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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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
無數怨魂凝成的黑霧有如實質一般，粘稠濃郁，從地面白骨的碎渣上騰空而起，哭嚎著朝天邊翻湧。
此間陰冷，一時與黃泉無異。
主人離去，食月天犬對秋楚二人並無攻擊的意思，仰天長嗥一聲，轉身便逃，可它卻壓根逃不出萬千怨魂凝出的黑霧，幾番橫沖直撞之後，竟是徹底被啃成了骷髏！
龐大的骨架轟然倒地，那些怨魂卻依舊躁動，全然沒了理智一般，只剩下殺戮的本能。黑霧翻湧，眼看是要朝著北面妖族聚居之地而去！
秋禹鈞提著畫影劍，目光冷的嚇人，他足尖一點，豎起一座結界攔住了黑霧，又自空中旋身砍下一劍——
地面瞬間被劈開一道巨大的裂口，陰風呼嘯，直通黃泉！
乃是一劍展開鬼門關！
不少怨魂被鬼門關後的陰風吸入陰曹地府，可還依舊有許多強留於凡間，徒勞著撞擊秋禹鈞設下的結界，淩厲的叫聲刺痛耳膜。
“阿鈞！”楚曦巖忽然朝這邊喊了句，“你過來！”
秋禹鈞不明所以，閃身回了楚曦巖身邊，隨後這人二話不說開始扒他衣服。
秋禹鈞：？？？老臉不合時宜地一紅。
“巖巖，我……你、你……”
楚曦巖打斷他，一臉嚴肅，“衣服給我，快點！”
一身華貴的雲錦外袍被胡亂扒了下來，楚曦巖卻絲毫不憐惜，“刺啦”一聲撕成幾塊，割破手指在上面繪起符來，邊繪還邊解釋，說這料子特殊，做魂幡效果好。
“哦……”秋禹鈞不合時宜地有些失落。
魂幡制好，怨魂應召，自天邊一層層翻湧回來，又被招引著送入黃泉之中。
但可惜時間緊迫，即便是用雲錦繪成的魂幡，招魂的能力也比不上專門煉制的，濃稠的黑霧依舊遮蔽蒼穹，不少怨魂仍在秋禹鈞豎起的結界之內橫沖直撞，不肯應魂幡的召令。
楚曦巖竭力催動魂幡，緊緊咬著下唇，額頭豆大的汗珠滲出。他開始有些後悔自己平日裏沒有提前煉些備著了。
……
此時，鳳凰山的某處角落內。
隨著大陣的化身食月天犬被怨魂反噬而死，脫離了桎梏的不僅僅是那些怨魂，還有被這大陣壓了近百年的、屬於這座山真正主人的一縷靈識——
鳳凰神君的靈識。
那靈識化作一只金色的大鳥展翅過山崖，所過之處白骨生花。
而後鳳凰停在了某個角落。
這角落也在先前那大陣的陣心範圍內，到處散落著被靈力震碎的白骨，因此其中的一點黑便格外顯眼——
是白雀裹著那件被同族撕碎的外袍躺在那裏。
他還沒死。
被之前那三個人的大戰波及，周圍屍骨碎了一地，唯獨他還完好無傷，只是始終昏迷著，被魘住一般醒不過來。
鳳凰緩步上前，金色的翅羽輕撫少年臉龐。
少年沒有反應。
於是鳳凰神君又垂下首來蹭了蹭少年的額頭。
少年還是沒有反應。
肉眼可見的，金羽的鳳凰沈默好久，最後擡起爪子往白雀腦袋上暴躁一踹——
然後可算有了反應，少年眉頭皺了皺，喉中溢出幾聲呻吟，最後腦袋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鳳凰：……
金色的大鳥索性叼起少年扔到背上，華美的翅羽張開，伴著萬般光華飛上了天空。
遠處，楚曦巖和秋禹鈞正被這些怨魂搞的焦頭亂額。
