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商路

關燈
商路

因為那一道契約,兩界之間的局勢又開始微妙起來,但先放著這些不說,宮墻圍隔的月華宮內則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風起雲湧”。

關於魔君與臨風門二弟子那事,月華宮的宮人們自然也知道,並且他們比誰都震驚——

畢竟,這些人原先都是把楚曦巖當成魔君養的狐妖的啊!誰知這人搖身一變,身份變的如此勁爆且刺激……

不過這些都是次要,重要的是他們陛下這次外出回來後忽然變的格外……活潑?

這個詞套在從前喜怒不形於色的魔君身上,還真是叫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具體來講,就是原本勤政的魔君忽然多出了好些空暇,每天陪著那只假狐貍上躥下跳、啊不,四處玩鬧,一天十二個時辰裏,隨機閃現在月華宮的任何一個角落。

不過,陛下每日行程也不是無規則可尋,比如上午的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坤昀閣,出去陪楚曦巖到處玩的時間一般在下午,至於晚上……兩個人一般都是呆在重華殿進行一些旁人不便知道的事。

每日清晨,禦膳房的廚子們都得專門做出一份早膳來,用飯盒打包好。這份早膳必須精致,因為是要送給陛下的,而飯盒也得輕便,因為是要套在一只小狐貍脖子上的。

膳房廚子感到神奇,陛下辟谷已經很多年,他們的餐食大多都是做給宮人吃。可自打那假狐貍進了宮,陛下就對五谷俗物起了興趣。

於是,這個曾經整個月華宮裏最清閑、俸祿最好拿的地方之一,如今也不得不開始揣摩起帝王心思。

這日清晨落了薄雪,小狐貍依舊準時到了膳房,四只腳上分別穿了只宮女做的小靴子,身上也套了件縮小版外袍,滑稽可愛裏又多了幾分正式。

明明不是狐妖還變什麽狐貍……

膳房廚子暗自腹誹,將今日的餐盒掛在狐貍脖子上,目送對方飛奔而去。

希望菜被晃勻了陛下不要怪他們……廚子嘆息地想。

……

坤昀閣。

秋禹鈞手裏拿著一份折子,眉頭皺的緊。

和他想的一樣,那道契約提出之後,朝堂內不少反對的聲音。不過這些他都能壓得住,關鍵還是看修真界那邊,那群老東西彼此之間勾心鬥角,有時候還真能給他點驚喜。

房門忽然漏開一條縫,鉆進來一只白毛小狐貍。狐貍抖抖毛上粘的雪,踢掉腳上四只小靴子,後腿一蹬跳上桌子,昂首挺胸展示今天的飯盒。

一碗雞茸粥、幾塊酥餅,還有兩碟解膩小菜——都是楚曦巖提前選好的。

如果膳房的廚子看見必然大為驚奇,畢竟路上晃的這麽厲害,飯盒裏的東西居然沒被晃成一團糊糊……

“每天起那麽早到膳房去,不困嗎?”秋禹鈞戳了戳狐貍的小腦袋,又差隨侍宮女將奏折收去一邊。

小狐貍搖頭,心道他又不是凡人困什麽困,以前賴床純粹是舍不得被窩那點熱乎。他搖身變回人形,隨手摸起一塊酥餅咬了一口,又將餘下半塊遞到秋禹鈞面前:

“還是契約那事?”他指了指先前秋禹鈞拿著的那份折子問。

秋禹鈞點點頭,張開嘴咬住了那半塊酥餅。

“我在想,存不存在什麽可能,能讓你師兄簽下那道契約。”

楚曦巖想了想,搖頭:“以我師兄那性子,怕是難。”

秋禹鈞洩了氣,悶頭舀了一勺粥。

也罷也罷,他本來也沒指望臨風門真能將契約簽下來,提出契約,一是傳達他無心戰事的意思,二是試探臨風門的態度。

不過……有時候他還是會期待這個基本不可能的可能發生。楚曦巖被他從越城帶回辰都已經近一個月了,他清楚,如今的局面已經沒有餘地叫對方再像上次那樣,因為個人感情而留下來。

再分別,可就真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了……

見秋禹鈞舀著一碗粥楞著不動,楚曦巖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這人才回過神來。

“再不喝粥要涼了,是不好喝嗎?”楚曦巖說著,自己舀了一勺,“唔……這回的粥的確差點意思。”

他將勺子往碗裏一撂:“下次還是我親自來做。”

“你會做飯?”秋禹鈞驚訝地擡起頭。

楚曦巖歪了歪腦袋:“很奇怪?飯都不會自己煮的話,我活不到十五歲就該餓死了。”

秋禹鈞一梗,感覺自己好像說錯了話,但不等他開口,就聽楚曦巖又接著道:

“所以,看在這一碗粥的份兒上,陛下可不可以與我談談合作?”

