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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絳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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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絳唇(二)

龔絳葉倚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卻再沒了那個大紅大綠的張揚身影。生活又恢覆到了未曾遇到那人之前的平靜乏味,她早已料到的結局,雖然她不願承認,但心中還是有些落寞。

正當她垂著眼眸,挑弄窗邊的木槿花時,街道上一抹明艷的紅晃了她的眼。

是狄七,他又來了。

而且,依舊點了紅鳶來伺候。

時隔半月,兩人再次見面了,似乎同之前無甚變化。

“今日狄公子需要紅鳶做些什麽?”龔絳葉走到了狄七身邊。

“嗯……”狄七想了想,“研墨吧。”

只見狄七鋪展了一塊五尺長的錦帛,拿了毛筆,翩然揮動起來。

先是朱砂色的墨汁落在了錦帛上,潦草數筆,不知道畫的是何物。不一會,隨著各色的墨水點在其上,畫作初具模樣。

畫的是一位女子。

再之後,畫的是一位紅衣似火的女子在舞劍。

那是兩人第一次相遇時的情景,雖然隔著一層輕紗,狄七還是畫的惟妙惟肖,很是動人。

龔絳葉研墨的動作慢了下來,直直望著那畫中的女子,有些不敢相信這是自己舞劍的樣子,仿佛又看見了當年那個自在快樂的鎮國將軍府的千金。

將要走時,狄七將畫作贈與了龔絳葉。“佳畫贈美人,還望紅鳶姑娘收下。”

龔絳葉從來沒有收過狄七贈與的東西,但是這一次,她沒有拒絕。

狄七從桌案前起身,整理了衣擺,打算離去。卻有什麽從腰間掉了下去。

“叮當”一聲,落在地上。

龔絳葉俯身去撿,那物件卻像是燙手一般,又從她顫抖的手中,掉在地上。

又是“叮當”一聲脆響。

但龔絳葉反應極快,重新撿了起來,頷首低眉地交到狄七的手中。

那是一塊古銅色的令牌,是王爺身份的象征。而那上面的“正雍”二字,正是當今皇上第七子的封號。

狄七沒察覺到異樣,接過令牌,說道:“紅鳶姑娘,那在下先行告辭,明日再會。”

“恭送狄公子。”龔絳葉面色如常,語氣也平靜,但藏在袖中的手卻掐出了血痕。

皇子,那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有那麽一瞬間,龔絳葉差點出手殺了那紈絝子弟。

但她忍住了,因為,她想,或許那就是她一直以來等待的轉機。

只是殺掉一個無實權,貪圖享樂、不思進取的皇子也抵不過龔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的性命。

那之後,兩人又恢覆如常,狄七日日前來,龔絳葉獻舞作伴。

酒醉半酣之際,狄七紅著臉看向面前的龔絳葉:“不知今日……有沒有幸欣賞到紅鳶姑娘舞劍?”

“……”龔絳葉看著狄七沒有說話,許久她回道,“既然狄公子願意欣賞,那紅鳶就獻醜了。”

侍女呈上精巧輕盈做觀賞用的短劍,龔絳葉接過後,翩翩起舞。

似乎和初見時的舞劍一模一樣,又似乎有哪裏不同。好像被束縛住了手腳,少了些自由自在、英氣孤傲。

這微小的不同,也被狄七敏銳地察覺到。不過那含著醉意的雙眸沒有顯露出來,依舊迷蒙。

一舞結束,狄七也徹底醉倒在桌案上,臉朝下,一襲黃衣鋪散在竹席上,隱隱傳來低低的鼾聲。

龔絳葉屏退了眾人,走上前去扶起東倒西歪的狄七,讓他靠在自己的肩頭。

她搽過胭脂的紅唇緩緩靠近狄七,印在了男子的唇畔。

她將狄七扶起來,送到了床榻邊,男子的身子很重,兩人雙雙倒在榻上。

龔絳葉沒再動作,看著狄七粉紅的臉頰,感受到那帶著酒氣的吐息落在自己的臉頰上。

許久,她緩緩伸手,解開了狄七的腰封,接著拉開了衣襟,褪下明黃色的外衣。隨後又繼續深入,解開中衣的盤扣。

當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裏衣時,龔絳葉伸出了微涼的手指探向狄七裸露的胸膛。

明明屋子裏暖氣燒的很足,兩人依偎在一起也很暖和,但龔絳葉仿若置身深不見底的寒潭,下一刻就要失足落入其中。而她沒有退後,而是繼續走上前一步,做好了萬劫不覆的準備。

但當她的手指即將落在狄七裸露的胸膛上時,卻猛然間被人攥住了手腕。

“紅鳶姑娘,你這是在作甚?”狄七半睜著眼眸,嗓音喑啞地問道。

這聲詢問驚得龔絳葉的手猛然一縮,但隨即她就恢覆了正常的神色:“紅鳶心悅於公子,也心甘情願為公子獻身。”

“不知,你之前說的要紅鳶跟了你的話,可還作數?”