除了引魂進黃泉入輪回，其實他們還有第二種選擇：將這些失去理智的怨魂徹底剿殺，省時又省力。
但那樣太不公平，他們的死亡已是身不由己，就更不該剝奪了他們入輪回的權利。
只是這些怨魂數量實在太過龐大，兩人僅憑著一道鬼門關和一張魂幡，已經陷入僵局。
正此時——
天上忽然竄起一道金光，所過之處黑霧肉眼可見地變稀薄，但聽一聲悅耳鳳鳴，原先四處湧動的怨魂停滯一瞬，像是找回一絲理智一般，由著魂幡和鬼門關的牽引飛去黃泉之下。
不多時，怨魂凝成的黑霧逐漸消散，鬼門關也緩緩合起，天邊掛起夕陽，隱約還聽見幾聲鳥鳴。
鳳凰落於山頭的梧桐樹上，山中百鳥、境內百妖盡數朝著這邊朝拜，就連華鯨鼓樓上兩界的來使也齊齊停了議論，或驚訝或敬仰地望向這邊。
但鳳凰對這些朝拜沒有任何回應，他沿著鳳凰山巡視一周便不知飛去了何處，也只有正在山上的秋禹鈞和楚曦巖知道，鳳凰飛著飛著還丟下來個人——
準確來講，是個鴉妖。白烏鴉，白雀。
……
至此，無方境這場鬧劇終於收場，接下來，就該好好算賬了。
因為妖族畢竟不能算魔君的臣民，公開將鴉族帶回魔域審訊定然會引起不少麻煩，因此所有被擒的烏鴉全都被秘密關在南境某個不起眼的院子裏，由影衛時刻盯著，等著他們的陛下回來親自審問。
但魔君回來後卻將審問全權交給了那個修為低微的蒼南派弟子，他則同楚曦巖一起，帶著個年紀不大的小烏鴉進了一間空房。
白雀醒來後意識還很恍惚，望見木制的房梁以為自己還被關在販賣妖奴的箱子裏。他猛地坐起身，隨後腦袋一陣鈍痛，像是被什麽人狠狠踢了一腳。
“他醒了。”
身邊有人說話，隨後傳來腳步聲，白雀轉頭看過去，只覺得這兩人的臉好生熟悉，但無奈頭好痛腦子轉的也慢，一時半會兒對不上號。
“他該不會被鳳凰摔傻了吧。”楚曦巖伸出手在白雀面前晃了晃，“還記得我嗎？”
“唔……”白雀盯著面前這張臉，眼神逐漸清明，而後又轉變為驚恐，“你……”
“記得就好。”楚曦巖長舒一口氣，要是這小妖真被摔傻了，他們許多想問的事都沒法問了。
“小妖，你聽好。”秋禹鈞抱臂站他身邊，眼底看不見情緒，“如今在魔域的通緝令中，你是在絕殺榜上的，其罪名你應當也清楚。但念你無知，這次本座可以放過你，只要你肯交代出你所知道的、有關秋竹筠的所有事。”
白雀楞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以及他昏迷的這段時間大致都發生了什麽。
但他不知道的是，魔君之所以能放過他，可不是只因為他所知道的那些信息，而是因為鳳凰神君。
鳳凰將他丟給秋禹鈞和楚曦巖，可不是要這二人殺了他的，一方面是要念著神君面子，另一方面是白雀過去的確不曾犯下什麽實質的罪行，因而這死罪，免了也未嘗不可。
不過，關於秋竹筠，白雀所知道的遠沒有秋楚二人想象中那麽多。
他在那年離開鴉族的領府之後便開始了四處流浪的生活，因為腦子總是比別人轉的慢，被人騙是常有的事，吃不飽飯更是常有的事。
他是在流浪兩年後遇到的秋竹筠，對方是見他天分不錯才養在身邊的，可養的久了，秋竹筠看他的眼神愈發不可思議起來：
“你腦子這麽笨，居然在外邊晃了兩年都沒被人騙去吃了？”
白雀小聲反駁：“也不是沒有……但是他們沒打過我。”
秋竹筠：……
他看人的眼神罕見地帶了憐愛。
