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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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篇

晚上外面下雨,廚房氣氛卻祥和。

排骨焯水洗凈再煎炸,肉香跟油滴一起迸濺。正切菜的陸融往白汀身後躲,避開飛濺的油點。

兩人商量要加幾分調料,“叩叩”敲門聲響起。陸融擦幹凈手,平時不會有人找他,估計走錯門,他這麽想著,拉開門一看清對方的臉,就要關上。

一只修長且養尊處優的手擠進門縫,跟不怕疼一樣擋住關門的動作:“這麽不歡迎我?”

是宋連,不知道怎麽摸清他地址的。陸融還記得最後一個副本中他信誓旦旦要殺掉自己的樣子:“你怎麽跟來的?”

宋連揚起嘴角:“你讓我進去就說。”

他一進來,先四處打量寒酸的家居,很快便將註意力放進廚房:金發青年圍著圍裙在做飯,頭都不回,似乎對他的到來毫不在意。

袖子挽起,露出蒼白、線條漂亮的手臂,上面有好幾枚牙印抓痕。他姿態閑散放松,好似魘足的野獸。

宋連清楚這種狀態,收回視線上下打量陸融,目光在腰背處多停留了兩秒。

廚房驀地響起碗筷碰撞聲,有怨氣。

原來不是不在意。

宋連輕笑一聲,目光溫柔:“是不是打擾你們吃飯了?”

他好意思說這種話?不請自來。陸融忍住要把他掃地出門的沖動:“知道就好。”

厚臉皮的客人堂而皇之坐上客廳中唯一一套沙發,跟在自己家一樣,十分沒禮貌。當然,接下來要說的話更加沒禮貌:“我根據你的姓名鎖定全國類似年齡段的人,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你了。看在這麽大費周章的份上,不如留我吃晚飯?”

沒人理他。

陸融回廚房幫忙,白汀舀一勺湯吹涼遞到他唇邊,他嘗了嘗:“不夠鹹。”

白汀便加鹽,兩人自成一方空間。

宋連盯著看。飯做好後自覺去盛自己的份,小小一張餐桌擠滿三個人,惹得陸融十分不滿,在桌下踹了他好幾腳。

白汀把那只腳拉起來,擱在自己腿上,不許他踢別人。

宋連擱下碗,面上做出十分傷心的模樣:“融融,好歹我們也是一起經歷生死的朋友。”故意黏糊糊地喊融融,意欲挑起事端。

陸融壓根沒在意稱呼,氣極:“單方面追殺我的朋友?”

“那是游戲罷了。”聯想到還有游戲角色能夠超越時空來到現實,他適時噤聲,提起另一件事:“也不知道高家的倒臺跟你有沒有關系,如果有關,還要謝謝你給我家提供了發展機遇。”

宋連旗下一部分業務跟G公司是競品,之前一直玩各種各樣的全息游戲有方面原因是為調查。

他笑笑:“多虧了那件事。高黎現在只敢做慈善,幫了不少人。還記得徐朝賓嗎?他在高家資助下重新回去上學了。”

陸融不明白他為什麽跟自己提這些,在游戲裏認識的人就歸於游戲,沒必要延申到現實。只有一條腿搭在白汀身上有些累,他索性把另一條也擱上去。

宋連語氣急轉直下:“別搭了,我看你不如坐在白汀懷裏吃。”

“大家都在向前走,只有你跟一個機器人在一起,沒有未來。”

陸融莫名其妙,突然發什麽火?

宋連卻跟積蓄很久不爽一樣:“他是智械,不老不死,長相也和其他人不一樣,出門還要遮住臉。機器總會有老化的時候,維修要錢吧?吃飯要錢吧?從游戲出來後你要回歸現實,別被虛擬困住了。”

“如何正確對待機器人你比我清楚。貧民窟往南六公裏有機械墳場,裏面多的是以前被主人視作珍寶、後來被清醒過來的主人拋棄掉的廢品。又不是小孩子,工具就是工具,當什麽活人?”