“合作?什麽合作?”

楚曦巖已經在對面板直地坐好,秋禹鈞擡起頭,才發現對方今天衣服穿的格外齊整。

“以我臨風門二弟子的身份,來和陛下商討新開商路一事。”

秋禹鈞也不由得嚴肅起來:“新開商路?”

“對。陛下不是說過,兩界隔閡太深,徹底止戰太過困難,但沒有交流、沒有了解,又如何可能消除隔閡?”

“民間的商隊不少,但兩界的商路卻很少。”楚曦巖一笑,“既然陛下在契約裏提到了商路,那想必還是有想過這些方面?”

“對。”秋禹鈞手裏無意識地攪和著粥,“但那契約我也沒指望你師兄能簽下,商路的事也只是一個設想,畢竟商路和商隊可不是一回事,建立一支商隊容易,開辟一條商路卻是難上加難。涉及了兩界共同利益的事,可沒有那麽容易。”

“我知道。”楚曦巖點點頭,“現在的商路大多都要經過無方境,主要便是因為無方境千百年來都是絕對的中立,這也能相對保證貿易的公平。但現在不一樣了,除無方境之外,如今又多出兩個符合條件的地方——”

“這第一處也是中立地界,並且基本無人居住,還能避免被妖族收過境費。”

秋禹鈞猛地反應過來:“你是說——”

“落陽山。”

這山的確特殊,九十年前屬於臨風門,被秋竹筠搶來會又成了魔族的領地,而現如今,又因最初他和楚曦巖簽下的那契約成了無主之地,橫跨於兩界的邊境之上。

與其讓它這麽荒著,的確不如變成溝通兩界的商路。

但有一個問題——安全。

當初忘情讓他們遠離這山的原因還不清楚,雖說落陽山作為商路的價值很大,但目前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讓百姓自那裏過境,實在有失妥當。

“我猜,另一處是逐魔會總壇?”

楚曦巖點點頭:“對。”

逐魔會最初的創立者為了戍衛邊境、驅逐魔族,將總壇設立在了邊境。由於其並非什麽風水寶地,還容易在兩界交戰時首當其沖,因此,在各門各派瓜分勢力的時候落得個沒人願意接手的尷尬境地。

“逐魔會的總壇雖然在邊境,但畢竟還是在修真界境內,若是直接拿來當通商地,其餘門派恐怕不會輕易答應。不過很巧,在它周圍的幾塊地,如今都已經被師兄劃進了臨風門的勢力。”

若能運作一番,以此地作通商之地也未嘗不可能。

秋禹鈞拿起塊酥餅咬一口,笑了聲:“你師兄知道他剛劃過來的勢力被你安排的這麽明明白白嗎?”

“沒關系,這等有益於師門的大事,師兄不會拒絕。”楚曦巖托腮,笑著反問秋禹鈞,“所以,陛下覺得我的提案是否可行?”

“自然。”

若真能成,這就是這兩界山一般的障壁之上撬開了一個口子。不過這條商路勢必要臨風門的人來配合,所以——

“那以後修真界那邊商路的事,可就得仰仗仙君了。”

……

第二日,連日雨雪後天難得放晴。

禦醫堂的張還坐在院子裏曬太陽,一邊享受日光,一邊和身邊的小醫官聊著宮裏新鮮事。

由於修道之人可以辟谷,且一般身體康健,因而禦膳房和禦醫堂是原先宮裏數一數二清閑的地方。可自打陛下帶回那只白毛狐貍,膳房的廚子們便一個忙過一個,再難有時間像他這樣坐著和人嘮嗑咯。

嘖嘖,真是可憐。

張還和身邊小醫官感慨著,眼皮子卻突突跳起來,隨後眼角瞥見一抹藍色身影。

幾個眨眼的功夫,楚曦巖已經到了面前,撐著膝蓋笑瞇瞇地看著他。

“張主事?”

“……我是。”張還從馬紮上跳起來,內心祈禱楚曦巖只是閑來無事路過,“公子來這裏是?”