或許是他實在太笨了，秋竹筠派給他的任務大多數幫他收集一些煉制陣法的材料，比如先前截胡了應麟的定魂玉和流金盞。
這麽相處的久了，白雀覺得秋竹筠好像也沒有很兇，心裏那道心防慢慢卸下了，聊的話也就多了起來。
他向秋竹筠講起自己在鴉族領府的經歷，講他自己名字的由來——白麻雀，那些族人一開始是這麽叫他的，他們覺得麻雀是最低賤的鳥，和他很配，叫的久了就連長老婆婆都糾正不過來，只好去了中間那字，叫他“白雀”。
秋竹筠對此不以為意，語氣也是敷衍，“麻雀不好嗎？至少比烏漆麻黑的烏鴉好看多了。”
“哦。”白雀眨眨眼睛應了聲，仔細想了想，麻雀小巧玲瓏，的確蠻可愛的。
這句狀似開導的話說的隨意，但白雀聽完，對自己這名字倒是沒那麽抵觸了。
他問過秋竹筠自哪裏來，又為什麽要做壞事，對於前者，秋竹筠回答說是祖神賜他生還，對後者則是質疑，像是打心裏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和“壞”這個字能搭上邊。
所以白雀覺得秋竹筠很奇怪。
他曾經試圖解釋過婆婆教給他的那些善惡觀，但秋竹筠聽後卻十分抵觸，且是身體和精神雙重抵觸，白雀至今還清楚記得秋竹筠當時忍著頭痛、目呲欲裂叫他滾的樣子。
後來他再沒提過這些，只是會在夜裏望著月亮，在心裏默默對婆婆講，他要當個壞孩子了。
白雀知道秋竹筠在做不對的事，但是他更清楚秋竹筠對他好，會開導他，會教他術法，還會給他好多漂亮的小石頭，所以至少對於白雀來講，他是一個好人。
白雀拒絕不了這樣的好人，因為他這輩子都沒遇見幾個。
再往後，就是秋竹筠和秋禹鈞鬥，鬥不過，最終在雷電交加的落鬼崖上灰飛煙滅。
白雀拼了命地飛了回來，迎著尚未偃旗息鼓的天雷去了崖邊，只找到一柄斷了一半的黑劍，手一碰，就碎了。
白雀在崖邊哭了好久，直到忘情帶著人來尋秋禹鈞，他才不得不悄悄離開。
他不是想逃，他明白自己已經是壞孩子了，壞孩子該受罰的，但在那之前，他還想回無方境，再見一見婆婆。
可回去之後他才知道，原來婆婆也不在了。
他被同族擄作妖奴，丟進那座滿是屍骨的大陣之中。
往後的事便不用他說了，白雀適時地閉了嘴，垂首盯著衣服的一小塊布料，安靜等著身邊兩人說話。
“……本座明白了。”秋禹鈞的語調聽不出情緒，“但本座還有件事要問。”
“什麽？”
“你……真的是只烏鴉？”
白雀聞言一楞，忽然被問的有些不確定了，“是……吧。陛下為什麽這麽問？”
就算他是白色的，好歹和烏鴉長的也挺像啊。
“沒什麽。”秋禹鈞揭過話題，沒說出鳳凰將他從天上丟下來那事，畢竟這孩子太單純，一些捕風捉影的事若說出去了，怕是會招來麻煩。
“本座沒別的要問的了，你可以這段時間在這裏養傷，本座可以保證不會有人打擾，不過你若是想離開，本座也不會攔你。”
“……謝陛下。”白雀楞楞地道了謝，依舊想不通為何自己的罪不必追究了，隨後他猛地又想起一事，“陛下！其實，當初被擄走的除了我之外還有個小妹妹，不知道她……”
“她沒事了。”楚曦巖答，“現在應該正在隔壁屋子裏歇著，你若想見，可以去看她。”
“當真？！”白雀又驚又喜，少年臉上完全藏不住神情，對著楚曦巖一時竟要激動地流出淚來。
眼見這小烏鴉又是一通道謝要出口，楚曦巖連忙要止住，卻正在此時屋門被敲響，屋外傳來影衛的聲音——