宋連有怨氣,《發現不了他》是他投入時間最多的游戲,往常失敗便失敗了,不一會便喪失興趣。只有在這個游戲中,他著魔一般追著陸融,渴望做些什麽:打壓?殺掉?征服?想不明白,或許還想拴根鏈子,當條解悶的小狗。

現在小狗找到了,卻有主,還是可笑的虛擬AI。

他說:“你跟我走,我給你安排工作,不工作白養著也行,保管你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到貧民窟,有最好的未來。”

白汀收緊圈在陸融腳腕的手,面色冰冷,眸色加深,有股子瘋癲勁兒。

陸融跟他另一只手十指相扣,安撫躁郁的智械。不理解宋連怎麽一副要當救世主的自信樣子,糾正道:“我現在在打零工,之前因為車禍而耽誤的延期入學申請已經通過,推遲一年入學。”

“宋連,我的生活沒你幻想得那麽糟。有白汀在,是最最好的。”

最好還不夠,要最最好。宋連呵呵,不想再看這兩人濃情蜜意的模樣,拎起外套走出門。外頭正下著雨呢,陸融遙遙喊一聲:“不送。”

宋家繼承人在雨中站了二十來分鐘,接起家人的電話:“奶奶,我沒事,馬上就回家。”

老人家年紀大了,絮絮叨叨說想要孫子有個伴,提起幾名心儀的候選人,小姐少爺都有。

宋連點燃一根煙,聽她挨個介紹,平靜道:“嗯,都可以,聽你的。”

老人家樂呵呵地掛斷電話。前些天孫子不知道被誰迷住眼,翻天覆地要找人,說是在游戲裏認識的。人找到了,卻在貧民窟。她見識多,認定對方是貪慕虛榮、拿孫子當提錢罐的壞人。孫子不信,非要見面。現在見完面,估計失望了,收心是好事。

宋連用鞋底踩滅煙頭,最後回頭看一眼自己以前絕對不會踏足的破舊居民樓,上車離開。

陸融在忙著哄人。

智械被明裏暗裏點一通,委屈上了。還不是明著委屈,一邊刷碗,一邊低氣壓。喊他只應一聲,其餘時候不說話。

陸融紅著臉主動把他摟在肚腹處,軟聲問:“怎麽了?”

白汀貼在綢緞般的柔軟腹肉上,鼻尖縈繞淡淡幽香,啞著嗓子說:“你不讓我出門,是不是有嫌棄我是異類的原因。”

陸融摸他腦袋,無語道:“瞎想什麽?不讓你出去單純是因為你現在精神狀態不好,出門太黏人。”

“沒有我不是活人的原因?”

“沒有。”

“不會把我送到機械墳場?”

“......不會。”別人故意膈應你說的話,還聽進去了。

白汀用鼻尖嗅他胸口:“好。”張開唇,用冰冷牙齒叼住一塊肉。陸融驚呼一聲,通紅著臉推他:“松口!”

“融融。”白汀含糊不清地喊他:“你丟不掉我,就算變成破銅爛鐵,我也會從墳場爬回來找你。”

陸融忍無可忍,喘幾口氣拽他頭發:“明天就去拿藥,治你的焦慮癥!”

——

時隔一年,A大迎接新一屆學生。學長聽說這回新生中有個延遲入學的,身體不是很好,打算在接引時特別關照。

新生們剛成年,都是活潑外向的性子,有部分被家長陪同著來,還要嫌棄家長礙事。

簽到表上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劃掉,只剩“陸融”那一行。

正想著,一輛車停在校門前,車型低調,是古典的款式,學長卻認出來價格不低,估計很有錢。

一名膚色白皙的少年穿著短袖短褲下車,手掌搭在額頭上,眺望這邊。唇色紅,眼珠黑,臉頰因為天氣原因微微泛著粉,稍長的黑發在腦後隨意綁了個小辮,從頭到腳透露出一股子鮮活的生命力。

太陽花似的。

學長沒忍住看人發了會呆。駕駛座一人走下來,比剛才的少年高一個頭不止,金發短而利落,戴著口罩墨鏡,遮住大半張臉,跟明星一樣。單從鋒利漂亮的眉毛看,就知樣貌不差。

兩人穿著一套衣服,情侶裝。

學長適時收回目光,遞上簽到表:“陸融是嗎?”

