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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理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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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理難容

文似錦走後,皇上示意侍衛太監一律退出,偌大的垂拱殿裏只剩周自珩垂手而立,靜待皇上問話。

等了許久,他覺得脖頸都有些酸了,才聽皇上問道:“你背上的傷可好些了?”

當眾被砸,他並不覺得怎樣委屈,文死諫武死戰,諫臣本分罷了。且這些年周自珩直來直去,甚少給皇上留面子,皇上亦不曾處罰過他。只這一次失控,還是痛失愛女之時,都可理解。

只是乍然被關懷,仍是淚意湧動:“勞皇上掛心,微臣無礙,早就好了。”

“你是不是以為,朕真的傷心糊塗了,對文家兒郎的說法深信不疑?”

周自珩暗吃一驚,生怕皇上發覺被戲弄,一怒之下降罪於文似錦。

聽黃勳講時他就惴惴不安,心始終懸掛著,瓏華太大膽了。

要知道,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肆意妄為都有皇上兜底的公主了,萬一出個岔子,誰也保不住文似錦,屆時文家老母如何受得了?

“瓏華走後,宮裏已經亂成一鍋粥了。”皇上按著眉心,滿臉疲憊,“錢貴人如今不分日夜地找朕,非說瓏華還活著,困在她屋子旁邊的大樹上,要朕派人去救。折騰得朕實在受不了了,便命人那棵樹給伐倒了,帶她仔仔細細看一遍,瓏華確實不在上面。結果她無法面對事實,亦病倒了。”

“這些年瓏華公主由皇後親自撫養長大,視如己出,乍然離去就如要了她的命,整日落淚。還有呂叔德,讓他修公主墓,他竟嚇得病倒了,聽人說他糊塗時總喊‘公主饒命’。至於做了什麽虧心事,念在隨朕多年,也就不予追究了。”

“周自珩,朕太累了。文家小子就算是糊弄人的,也是這些日子來,關於瓏華公主,唯一讓朕覺得寬慰的消息了。無論他是真的做夢夢見,還是用了什麽法子串通宮人,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吧,讓他能夠以此奉養老母,也算是公主積德行善。”

周自珩心下慚愧,只是附和,不知說什麽好。

皇上招招手,程公公即刻轉身出去。頃刻端來了一個盤子,裏面襯著朱紅絨布,上面放著一個小巧可愛的金鎖,並一對金鐲。

“聽聞你喜得愛女,這是朕的一番心意,你且收下。”皇上語氣滄桑,“好好愛護她。”

周自珩接過伏地不起:“皇上厚恩,微臣何以克當。”

“起來吧,賜座,朕還有要事托付於你。”

*

夜風習習,瓏華與周自珩坐在房頂上,手執一壺清酒。

“舉杯邀明月,也不必坐在房頂邀吧,以為你是了不得的輕功高手,結果還得我給你拽上來,叫下人看見成什麽樣子!”

瓏華不服氣道:“要不是我身負重傷,就這屋頂,嗖嗖兩下就上來了。”

“先別吹噓了,當心掉下去。”周自珩無奈地將她往身邊攬一攬,口裏抱怨道,“我三歲都沒幹過的淘氣事,如今三十歲了,倒跟你一件一件補上了。”

瓏華想象著他三四歲時便板著臉,一板一眼的樣子,不由得噗嗤笑出聲來:“你呀,整日間端方君子累不累啊,你瞧坐在這高處遠望人間,是不是覺得視野廣闊,豁然開朗?”

“我看你的傷是好了吧。”

周自珩話裏有話,瓏華害臊,當時情緒上頭沒羞沒臊地說了,現在想起來可真有些無顏以對。

“言歸正傳吧,你說匡慶之案,父皇已經對三哥有疑,為何不命人徹查呢?我就不信,他狐貍尾巴藏得再深,能扛得住嚴刑逼供。”

“皇上是父親,總是會包容孩子的,希望他能夠回歸正途。不料他竟然如此大膽,連呂叔德這樣的老人兒都能被他利用,誰知道宮裏還有多少眼線?萬一打草驚蛇,到頭來被他反咬一口,反而不妙。”

瓏華抱著雙膝,將頭歪在周自珩肩上,一同看著彎月怔怔出神。

過了許久,她神色寥落說道:“我當初敢讓文公子這樣做,就知道父皇不會拿他怎樣。只是如此一來,我所想的效果,就達不到了。父皇明知是假,如何能感到安慰呢?”

