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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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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

守墳人註視著墳冢間的兩個年輕人逐漸消失在入口處,許久後,推著輪椅緩緩走進房內。

烏平冢之外的亂葬崗籠罩著森然漆黑的濁氣,縱是正午的艷陽也照不進來,積年沈澱的鬼氣宛如化不開的鐵幕阻隔著這片死亡之地。

狄塵和孟若漁健步穿行其間,踏在掩藏著白骨的黃土上。

猝不及防地,一道利箭自熙熙攘攘的樹林間破空而來,一束寒光慌了兩人的眼。孟若漁察覺到利箭帶起的勁風,迅敏地將其劫下,用了兩指夾在手中。

她拿著那支箭察看起來,只見箭尾綴著一張染著斑駁血跡的手劄,含混不清地寫著一行小字,也是由鮮血寫成。

霎時間,她面色凝重,蹙眉展開了字條。

兩人停下了腳步,仔細辨認出了上面的文字:想要救晏清一命,三刻鐘後至城東望舒臺舊址。

“晏清遇到危險了……”孟若漁死死盯著那上面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只覺得那上面斑駁的血跡甚是駭人。

狄塵低著頭沒有言語,握著手劄的掌背暴起了清晰可見的青筋,手臂宛如鐵鉗要把那錦帛撕碎了似的。

“走——”狄塵施了輕功點地躍起,幾息之間奔走到了亂葬崗的盡頭。

孟若漁也身形迅捷地跟隨而去。

兩人在城中租賃了一匹駿馬,快馬加鞭地奔馳而去。

兩刻鐘後來到了城東三裏開外,愈走人煙愈發稀少,不遠處的望舒臺舊址映入眼簾。自從狄塵偽造出魎尤天降的陣仗,皇帝即刻下令制止了望舒臺的修建,直至今天也還是只築了基。皇城守衛撤離,百姓也不敢貿然靠近,不過月餘這處就變成了荒無人煙的禁區,荒涼而破敗。

孟若漁隨狄塵翻身下馬,站在了這處廢墟之前。

“進去吧。”狄塵回身牽住孟若漁的手,邁步走了進去,消失在廢墟的陰影之下。

兩人不斷深入,逐漸發現了一絲絲血跡,步伐更加快了些。

走過了外部的圍墻,裏面是一片空曠,只有中間高出地面幾尺的祭臺立在正中央。

“哈……唔……”那是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已經十分微弱,好像下一刻便要斷絕了。

兩人飛身躍上祭臺,上面並沒有人,他們沿著祭臺四周找尋著,直到靴子踩在了一灘血泊之中。

那灘血順著泥土上留下的車輪痕跡,汨汨流淌著,已經匯成了一汪,洇濕了大片的土地,血腥味濃重,籠罩著周圍的空氣,讓人不寒而栗。再向前望去,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影蜷縮成扭曲的一團倒在了血水中,發出嘶啞的喘息聲。

雖已滿身傷痕,但那張染血的面龐卻格外熟悉,是晏清。

兩人顧不及其他,沖上前去,托起了奄奄一息的晏清。

晏清那雙原本純潔明亮的眼睛如今已經變得濁白,瞳孔在逐漸渙散,嘴角的皮肉帶著斑駁的傷口,難以閉合,發出瀕死的喘息。那個鮮活瘦弱的小少年如今宛如破布娃娃一般癱軟在狄塵的懷中,他的手筋、腳筋被人一根根挑斷了,傷口暴露在外,四道潺潺的鮮血流瀉出來,那只被狄塵擡起的手臂無力地晃蕩在半空,那只手的小拇指和無名指都被人砍掉了,露出森然的白骨。

“小清子……晏清……是誰把你傷這樣的?”狄塵眼底浮起殷紅的血色,眥目欲裂,聲嘶力竭地呼喊著懷中氣息漸弱的人,“小清子,你快醒醒……快醒醒!”

似乎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晏清已經渙散的雙目又煥發出了些微的神采,重新有了聚焦映出狄塵的模樣來。瘦弱蒼白的晏清咧嘴無聲地笑了笑,口中的鮮血嗆得他猛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殿下,他們……他們要我招供咱們在望舒臺偽裝魎尤的事,還……還讓我作證向聖上告發你……咳咳……我,我可沒答應他們,我……沒屈服……咳咳咳。”晏清缺了幾顆牙齒的口中流出更多的血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別說話,別說話了……”狄塵聲音顫抖起來,渾身都在戰栗,滿地的血映紅了他的眸子。

“嘿嘿……殿下,我這回沒給你丟臉吧……咳咳。”晏清口中湧出血來,喘著氣聲。

“沒……沒有。你是好樣的,小清子!”狄塵低下頭去,“是誰把你傷成這樣的,告訴我。”

“我……我不知,他們都蒙著面。”

“殿下,我阿母還請您多幫我照看。看來這輩子不能娶媳婦了,不過,我也不後悔做殿下的小廝……”

“好,你別說話了,我帶你去看大夫……看大夫啊。”狄塵抱起晏清殘破的身子打算起身,卻被晏清拉住了。

“沒事,殿下……咳咳……我不疼的,不疼,就讓我在這裏歇息一會吧。我有些累了……”