少年笑瞇瞇地道謝,拿著簽到表去找男人。男人話不多,自始至終眼中只有少年,偶爾蹦出幾個音節,音色像樂器。

不止是情侶,感情也很好。學長提醒道:“你住在哪個宿舍?我幫忙送行李。”

陸融吹幹墨水,搖搖頭:“不用啦,謝謝學長,我在校外住。”

他主動牽身邊人的手,拉著他一起逛學校。A大景色美,有許多古典建築,拋開最高學府屬性不談,還是旅游盛地。

學長喊住他們,展示一邊的抽簽盒:“等一下,G公司特意準備一批獎勵讚助今年新生,要不要試試運氣?”

陸融眨眨眼,問白汀:“要不要抽?”

白汀垂眼看他,墨鏡後的琥珀綠眼溫柔平靜:“想玩就玩。”

於是陸融又拉他回去,從盒子裏抽出一張,恰好是旅游券,輕港海島免費旅游單人行。他有些失望:“只能一個人啊?”

學長無奈:“規則是這樣寫的。”

陸融把券丟回去:“這樣啊,那我不要了。”

兩人剛走沒多久,學長追上來,氣喘籲籲道:“我和主辦方打電話,他們說可以兩人。”

陸融高興極了,將旅游券塞進白汀口袋,還妥善地拍了拍。

白汀頗無奈地看他:“想出去玩怎麽不早說?”

陸融跟他拉手:“你忙嘛。”

去年白汀精神狀況稍好時,開始在網上做游戲,只做治愈類型。規模不大,恰好一個人能忙活過來,意外很受歡迎,賺了些錢。之後便開了個人工作室,延申些別的業務,但鮮少露面。

底下員工只知道有老板,老板很厲害,卻幾乎沒見過真人,只從老板在動態圈中的部分生活分享照片中知道他有愛人,兩人感情好。

陸融想趁著周末出去玩,白汀自然願意,只是有些拈酸:“我不想花高家的錢。”

陸融踮起腳拍他腦袋,恨鐵不成鋼:“一看你就沒窮過,能省則省。”

白汀任他拍,怕他踮腳累,還特意彎下腦袋。

這一幕留在私家偵探的相機中,洗出照片送到高家新家主桌子上。

高黎很郁悶,郁悶得想吐血。本來旅行只是給陸融一個人的入學禮物,怎麽還非要帶上機器人?

他不爽,也不自己憋著,忙完當天就飛去海上監獄找他爸,順帶還有一堆照片。

這裏說是監獄,其實更像私人度假區。高遠驍因為強烈的反社會人格被關押,但因為頭腦和財力,還真沒人敢對他怎麽樣,只能與世隔絕在這裏。

高黎大剌剌坐在沙發上喝咖啡,抱怨道:“他們一起去,我不就成紅娘了?”

高遠驍翻一張張照片,看半晌,評價道:“胖了點。”

高黎無語:“沒有你的打擾,陸融過得幸福,吃胖多正常。”

高遠驍說:“他太縱容白汀,不能老慣著,容易吵架。”

高黎翻白眼,吵架就吵唄,總比你連話都說不上好。

結果在一個晴朗的周末,陸融跟白汀一起去輕港海島,還真吵架了。

原因在於他支使白汀買雪糕,自己跑去看摩托艇。摩托艇小哥看他有興趣,百般推銷,陸融剛心動一瞬,就被白汀拉走了。

青年氣壓低,眉眼浮躁陰郁:“融融,別去海邊。”他拿回所有記憶後,就對任何陸融可能受傷、死亡的場景深深恐懼,嚴重時要把陸融關進房間,兩人一起待著,不讓出門。

陸融不服氣:“那都過去多久了?我自己都對海水沒恐懼了。你要克服陰影,就像我也經歷過你留下機械心臟不告而別,不也撐下去了嗎?”