周自珩說道:“皇上還是願意相信的。你宮裏侍奉的人,全都因為照顧不力被責罰關押,並無與人交往的機會。送去銀作局的花樣只有吳珺和兩個老師傅過目了,很容易便能查出來與似錦無關。再者三人成虎,說的多了,人們便信了。”

瓏華只覺得惆悵無比,明明是活著,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親近的人傷心欲絕。

周自珩嚴肅起來:“這樣的事情只許這一次,以後可不能了。”

瓏華突然捂住他的嘴巴,輕輕噓了一聲,拉著他轉了個方向。

這才看見隋氏從房間裏走出來,她先是四下張望了一程子,見靜悄悄的,而後一直往小池的方向走去。

瓏華要追去看看,周自珩不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痛。她只要本本分分照顧好孩子,其餘的事情不要幹涉許多。”

瓏華著急,使勁掙脫:“我才不好奇人家的隱私。你不知道,這幾日她明顯不對勁兒,我怕她有什麽事想不開。”

這樣一說,周自珩也有些擔心,兩人就貓腰溜下來,輕手輕腳地跟上去。

小池旁原本有一座假山,周家接手這房子的時候,假山已經破敗了,周自珩擔心有坍塌的風險,便索性命人推倒,將山石堆砌在小池周圍。

只見隋珠呆呆地立了半晌,到一塊巨石背後的陰影裏坐著了,一絲聲息也無。若非事先瞧見,根本不會想到這裏坐著一人。

約有一刻鐘,隋珠點了一支小小的蠟燭,小心地粘在石頭上。借著微弱的光,能瞧見她肩膀抽動,是在無聲地哭泣,雙手合十默默悼念著什麽。

瓏華是急性子,耐不住便要上去詢問,周自珩趕緊拽住她,沒想到用力過猛,直接給她摔在地上了。所幸腳下是草地,摔得不重。

這動靜在寂靜的夜裏格外突兀,隋珠驚覺有人,便急忙滅燭拭淚,往這邊走了兩步,輕聲問道:“是誰?”

瓏華極其尷尬與她道歉,隋珠卻對著二人跪了下去。

周自珩低聲道:“快起來,有事咱們去房裏說,教別人撞見不好。”

房門剛關上,隋珠的眼淚就拋灑下來,邊訴邊哭,當真是字字血淚。

隋珠乃隴西人,當初與遠去隴西做生意的彭東樓結緣遠嫁。有了孩子之後,兩人不願意再東奔西跑,連帶辛苦孩子,便在京城附近的村子裏安頓下來,種菜賣菜維生。

彭東樓好學上進,曾在西域修建過大型的冰窖。他便依葫蘆畫瓢,花費幾年時間,親自動手做了一個小小的冰窖,冬天鑿冰儲冰,夏日拿出來販賣盈利。冰窖之內又專門修建了隔間,用於分類儲存蔬菜,待稀缺之時加價賣出。

如此一來,兩人雖然辛苦,日子卻過得頗為殷實。生有一兒一女,彭東樓常說此生再無所求。

仲春時,隋氏收到娘家來信,說老父親身染沈屙,只怕時日無多,想要得見女兒一面。考慮長途奔波帶孩子不便,生意之事又離不得彭東樓,隋氏便獨自回去了。

沒想到剛回到娘家,父親便撒手西去了。隋氏給父親送完葬,預備踏上歸途時,又接到夫家弟弟彭西樓的急信,如晴天霹靂一般。

信中說,彭東樓與兩個孩子並婆母,一家四口被發現在冰窖裏身亡。彭西樓報了官,仵作來查驗排除他殺嫌疑,說是一家人在冰窖待太久,呼吸不繼導致暈厥,又無人發現,故而釀成悲劇。

當時已經暮春光景,天氣暖和,靈柩不宜存放。等不及隋氏返回,彭西樓便將四口人安葬。

等待隋珠的,是一排新墳,還有二十兩銀子。彭西樓擅自做主將房屋賣了。

隋珠說到此淚如雨下:“他說我克父克夫又克子,連帶婆母也是被我這個不祥之人連累的,他們彭家斷斷不能容我在此。二爺二奶奶是見多識廣之人,單是我夫君挖的那個冰窖,這點兒銀兩都不可能賣掉的。再說,我夫君乃細心之人,下冰窖從來不帶孩子與婆母,又怎會待的時間過久呢?”

“我去官府求爺爺告奶奶要求重申此案,可是人已下葬,案子已結,沒人願意搭理我,都說我失心瘋了。房屋又換了主人,連帶大門都換了一遍,白紙黑字銀契兩清,我亦不能去人家那裏鬧。活著是受罪,幾次想要尋死又心有不甘,作惡之人好端端地活著,我倒去死,有何面目去見我的夫君孩子,還有一直疼我的婆母呢?”

瓏華聽得咬牙切齒:“這等畜生,天理難容!你且莫哭,你家住在哪兒?”

隋珠止淚說道:“離京約莫半個時辰,有個浮玉山,山腳下的小鎮便叫浮玉鎮,鎮上只有一家客棧,旁邊有條小路下去,一直走到盡頭,便是我的家。”

瓏華與周自珩對視一眼,都想到了那群黑衣人。

這時隋珠又道:“實在對不住二爺二奶奶,你們對我這麽好,我卻隱瞞身世來乳姐兒,我知道,我是不祥之身,不能夠……”

一語未了,便被瓏華打斷:“不祥的,是那群作惡的人,不是你。你就在這兒安安心心地幫我們照顧游姐兒,案子交給我們。一定會給你個交代的。”

隋珠不顧阻攔拼命磕頭,直將額上磕出血來:“如此,我先謝過二爺二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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