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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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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氏連日為失眠多夢煩惱,昨夜加大了安神散的分量,直睡到辰時末才起來,頓覺神清氣爽。

只是下人匯報的消息又讓她隱隱不悅,龍氏竟然敢擅自接待院判夫人?誰給她的膽子?

管家毫不掩飾讚賞之意,誇龍氏大方得體,沒有辱沒周二爺的作風。

他著實是沒有想到,一向謹小慎微的龍氏,應酬起來能夠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雷氏手裏的棗泥酥頓時不香了,她擱在一旁,鼻孔“哼”了一聲說道:“看來我這個老不中用的,該交權嘍!”

管家自知失言,趕忙告罪退下。

下人們亦不敢多言,生怕觸了黴頭。

雷氏身旁立著的周夢鯉,是周自珩的庶妹。

見此情狀她蹲下身來,一壁為雷氏捶腿,一壁笑道:“我就說前段時間怎麽老做夢,夢見咱們正院裏那棵大槐樹上有數不清的喜鵲嘰嘰喳喳的,可不應到今日麽?雙喜臨門。”

夢鯉雖非雷氏所生,可生母早亡,六歲時就養在雷氏膝下。雷氏兩兒無女,本就引以為憾,見夢鯉性子開朗,說話爽利有趣,故而很是疼愛。

雷氏聽罷笑道:“你這滑頭又打什麽謎語?說出來我聽聽喜在何處?”

“母親您瞧,我得了那麽可愛的一個小侄女,這是一喜。再有,您不是一直嫌二嫂木訥麽?現下大嫂不在,我說句冒昧的,韻哥兒還小,將來咱們周家還是要靠二哥這一房傳承的。二嫂越能幹,咱們周家就越興旺,您說這不是第二大喜事麽?”

雷氏冷笑道:“你沒聽你二哥說嗎?人家心疼媳婦身子弱,只肯生這一個丫頭。指著他扛大旗,我眼怕是都要盼瞎!”

“母親,您又說氣話了。別人不知,咱們還不知道麽?他哪裏是心疼二嫂,分明是心疼韻哥兒!我大哥走得早,二哥一直把韻哥兒當成親骨肉一般疼愛。昨日我還聽長松說呢,他這兩日怕咱們都關註小侄女,特地給韻哥兒送了許多禮物。”

一提到寶貝孫子,雷氏臉上便有了笑意:“我何嘗不想撒手?龍氏若是一進門就這般上得臺面,我一個老婆子當然樂得清閑,管這些瑣瑣碎碎做什麽?白招人嫌的。”

夢鯉深知雷氏愛攬權,連忙搖頭說道:“母親此話差矣。一個年輕媳婦,便是再能幹,她能跟您比得了麽?您風裏雨裏這些年扛著周家,心性豈是一般人能比的?要我說啊,往後還得您手把手地教給二嫂持家之道,多歷練多指引,可不敢一下子就放手的。”

周夢鯉將雷氏哄得眉開眼笑,又陪著說了一會子閑話,這才起身往書房走。

書房左側有一棵巨大的紅木香,極富活力,沿著墻壁和窗框攀援蜿蜒而上,恰好將窗子圍起來。一派詩情畫意,生機勃勃,人坐裏面看書,婉如畫中仙。

此時尚未進入花期,只有若隱若現的花苞點綴在枝頭,走近已經能夠嗅到沁人心脾的淡雅香味。

夢鯉拿出一本書坐在花架下,卻有些心不在焉。

丫鬟鶯歌端來一碟玫瑰茯苓糕,見她神色懨懨,不似方才在雷氏面前的笑臉,便說道:“這兩日暖和,姑娘何必枯守著書本,不如去外面走走,莫要負了春光。”

周夢鯉丟下書卷,興致缺缺:“桃紅柳綠,年年如此,前幾日不是剛出去過麽?”

鶯歌揣度道:“那,去二奶奶那兒坐坐?”

周夢鯉瞥了她一眼:“有話直說。”

鶯歌噗嗤一笑:“依我說,姑娘真該投成男兒身,去做個青天大老爺,什麽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你的火眼金睛。我就是見姑娘今日護著二奶奶,覺得稀奇罷了。姑娘不是一貫不喜二奶奶麽?”

周夢鯉嘗了一小塊茯苓糕,沈默半晌說道:“只是覺得,她這個娘做得合格罷了。”

鶯歌當即跪下:“是我該死,觸動了姑娘的傷心事,請姑娘責罰。”

周夢鯉搖搖頭:“什麽大不了的,起來吧。”

夢鯉是雙胞胎裏的姐姐,妹妹叫夢蝶,是林姨娘所生。

姐妹倆都玉雪聰明,長得又粉團一般招人疼,別說林姨娘,就是嫡母雷氏都喜歡得不得了。

姐妹倆六歲那一年初春,周自珩的舅母尚氏攜兒子來京小住。那孩子與姐妹倆年齡相仿,天天在一起玩。

一日玩耍間,那個孩子搶奪妹妹手裏的玩意兒,夢鯉上前制止,爭執間把那男孩打翻在地。

尚氏連生五個女兒才得這麽一個寶貝兒子,愛護得眼睛珠似的,禁不得孩子哭兩聲,就心肝肉似的發急,當即要收拾包袱回家去。

林姨娘嚇壞了,怕得罪了雷氏娘家,拽著夢鯉姐妹倆去道歉。

對方有錯在先,夢鯉哪裏肯?