“陛下，那老烏鴉不肯開口，說是一定要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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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大的骨架轟然倒地，那些怨魂卻依舊躁動，全然沒了理智一般，只剩下殺戮的本能。黑霧翻湧，眼看是要朝著北面妖族聚居之地而去！
秋禹鈞提著畫影劍，目光冷的嚇人，他足尖一點，豎起一座結界攔住了黑霧，又自空中旋身砍下一劍——
地面瞬間被劈開一道巨大的裂口，陰風呼嘯，直通黃泉！
乃是一劍展開鬼門關！
不少怨魂被鬼門關後的陰風吸入陰曹地府，可還依舊有許多強留於凡間，徒勞著撞擊秋禹鈞設下的結界，淩厲的叫聲刺痛耳膜。
“阿鈞！”楚曦巖忽然朝這邊喊了句，“你過來！”
秋禹鈞不明所以，閃身回了楚曦巖身邊，隨後這人二話不說開始扒他衣服。
秋禹鈞：？？？老臉不合時宜地一紅。
“巖巖，我……你、你……”
楚曦巖打斷他，一臉嚴肅，“衣服給我，快點！”
一身華貴的雲錦外袍被胡亂扒了下來，楚曦巖卻絲毫不憐惜，“刺啦”一聲撕成幾塊，割破手指在上面繪起符來，邊繪還邊解釋，說這料子特殊，做魂幡效果好。
“哦……”秋禹鈞不合時宜地有些失落。
魂幡制好，怨魂應召，自天邊一層層翻湧回來，又被招引著送入黃泉之中。
但可惜時間緊迫，即便是用雲錦繪成的魂幡，招魂的能力也比不上專門煉制的，濃稠的黑霧依舊遮蔽蒼穹，不少怨魂仍在秋禹鈞豎起的結界之內橫沖直撞，不肯應魂幡的召令。
楚曦巖竭力催動魂幡，緊緊咬著下唇，額頭豆大的汗珠滲出。他開始有些後悔自己平日裏沒有提前煉些備著了。
……
此時，鳳凰山的某處角落內。
隨著大陣的化身食月天犬被怨魂反噬而死，脫離了桎梏的不僅僅是那些怨魂，還有被這大陣壓了近百年的、屬於這座山真正主人的一縷靈識——
鳳凰神君的靈識。
那靈識化作一只金色的大鳥展翅過山崖，所過之處白骨生花。
而後鳳凰停在了某個角落。
這角落也在先前那大陣的陣心範圍內，到處散落著被靈力震碎的白骨，因此其中的一點黑便格外顯眼——
是白雀裹著那件被同族撕碎的外袍躺在那裏。
他還沒死。
被之前那三個人的大戰波及，周圍屍骨碎了一地，唯獨他還完好無傷，只是始終昏迷著，被魘住一般醒不過來。
鳳凰緩步上前，金色的翅羽輕撫少年臉龐。
少年沒有反應。
於是鳳凰神君又垂下首來蹭了蹭少年的額頭。
少年還是沒有反應。
肉眼可見的，金羽的鳳凰沈默好久，最後擡起爪子往白雀腦袋上暴躁一踹——
然後可算有了反應，少年眉頭皺了皺，喉中溢出幾聲呻吟，最後腦袋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鳳凰：……
金色的大鳥索性叼起少年扔到背上，華美的翅羽張開，伴著萬般光華飛上了天空。
遠處，楚曦巖和秋禹鈞正被這些怨魂搞的焦頭亂額。
除了引魂進黃泉入輪回，其實他們還有第二種選擇：將這些失去理智的怨魂徹底剿殺，省時又省力。
但那樣太不公平，他們的死亡已是身不由己，就更不該剝奪了他們入輪回的權利。
只是這些怨魂數量實在太過龐大，兩人僅憑著一道鬼門關和一張魂幡，已經陷入僵局。
