是沒有痕跡。”

有些在意料之中的反應,得到證實後還是不可控制地令人心跳驟停

溫邂沒有那種感受,卻如同親身經歷著一樣,指尖輕微地顫抖了一瞬。

“其實和愛一樣,不愛也是能察覺到痕跡的,”顯示屏上換了一大堆的數據,是機器人在瞬間搜羅到的資料總結出的結果,他看上去與平常無異,但動作比先前慢了好幾拍。

機器人說,“不愛,宏觀體現在各種程度的忽視、冷暴力、進行各種背叛行為等等。”

“尤其在建立關系的時候,痕跡是一定存在的。”

任何關系當中,在相處過程裏某一方神態、反應、語言、行為,都是能夠留下痕跡的,只不過這些痕跡並不是可視化的,必須去觀察。

徐遠洲的故事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痕跡,正向而美好。是一個恰當、但不合適進行舉例的例子。

美好的事物會美化一些醜陋的真相。

怪物聽了機器人的回答,幾乎是冷冷的出聲,“如果照你這麽說,沒有痕跡就是沒有關系了對嗎?”

“那我的存在算什麽?”

是奇跡。

機器人壓下幾欲暴露的情緒,第一次反問機器人,語氣平靜機械,但郁曇卻真切的從裏面聽出來了悲傷與淡到不可察覺的焦慮。

怪物感到茫然,它聽到機器人問。

“你一定要認為自己不會留下痕跡嗎?”

青年眼睛幾乎動也不動,無機質無神采,卻像極了一個深邃的漩渦,片刻就會將人絞進去。

他的語氣聽上去更加茫然無措,眼底混著怪物看不見的落寞與不安,全然被發絲遮掩。

“你感到自己游離在這個世界之外,隨時都會消失是嗎?”

這些話正中怪物的內心,它瞬間產生了被看穿的恐懼,盡管溫邂沒有任何惡意,它還是下意識用尖銳來防衛自己,以此來獲得短暫的安全感。

“難道不是嗎?”

天邊已經黑暗,怪物站在路燈下,突兀到異常。

它聲音空洞。

“所以得到答案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用處。”

“我不明白……”

怪物不停地退後,它不想說出自己的感受,全都沒用,不會有人站在它的角度思考,也不會被感同身受。

它低聲呢喃。

“我為什麽要存在。”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為什麽……”

怪物情緒陡然崩潰,融進夜色裏,幾乎是瞬間就消失了。

溫邂雙瞳緊縮,他看著郁曇消失的地方,掩藏的情緒瞬間漫了上來,他垂著頭,眸色顫抖,腳底和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情緒壓抑過度就會反噬,一直以來偽裝的溫和穩定變得破碎不堪,幾乎纏繞靈魂的情感將機器人絞得無法反應。

哪有那麽多無動於衷。

溫邂眼底似乎閃著像是水光一樣的東西,發絲微微晃動了一下,卻又只是普通的冷藍機械眼睛。

裝的。

都是裝的。

怎麽可能當做無事發生,怎麽可能只是一個有些善意的看客。

他從無數個創作的過程中與怪物朝夕相處,一點點觸碰它,了解它,愛上它。

沒有人比溫邂更愛它。

而現在,這個街角已經迎來了徹底的寂靜,只剩幾盞路燈隔著一段距離互相依偎。

機器人一直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反應。



郁曇離開了。

一直逃到荒郊野外,找到安靜空曠的地方才停下。

這裏沒有遼闊的原野或者森林供它躲藏,有的只是爛尾樓和荒廢工廠。

它只在外面靜靜地看了兩眼,就離開了。

這兩個地方讓影子想起了某段委托時的經歷。

那是一個因為討債結仇太多,後臺塌了之後被報覆的混混靈魂的委托。

當時郁曇已經經歷過一次失敗。

初入人類社會,它根本不會和人正常相處,借了這個混混生前的外觀,被失去理智的靈魂引導,直接去找了那群窮兇極惡的人報覆。

靈魂以為怪物是萬能的,而怪物在靈魂的強烈要求下,單槍匹馬直接闖過去了。

那群人以為沒有把混混殺死,合起夥來,將根本沒有反抗能力的怪物當成牲畜一樣再次殺了一遍。

是比靈魂記憶裏還要殘忍的過程。

它的臉先是被劃得面目全非,然後被一群人綁住腳開車拖行了30公裏。

那段路藏在偏僻居民區中,崎嶇不平,也因為是怪物,郁曇無法被殺死,並且因為設定原因,它不會和人類變得完全一樣,僅僅是看起來相同。

那些人看它不會流血,手段更加兇惡。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它聽到其中有一個驚恐地問怎麽還不死的時候,郁曇才知道死了才能結束傷害。