“我來抓幾味藥。”

“啊?可是有人受了傷?害了病?”

楚曦巖:“不,我拿來煮粥。”

張還:???

您要不要聽聽您在說什麽?誰家用藥煮粥啊?!跟喝粥的人有仇是嗎?!

完全忽視了張還豐富的神情變化,楚曦巖幹脆報出自己要拿的幾味藥:“我想想,眠龍根、洛神露、霜茯苓、問母蓮……哦對,再加個百味甘。”

“呃……敢問公子,害了病的,不會是陛下吧?”

要不幹嘛用這些頂好的靈材啊?!他禦醫堂一百年能養好一棵都算難得。

楚曦巖點了點頭:“對也不對,總之,你們難道沒有?”

“有……但是陛下究竟害了什麽病,老夫身為禦醫堂的人總得看看吧。”

“陛下無事,主事安心,只是阿鈞他近來總是休息不好,所以我來向主事討幾味藥。”

“那、那我叫堂裏人熬湯藥不就好了,何必勞煩公子……”

楚曦巖搖頭打斷:“不行,藥多苦,太難喝。”

張還:……說的就跟用藥熬出來的粥能不苦似的。要是這粥能好喝,他就去百草園生啃藥材!

直到最後,張還也沒拗過楚曦巖,含淚且肉疼地被對方帶走許多珍稀靈材,多到他以為這人是要藥倒他們陛下後拐帶出宮。

離開禦醫堂不到一刻鐘後,禦膳房的廚子迎來了這位小祖宗,在心驚膽戰地看著對方忙活了兩個時辰後,又膽戰心驚地目送對方將那不能稱之為粥的東西裝進餐盒,帶去給了陛下……

二月的天還是冷啊,禦廚麻木地站在門外,感覺脖子涼涼的。

重華殿內,秋禹鈞正換著衣服,才剛將常服穿上一半楚曦巖便推門而入。

“這麽快就忙完回來了?”他不是記得今天政務還不少來著。

“安排好了,之前不是說今天要去集市逛逛?”

楚曦巖點點頭,將手裏餐盒撂在桌上:“先不忙,吶,昨天答應你的,剛熬好的粥。”

秋禹鈞眼前一亮,將衣服扣好便迫不及待坐到桌邊,掀開飯盒——

隨後看見一碗一言難盡的東西……

顏色深綠,大約是一碗糊糊,上面飄著紅色不明固體物質,自碗底還有大大小小的氣泡緩慢地往上冒,翻湧出白色的米粒。

“這個……”能吃嗎?

楚曦巖按住了秋禹鈞遲疑的手:“可別以貌取粥,總得嘗嘗看嘛。”

秋禹鈞:……也是,畢竟是巖巖煮的,他必須得吃!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在做足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之後,閉起眼往嘴裏一送——

甜軟香滑,居然真的很好喝!

楚曦巖得意地挑了挑眉。

幸好某位張姓禦醫不在這裏,否則怕是真的要去生啃草藥了。

“好喝吧?”楚曦巖背著手,邁著步子走到秋禹鈞身邊,“別看我啊,看我也沒用,就這一碗,多了沒有!”

一碗糊糊很快被喝完了,等到秋禹鈞後知後覺哪裏有什麽不對勁的時候,楚曦巖已經在一旁伸出手,接住了他倒向一邊的身子。

秋禹鈞被楚曦巖抱回了床上,原本穿了一半的衣服又被脫了下來,以一個很舒服的姿勢安置好。

楚曦巖也脫去衣服,躺在床上安靜看著他。

秋禹鈞已經很久不曾好生安睡了。

自從他們從越城回來,秋禹鈞晚上有時會和他折騰到很晚,即便楚曦巖睡的早了,他也總會睜著眼,盯著枕邊人的臉看上許久。

晚上睡的晚,白天起的又早。

宮人們大都覺得他們陛下被狐貍迷了眼,實際上秋禹鈞從未耽誤朝政,只是一再壓縮自己的休息時間,為的不過能多陪陪楚曦巖。

畢竟,他不知道他的小狐貍什麽時候會離開。

就像是在頭頂懸著一把利刃,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落下來將人刺穿。

身邊人呼吸逐漸勻長,眉心卻微微蹙起,楚曦巖伸出手在他眉心揉了揉,又在他額頭輕柔印下一吻。

“睡吧,我在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