正此時——
天上忽然竄起一道金光，所過之處黑霧肉眼可見地變稀薄，但聽一聲悅耳鳳鳴，原先四處湧動的怨魂停滯一瞬，像是找回一絲理智一般，由著魂幡和鬼門關的牽引飛去黃泉之下。
不多時，怨魂凝成的黑霧逐漸消散，鬼門關也緩緩合起，天邊掛起夕陽，隱約還聽見幾聲鳥鳴。
鳳凰落於山頭的梧桐樹上，山中百鳥、境內百妖盡數朝著這邊朝拜，就連華鯨鼓樓上兩界的來使也齊齊停了議論，或驚訝或敬仰地望向這邊。
但鳳凰對這些朝拜沒有任何回應，他沿著鳳凰山巡視一周便不知飛去了何處，也只有正在山上的秋禹鈞和楚曦巖知道，鳳凰飛著飛著還丟下來個人——
準確來講，是個鴉妖。白烏鴉，白雀。
……
至此，無方境這場鬧劇終於收場，接下來，就該好好算賬了。
因為妖族畢竟不能算魔君的臣民，公開將鴉族帶回魔域審訊定然會引起不少麻煩，因此所有被擒的烏鴉全都被秘密關在南境某個不起眼的院子裏，由影衛時刻盯著，等著他們的陛下回來親自審問。
但魔君回來後卻將審問全權交給了那個修為低微的蒼南派弟子，他則同楚曦巖一起，帶著個年紀不大的小烏鴉進了一間空房。
白雀醒來後意識還很恍惚，望見木制的房梁以為自己還被關在販賣妖奴的箱子裏。他猛地坐起身，隨後腦袋一陣鈍痛，像是被什麽人狠狠踢了一腳。
“他醒了。”
身邊有人說話，隨後傳來腳步聲，白雀轉頭看過去，只覺得這兩人的臉好生熟悉，但無奈頭好痛腦子轉的也慢，一時半會兒對不上號。
“他該不會被鳳凰摔傻了吧。”楚曦巖伸出手在白雀面前晃了晃，“還記得我嗎？”
“唔……”白雀盯著面前這張臉，眼神逐漸清明，而後又轉變為驚恐，“你……”
“記得就好。”楚曦巖長舒一口氣，要是這小妖真被摔傻了，他們許多想問的事都沒法問了。
“小妖，你聽好。”秋禹鈞抱臂站他身邊，眼底看不見情緒，“如今在魔域的通緝令中，你是在絕殺榜上的，其罪名你應當也清楚。但念你無知，這次本座可以放過你，只要你肯交代出你所知道的、有關秋竹筠的所有事。”
白雀楞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以及他昏迷的這段時間大致都發生了什麽。
但他不知道的是，魔君之所以能放過他，可不是只因為他所知道的那些信息，而是因為鳳凰神君。
鳳凰將他丟給秋禹鈞和楚曦巖，可不是要這二人殺了他的，一方面是要念著神君面子，另一方面是白雀過去的確不曾犯下什麽實質的罪行，因而這死罪，免了也未嘗不可。
不過，關於秋竹筠，白雀所知道的遠沒有秋楚二人想象中那麽多。
他在那年離開鴉族的領府之後便開始了四處流浪的生活，因為腦子總是比別人轉的慢，被人騙是常有的事，吃不飽飯更是常有的事。
他是在流浪兩年後遇到的秋竹筠，對方是見他天分不錯才養在身邊的，可養的久了，秋竹筠看他的眼神愈發不可思議起來：
“你腦子這麽笨，居然在外邊晃了兩年都沒被人騙去吃了？”
白雀小聲反駁：“也不是沒有……但是他們沒打過我。”
秋竹筠：……
他看人的眼神罕見地帶了憐愛。
或許是他實在太笨了，秋竹筠派給他的任務大多數幫他收集一些煉制陣法的材料，比如先前截胡了應麟的定魂玉和流金盞。
這麽相處的久了，白雀覺得秋竹筠好像也沒有很兇，心裏那道心防慢慢卸下了，聊的話也就多了起來。