晏清還沒有說完,那只手就緩緩松開,猛然間滑落在地。

晏清再沒了聲息,血還在流,他躺在那血泊中睡去了。

“啊啊啊啊——”狄塵抱著晏清的屍身,仰天發出一聲嘶吼,歇斯底裏。纖長的脖頸上浮起了青筋,泛著血色。

孟若漁早已淚眼朦朧,熱淚溢滿了她的眼眶滾滾而下,滴落在晏清的臉頰上,可如何也洗不去那上面的血汙。

她想起了那日在流星下晏清興致勃勃的祈願:想要娶妻生子,孝順老母。那簡單而美好的祈願,如今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屍身了。

她伸手輕撫在晏清的臉頰上,想讓眼前忠貞護主、舍身取義的小少年露出生前的幹凈模樣。她拿著手絹一點點擦拭著,直到那滿是血汙的臉頰重新恢覆原來的模樣,但是沒了血色,只剩灰白。

孟若漁將染了血汙的手絹收回,卻猝不及防地瞥見了錦帛上面有幾根難以察覺的白色須毛,她的目光猛然間凝滯在那幾絲紮眼的白色上。

“狄塵,你看……”孟若漁伸手將幾根白須撚起來,拿給狄塵。

“……白須。”狄塵註視著那物,眼底是化不開的陰翳,低聲呢喃著。

孟若漁撚了幾下:“這似乎不是人的須發,不知是不是什麽動物身上的皮毛?”

“……小漁,你將這物還有手劄暫且收好。”狄塵垂眸看向晏清的臉頰,叮囑道。

“好。”

暮色漸漸四合之際,狄塵懷抱著晏清的屍身走在了烏平冢的墳墓間。孟若漁跟在其後。

兩人的背後是萬裏紫紅色的燒霞,自西邊的地平線一直延續到了夜空的正中間。不多久,夜晚猛烈的朔風襲來,一朵朵鑲著金邊的雲朵在夜風的吹拂下瞬息萬變,匆匆移動著。少頃,厚重的黑雲壓城而來,籠罩了大半天空,看不見一點星光。天地湮滅在無盡的黑暗中。

似乎,風雨即將來了。

狄塵和孟若漁將晏清葬在了緊鄰龔家的一塊墳冢裏,一抔一抔地將黃土蓋在晏清的屍身上,逐漸淹沒了他的四肢,接著是臉頰,直至所有都被埋在了黃土中。

晏清的笑容,晏清的話語,晏清的身影,都被埋葬在這裏了。

兩人的手指早已覆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但那流出來的鮮血連同黃土都被蓋在晏清身上,永遠陪著他長眠於此。

他們取來一塊石碑,狄塵用孟若漁的蝴蝶雙刀刻下了屬於晏清的碑文。

一筆一畫分外厚重,深刻雋永,永不磨滅。

石碑方立在墳前,一陣驚雷撼動天地,一道閃電劃破整片蒼穹,霎時間照亮了天地。也映照出狄塵低垂著頭顱,盤腿坐在墳前的樣子,孟若漁就站在他身旁。

少頃,豆大的雨點疾疾落下,打在蓬松的黃土上,濺起氤氳的塵霧。兩人就一言不發地立在原處,沒有動作。

孟若漁低頭看著狄塵挺拔卻單薄的脊背。晏清是陪伴了他十年的人,早已超越了主仆之間的關系。她也知道狄塵從未將晏清當作仆人,而是手足至親。

這樣一個親人離他而去,他雖不言表,內心定是悲愴難耐的。

這兩日,相繼是母親的魂魄消散,接著是晏清意外慘死。這一樁樁噩夢就這樣毫不留情地壓在了少年尚在成長的脊梁上,她知道自己改變不了什麽,能做的就是陪著他挨過去。

就這樣,什麽也不說,堅定地站在他身後。

雨勢更加大了,不一會就打濕了兩人的頭發,接著洇濕了兩人肩頭的衣衫,滲進肌膚。

孟若漁向草屋裏的守墳人借來了一把傘,她沒有打在自己的頭上,而是伸直了手臂撐在狄塵的頭頂。

將一切的風雨都阻隔在少年的身外,讓他得以安然坐在那片安寧的方寸之地。

狄塵失神許久,忽而感覺迎面而來的冷風驟雨雖大,都繞過他,向身後傾斜而去。

他茫然地擡頭回望,身後的少女撐著雨傘,執拗地、安靜地站在雨幕之中,站在他的身後,不曾後退半分。

明明是打著傘的,卻似有冷雨落進了他的眼睛。

他最後撫摸了一下晏清的墓碑,而後站起身來,回身望向孟若漁。

他個子過於高了,少女舉著的傘有些不足以擋住他,少女盡力踮起了腳尖。

下一瞬,他猛然間打橫抱起了渾身濕透的少女,將她高高托起,攏在自己懷中,不讓泥汙和雨水染了她的身子。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踩著泥濘,走出了烏平冢,直到抵達靠近甯都城西的一座廟宇之前。他抱著孟若漁走了進去。

那處是一座觀音廟,因為天彧如今信奉魎尤,這座廟宇早已無人祭拜,算是荒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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