林姨娘氣急,將她關進屋子以示懲戒。

就在那日午間,大人們都在小憩,男孩又去欺負夢蝶。夢蝶本就氣不過姐姐受委屈,又添新氣,便與那孩子廝打起來。

丫鬟連忙將他們扯開,不防男孩乘人不備,忽然猛沖著撞過來,將夢蝶撞得直直向後跌去,後腦勺撞上了石桌的棱角,當時就沒了呼吸。

林姨娘為此自責不已,深悔沒有保護好小女兒,甚至在她離開人世的那一日,還因為別人的孩子打罵她。

她日日以淚洗面,一病不起。

兩年後,郁郁而終。

可是至死,夢鯉都不肯原諒她。

自那時起,她痛恨所有懦弱的人。

懦弱的人,不配為人父母。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好,怎麽有臉聽他們喊爹喊娘?

龍婳一進門,她就十分不喜。林姨娘的懦弱尚可諒解,到底是地位卑下的妾室。

龍婳可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瞧著那個小心翼翼的勁兒,眼皮子都不敢擡一下,真叫人敬不起來。

故而周夢鯉很少搭理她,除非必要,決不與她打交道。

出乎意料的是,生了孩子之後,二嫂竟然換了個人似的,即便對方是雷氏,她也敢奓著翅膀為孩子阻擋惡言惡語。

這一點,就讓周夢鯉對她刮目相看。

若是當年林姨娘這般勇敢,妹妹也有十六歲了。

花朵一樣的孩子,人生只見了六個春天。

周夢鯉低低嘆口氣,眼神黯淡下來。

*

是夜,很晚都不見周自珩回來。

瓏華寫了一封短箋讓雪融送去前院,便睡下了。

周自珩到家已是深夜,照舊先去乳母那邊敲門,見孩子安好,這才回前院。

長松一路將早上的事情簡要說了,說到那句“我夫君的性子,夫人必定有所聞”時,周自珩腳下一頓:“她當真這麽說的?”

長松點點頭:“是啊,二奶奶還給您留了信呢,您先看看。”

周自珩頗感意外,她居然會寫字?

以龍家對待女兒的態度,不大可能花錢讓她求學,大約是她私下自學的。

他疑惑打開,竟是一手工整俊麗的蠅頭小楷!

筆精墨妙,精美絕倫,沒有經年歷久的練習,不能達此境界。

只見上面寫著:生死有命,公主香消玉殞已是可嘆,牽連數十無辜之人更是可悲,望夫君為之周全。

她從未當面喚過他“夫君”。

周自珩想起新婚時,他身邊忽然有人作伴,也曾嘗試將一些見解心事訴與她聽。可她從來都是戰戰兢兢、一副不懂如何接話的惶恐,譬如給她罪受。

其實他何嘗非要什麽回應?只是靜靜傾聽就很好。

慢慢的,他也就不再說了。

沒想到,她今日不僅能夠勇敢出面接待客人,還能寫下肺腑見解給他。

他如在夢中,咂摸良久才歇下。

“洗三”這場擂臺戲,主要的角色就是孩子外祖家。

沒成想,一直等到快開午飯,打發去探的人才回話說,龍家人尚在半路。

周自珩原以為龍婳又要羞愧難當,在眾人各色目光下擡不起頭來。沒想到她淡然自若,仿佛事不關己。

瓏華看出他的驚訝,暗自好笑:是你夫人的娘家丟人,又不是我的,我怕什麽!

她無事,好奇接過乳母懷裏的孩子,只覺得驚異非常。前日她看到的那個紅彤彤醜巴巴的小孩兒,就三天時間,竟然大變模樣。

皮膚白嫩如玉,眼睛睜得大大的,四處張望著,打量這個新奇的世界,偶爾發出幾聲嬰兒特有的軟語呢喃。

瓏華覺得有一種說不明的熱潮沖擊著她的內心,眼眶頓時濕濕的。

雖然嚴格來說,這個孩子並不是她的。可到底也為她承受了一半的艱辛,算是半個母親吧。

她忍不住心中湧動的情意,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孩子的臉頰,孩子掙紮著手腳,甜甜地笑了。

瓏華更是驚奇,她喚雪融道:“你看你看,她好像很喜歡我呢!”

一語既出,眾人都忍俊不禁:“這說的什麽話,她是你的孩子啊,哪有孩子不喜歡娘親的?”

周自珩見她逗弄孩子的溫情模樣,目光裏添了幾分柔和。

這時龍家人不緊不慢地來了,龍劭和龍勳身上還帶著濃重的酒氣,一看就是宿醉剛醒。

龍劭涎皮賴臉跟周自珩打招呼,見他神色冷淡,又蹭到瓏華身邊,大著舌頭說道:“來,姐姐,讓我們看看小外甥女。”

瓏華皺眉,將孩子抱著退了幾步:“瞧你們一身酒臭,別熏到孩子。”

周自珩緊鎖的眉頭因這句話舒展開來,他示意管家將龍劭龍勳引去喝茶,又請龍母幫孩子沐浴。

瓏華與龍母看似母女,實則一點兒也不熟,無話可說。待孩子沐浴好,換上衣服,她抱著孩子就要走。

這時龍母忽然拉住她,拿出一對小銀鐲子套在孩子手上:“來來來,外祖家的一點子心意,我們姐兒不要嫌棄喲!”

瓏華雖十分看不上,到底聊勝於無,這娘家人面子上總算是過得去。

沒想到下一秒龍母湊在她耳邊說道:“等周家人看過之後,你記得取下來還給娘。”

瓏華登時懵了,這?送出來的禮還能要回去?

龍母略帶羞慚地笑了:“你這孩子,做什麽這樣看著娘?家裏的景況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一對鐲子,還是劭兒臨時去朋友家借的。”

瓏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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