混混的靈魂已經逃到了不知道哪裏,郁曇裝死逃過一劫,從那之後,它所經歷的靈魂越來越尖銳惡劣,它真的不想再被傷害了。

無法找到合適的躲藏地點,郁曇停了下來,縮在了一顆粗壯的樹下。

等到一切平靜下來,怪物卻無法控制地想起了那個溫和的機器人。

其實對於郁曇來說,對方的數據庫才是最適合它躲藏的地方,但是怪物覺得,它沒必要和那個機器人產生太多聯系。

它本身對於幾乎沒有沾染惡意的機器人來說,是一個行走的深淵。

假如對方是能夠產生情緒的人類,他無論向它投放怎樣的情感,怪物體內的深淵都會將之吞噬,起不到任何作用。

沒有意義,徒勞無功。

影子又將自己抱緊了許多,似乎這樣才能找到安全感。

只是突然的,一本書突兀地出現在了怪物的腳邊。

影子緩緩擡頭,看見了那本似乎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書。

視線裏,漫畫的封面上依舊畫著那個陰沈卻溫和的美麗青年,區別於第一次見的脆弱陰郁,現在的他,顯而易見地傷心。

郁曇意識到不對勁,它伸出手將地上的漫畫撿了起來,前幾頁都是它之前看到的內容,而後面本來是空白的地方,此時多出了一些情節。

老機械師將機器人帶回去後,花費了很長一段時間將它破損的芯片修覆,最後將它安放在機器人現在的身體裏後,老機械師便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他給機器人配備了一塊特殊材料制作成的驅動能源,能夠保證機器人在長久的使用當中保持運行。

老機械師激活了機器人,並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就叫做溫邂,做完這一切,老機械師很快撒手人寰了。

溫邂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是一個怎樣的存在,核心指令被觸發,機器人主動上網搜尋答案。

它由此獲知了一些人類世界的基本規則,認真料理完了老機械師的後事,極快地主動對人類展開探索。

可供機器人學習的目前只有老機械師,它拆解了他的生平,卻得到了無法理解的答案。

他和黑世紀科技公司的首席科學家是父子關系,而那個首席科學家,就是溫邂的制作者。

老機械師與他斷聯五十年,卻十分精準地知道他銷毀了一個機器人的消息,並且在無數堆疊的垃圾當中,準確無誤地找到了機器人。

溫邂對於先前在公司的記憶已經被格式化,他搜到了關於首席科學家的官方信息,卻發現,對方與自己的一開始的容貌相差無幾。

老機械師給它換過兩次臉,中間只間隔了一分鐘。

溫邂開始懷疑自己被老機械師撿回來的用意,於是它決定去找到答案。

漫畫就畫到了這裏,最後一頁停留在機器人平靜的面孔上,它神情是帶有程序設定的疑惑,死板而冷漠,除了外觀,沒人不會認為它是一個機器人。

怪物神色全然被影子般的外觀遮掩,手上的漫畫也因為被翻閱完主動消失,它開始感到疑惑。

那是一種沒有夾雜任何其它情緒的疑惑。

溫邂為什麽要尋求答案?

漫畫留下的劇情空白太關鍵,怪物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它和機器人一樣不是人,但是顯而易見的,對方更應該對這些感到無所謂才對。

換句話來說,溫邂也在尋求自己被制作出來的答案嗎?

怪物沈默了很久,它站起身,向來時的路走去,這個過程裏,郁曇沒有回頭。

怪物似乎現在才意識到,它和機器人其實是同類。

它對機器人產生了一絲不合時宜的好奇和探究欲。

不知道過了多久,郁曇回到了最開始與溫邂分開的地方。

天已經微微亮,來的路上郁曇在反覆質疑自己的決定,但是它沒有一刻停歇,直到它找了回來,看見那個機器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模樣。

青年垂著頭,未熄滅的路燈將他籠在微弱的光中,無處不暈染著孤寂與落寞。

機器人看了過來,眼神在怪物看不清的地方變得明亮,一瞬間的變化,如同看見了不敢期待的救贖,卻很快被收斂,變成了合適範圍內的動容。

機器人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你回來了,是嗎?”

郁曇在意識到它們是同類的時候,已經無意識地放下了大部分的尖銳和戒備,它安靜地說,“你一直告訴我探尋本身的意義大於得到答案。”

“我想要明白這個探尋的意義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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