白汀聲音啞,手指探到自己心臟部位:“不行,有些事情克服不了。我現在把心臟挖給你,你也照樣發瘋。”

陸融因為他這句話生了氣,將雪糕砸到他身上,獨自回酒店。

他氣了一個多小時,發現白汀沒回來,推開門看見他坐在地上,手邊擱著根藤條,眼睛都熬紅了:“我錯了,融融。”

“要是下次我再犯病,你打我。”

說完就把藤條遞過來,頂粗一根,不知道從哪裏撿的。陸融拿到手裏就笑了,把他拽回房間:“行了,以後我想做什麽都帶你一起,但你絕對不能拿死亡威脅我。你死了,我不會想念你,很快就忘掉!”

白汀聽話了:“不死,活下去。”

海港夜晚沈靜,從玻璃窗能看到天上星星,一顆、兩顆......兩人折騰到後半夜,終於得以喘息的陸融看天窗,腦子短路般說了句:“白汀,我們結婚吧。”

他說完先自己慌了,結結巴巴,手足無措,渾身如煮熟的蝦:“啊,不是,倒也沒有......”

白汀連模擬的呼吸都沒了,沈默良久,壓過來親他,聲音啞,像在哭:“好。”

——

他不知道黑進哪家系統,給自己安排了一個“良家機器人”身份,確保出身沒問題。並簽署自願衰老協議:機器人大多不老不死,除非主人有特殊情感需要,會要求一定年限後不再定時維修,到時機器人會和活人一樣出現老化、生死等問題。

確定結婚時工作人員看了他們好幾眼。在親緣人際愈發淡漠的新歷,應部分人需求,人和機器結婚以尋求長久慰藉並不算稀罕事,只是一般是由主人主導,機器人聽話服從。

這對新人不一樣,相處起來像正常的愛人。

臨拍照時,陸融緊張得手抖,拍完照片,他就是已婚人士了。

白汀牽他手,側臉看他,露出一個極溫柔的笑容,綠眼睛澄澈溫和,如同溺人的花蜜。

陸融攥緊他,忽然不緊張了。

——

新婚半周年,正趕上A大新生入學。陸融抱著書本趕往教室,意外被人攔下。

徐朝賓一頭清爽碎發,招手喊他:“陸融學長!”

陸融認出他,註意到旁邊的拐杖,微微一怔:“你的腿?”

徐朝賓歪頭笑笑,陽光帥氣,不見一點游戲世界中的深沈腹黑:“正在恢覆期,估計等明年就能自己走了。”

陸融真誠為他感到開心,約好以後一起吃飯,徐朝賓從背包裏掏出一盒點心:“送學長的。之前看到你結婚了,一直沒準備新婚禮物,就只買到這個,你別嫌棄。”

陸融笑了:“怎麽可能嫌棄。”

他妥善抱進懷裏,揮手再見:“我帶回家,和白汀一起吃。”

徐朝賓同樣揮手,溫柔註視他的背影。還是活著好,生命多值得珍惜。

下課鈴一響,陸融收拾東西,旁邊同學打趣他:“趕著見對象?”

陸融隨口回答:“明天給你們帶好吃的。”便著急沖出門。

今天是半周年呢,白汀要過紀念日,明裏暗裏提示好多天了。還沒到校門口,就見寬肩長腿的男人等在樓下,嗓音含笑:“跑慢點。”

陸融雀躍地撲過去:“我到了。”

白汀拿下他的背包,親親他臉頰:“嗯,我看到了。”

紀念日快樂。

永遠快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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