他向秋竹筠講起自己在鴉族領府的經歷，講他自己名字的由來——白麻雀，那些族人一開始是這麽叫他的，他們覺得麻雀是最低賤的鳥，和他很配，叫的久了就連長老婆婆都糾正不過來，只好去了中間那字，叫他“白雀”。
秋竹筠對此不以為意，語氣也是敷衍，“麻雀不好嗎？至少比烏漆麻黑的烏鴉好看多了。”
“哦。”白雀眨眨眼睛應了聲，仔細想了想，麻雀小巧玲瓏，的確蠻可愛的。
這句狀似開導的話說的隨意，但白雀聽完，對自己這名字倒是沒那麽抵觸了。
他問過秋竹筠自哪裏來，又為什麽要做壞事，對於前者，秋竹筠回答說是祖神賜他生還，對後者則是質疑，像是打心裏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和“壞”這個字能搭上邊。
所以白雀覺得秋竹筠很奇怪。
他曾經試圖解釋過婆婆教給他的那些善惡觀，但秋竹筠聽後卻十分抵觸，且是身體和精神雙重抵觸，白雀至今還清楚記得秋竹筠當時忍著頭痛、目呲欲裂叫他滾的樣子。
後來他再沒提過這些，只是會在夜裏望著月亮，在心裏默默對婆婆講，他要當個壞孩子了。
白雀知道秋竹筠在做不對的事，但是他更清楚秋竹筠對他好，會開導他，會教他術法，還會給他好多漂亮的小石頭，所以至少對於白雀來講，他是一個好人。
白雀拒絕不了這樣的好人，因為他這輩子都沒遇見幾個。
再往後，就是秋竹筠和秋禹鈞鬥，鬥不過，最終在雷電交加的落鬼崖上灰飛煙滅。
白雀拼了命地飛了回來，迎著尚未偃旗息鼓的天雷去了崖邊，只找到一柄斷了一半的黑劍，手一碰，就碎了。
白雀在崖邊哭了好久，直到忘情帶著人來尋秋禹鈞，他才不得不悄悄離開。
他不是想逃，他明白自己已經是壞孩子了，壞孩子該受罰的，但在那之前，他還想回無方境，再見一見婆婆。
可回去之後他才知道，原來婆婆也不在了。
他被同族擄作妖奴，丟進那座滿是屍骨的大陣之中。
往後的事便不用他說了，白雀適時地閉了嘴，垂首盯著衣服的一小塊布料，安靜等著身邊兩人說話。
“……本座明白了。”秋禹鈞的語調聽不出情緒，“但本座還有件事要問。”
“什麽？”
“你……真的是只烏鴉？”
白雀聞言一楞，忽然被問的有些不確定了，“是……吧。陛下為什麽這麽問？”
就算他是白色的，好歹和烏鴉長的也挺像啊。
“沒什麽。”秋禹鈞揭過話題，沒說出鳳凰將他從天上丟下來那事，畢竟這孩子太單純，一些捕風捉影的事若說出去了，怕是會招來麻煩。
“本座沒別的要問的了，你可以這段時間在這裏養傷，本座可以保證不會有人打擾，不過你若是想離開，本座也不會攔你。”
“……謝陛下。”白雀楞楞地道了謝，依舊想不通為何自己的罪不必追究了，隨後他猛地又想起一事，“陛下！其實，當初被擄走的除了我之外還有個小妹妹，不知道她……”
“她沒事了。”楚曦巖答，“現在應該正在隔壁屋子裏歇著，你若想見，可以去看她。”
“當真？！”白雀又驚又喜，少年臉上完全藏不住神情，對著楚曦巖一時竟要激動地流出淚來。
眼見這小烏鴉又是一通道謝要出口，楚曦巖連忙要止住，卻正在此時屋門被敲響，屋外傳來影衛的聲音——
“陛下，那老烏鴉不肯開口，說是一定要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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