“自然。”狄七依舊是慵懶的神色,臉上帶了笑意。

得了應允,龔絳葉繼續動作,想要解狄七的裏衣。

手卻被人牢牢握在了掌中,狄七托住了她的後腦,將她不輕不重地抱在懷中,像是捧著什麽珍重的心愛之物。

“既然要讓紅鳶姑娘跟了在下,自是要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狄七撫了撫龔絳葉如瀑般的長發,繼續說道,“紅鳶且等等。”

“睡吧。”狄七沒再動作,牢牢抱著龔絳葉,沈沈睡去。

龔絳葉僵直地躺在狄七懷裏,一動不動。她蹙緊了眉頭看著狄七,心跳的很快,也很響。

她沒想到自己竟真的能在那男子的懷中安睡,且一夜好眠,直到天大亮。

狄七走了,十五日之後,他如約前來。

十裏紅妝,八擡大轎宛如長龍走在京城最為繁華寬敞的街道上。烏泱泱的人在沿途圍觀。

所有人都知道了,七王爺娶了一個勾欄的營妓。

不是納妾,亦不是藏嬌。

而是明媒正娶,三書六禮,鳳冠霞帔,十裏紅妝,選了良辰吉日,滿城皆知。

龔絳葉成了正雍王府唯一的王妃。

大婚當晚,她蓋著大紅蓋頭,端坐在鋪滿蓮子花生的床榻邊。她身邊站著一個伺候的丫鬟,兩人皆是無言,屋子裏靜悄悄的。

龔絳葉在等待。

她不明白堂堂七王爺為什麽會大張旗鼓迎娶身在勾欄中的她,這背後一定有什麽在等著她。

她兩只手緊緊攥著嫁衣的裙擺,滲出冷汗,洇濕一片,以至於那紅色更加深了。

她的精神緊繃,一刻也不敢放松。

突然,房間的門被人推開了,接著傳來踉蹌的腳步聲。

是狄七,不,應該是七王爺,狄辭柯。

當今皇上諸多皇子中最為無能紈絝,於奪儲最無威脅的一個。

不是以才情聞名,亦不是以武功聞名,而是以放浪無能“名動京城”。

“下去吧。”狄辭柯的聲音有些醉意。

待屋中沒了旁人,狄辭柯走到了床邊,隔著大紅蓋頭,撫摸著龔絳葉的臉頰。

“……找到你了。”他的嗓音喑啞幹澀,低低說道。

龔絳葉一動不動地坐著,感覺到唇瓣被那人溫軟的手指撚了撚,隨即感到唇邊有些濡濕。

狄辭柯隔著蓋頭吻在了她的唇瓣上,小心翼翼,無限虔誠。輕觸慢碾,輾轉纏綿,有液體在殷紅的蓋頭上綿延開來。

龔絳葉的身子陡然顫了顫,手指絞得更緊了。

“紅鳶,我想要知道你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妾身名喚紅鳶,那就是妾身的名字。”

“不……你原本的名字,沒入勾欄時的名字,紅鳶……”

“忘記了。”

又是忘記了。

方才的溫存轉瞬即逝,刺眼的燭光狠狠晃了她的眼。

是狄辭柯猛地掀開了蓋頭,冰冷凜冽的眸光死死盯著她。

“紅鳶,你不是龔家的孤女嗎?”狄辭柯瞇起狹長的鳳眸,勾起唇角,呼出揉著酒氣的吐息,“所以,應該姓龔才對。”

龔絳葉猛地擡眸,看向狄辭柯,身體繃得筆直。但是,下一瞬,她又恢覆了平靜,低垂下眼眸:“王爺說笑了,妾身就是紅鳶,也只是紅鳶。”

“呵,”狄辭柯扔下手裏的蓋頭,冷哼一聲,“是嗎?”

只見,他忽然將一把鋒利的,泛著寒光的匕首放到龔絳葉的手中:“紅鳶啊,你應該很想殺了本王吧!來吧,刺這裏就能了解了我,來呀!”狄辭柯帶著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聲音冷得淬著冰碴。

第一次看到如此瘋狂暴虐的狄辭柯,龔絳葉有些微微的顫抖,但她極力壓抑著不顯露出來。

“妾身不敢!”

狄辭柯俯身逼近龔絳葉,垂眸看著她:“龔絳葉,不要再演了,你不殺我難道是要去殺我父皇?!”

“王爺莫要再相逼,妾身不敢!”

“呵,不敢是嗎?你可知你們龔家上上下下遺留的男丁都是死在了我父皇的屠刀之下。你的兄長龔聞九死一生返回自己誓死捍衛的國家,卻被自己守護的王親自下令處死了。他沒死在敵國的鐵蹄之下,卻死在了自己的故國!”

“還有,你父親龔慕南,一生戎馬,征戰三十載,只是想要救被屠戮的百姓,卻因為我父皇不肯支援,落得萬箭穿心,馬革裹屍。然而他那殘缺不堪的屍骨,卻暴屍荒野,至今無人掩埋!”

龔絳葉緊緊攥住手裏的匕首,撕心裂肺地呼喊著:“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不要……”一遍又一遍,但狄辭柯卻沒有理會。

“還有你的弟弟龔鳴,他才十五歲,還只是個意氣風發、鮮衣怒馬的少年,卻在最為燦爛明媚的時光,死在了羌軍的鐵蹄之下。而且啊,被那戰馬拖行了十裏,血肉都沒了……”

狄辭柯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龔絳葉就雙手死死握著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在他的小腹,鮮血霎時間湧了出來,原本就是大紅的長袍紅得更加妖冶淒厲了,直有些刺眼。

龔絳葉還緊握著那把匕首,眼裏噙滿淚水,什麽都看不清了。卻還在一遍一遍呢喃著:“不要再說了……求你……不要再說了……”

這是她自家破人亡以來,一直的夢魘,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好不去觸碰,卻被狄辭柯連根拔起,揭了個鮮血淋漓。那瀕死一般的痛楚讓她渾身不住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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