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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子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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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子小九

那天的飯桌上,楚曦巖又向秋禹鈞反覆打探了好久那本書的內容,卻都被後者含糊其辭地蓋過去了。一來二去,他也甚感無趣,索性將此事翻了篇。

後來的幾日,秋禹鈞的政務再度繁忙起來,每日披星戴月,有時候重華殿內一整天都不見他的人影。

而這些天內,楚曦巖也自宮人那旁敲側擊、拼拼湊湊出近來兩界沖突的大概情況。

這場鬧劇自魔族內亂而起,經鬼族之患、天雷之變後,最終以紅蓮軍和逐魔會的三場大戰作結。

表面上看來,魔族在最後那三場大戰中扳回一城,但實際上在這場沖突中雙方誰也沒討到好處。而如今魔族經了鬼患,魔君又重傷,已經遠沒了過去遠超修真界的實力。

以此來看,魔君借那三場大戰立了威,目的定不僅僅在於震懾,更是為了接下來更進一步的——

兩界和談。

也正是因要準備談判事宜,秋禹鈞近幾天才會忙到沒功夫粘著他。

不過楚曦巖倒也樂得如此。這些時日裏,他除了游園賞花便是吃茶睡覺,有了精力便去再雕一雕他那木犬,剩下的時間都躺在床上——

養精蓄銳。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現在兩界局勢風詭雲譎,他身份特殊,的確不該在此久留。

可以他如今的狀態,莫說逃離魔域回到臨風門,就連躲過宮衛的眼線逃出月華宮都做不到,便也只能好好休息,待身體恢覆些了再作打算。

只是雖說他一天之內睡的時間如此久,睡眠的質量卻不怎麽好。因神魂還未穩,楚曦巖幾乎每天都要做上好些夢。

這日也是如此。

他在夢裏睜開了眼——

之所以能判斷出睜開眼睛,是因為眼球像是受到刺激一般一陣酸澀,若非如此,眼前的一片黑暗也同合上眼睛後沒什麽分別。

楚曦巖擡起手來摸索著周遭,只覺肌膚所觸碰到的皆是一片溫潤的滯澀感,像是他整個人都浸在了水裏。

可偏偏又能自如呼吸。

於是他明白過來,自己又進了這個夢了。

但與其說是夢,倒不如說是他的神識在無自覺時的“自審”——

他所見的,即是他的內景。

尋常修士的內景大多奇偉瑰麗,而他卻不同,自從修過鬼術、一魂三魄化鬼之後,他內景便已塌了一半,而今又因神魂不穩、重傷未愈,內景才變成了這副烏漆麻黑的樣子。

楚曦巖自嘲又無奈地搖搖頭,在內景之內徑自游走起來。可走過幾步之後他才發覺,這內景似乎同過去有些不同了。

眼前的濃黑淡了些許,不遠處又似有幾道剪影若隱若現,他正想邁開步子靠近些看看,卻忽自眼尾瞥見一抹一閃而過的微光。

轉頭望去,一點紅光在犄角旮旯裏晃動,見他過來,還拼命地要往縫裏面鉆——

他兩指一捏,將之扯了回來。

將手裏的小家夥提溜到眼前楚曦巖才發現,這居然是一只紅色小團子,背後生著一條尾巴,身上還長著一對和身子完全不符的小翅膀,也不知是如何托得起這肥圓的身子的。

“嚶~”小團子甩甩尾巴,試圖用可愛求饒。

楚曦巖瞇起眼端詳,絲毫不為所動。

他疑惑,自己的內景有什麽東西他清楚的很,他怎麽不記得什麽時候出了這麽個小東西?

可偏偏這小東西又叫他有些熟悉。

“嚶嚶~”小團子忽閃翅膀,試圖裝可憐求饒。

楚曦巖眉頭皺的更緊,仔細打量了好一陣,才猛地捕捉到那股熟悉感的來源——

“你是……小九?!”

團子小九:“嚶嚶嚶!”

還未等他自驚疑中反應過來,便猛然感到一陣眩暈,隨即像是聽見一陣水聲,緊接著,意識也漸漸模糊,一股濃重的疲倦裹挾了全身,還夾雜著些熱氣蒸騰的憋悶。

楚曦巖緩緩掀開沈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先是沐華湯粼粼的池面,再是身下人被水花打濕的衣領——

他正四肢疲軟地掛在秋禹鈞肩上,由著這人將他自湯池裏抱了出去,身子裹進一塊柔軟的毯子,濕漉漉的頭發被人施了個訣弄幹。

他尚還有些發楞,意識還因在池子裏泡了太久而朦朦朧朧。

“怎的這麽一會兒功夫就泡在溫泉裏睡著了?”秋禹鈞一邊嗔怪,一邊也給自己施了個訣,弄幹方才下池子撈人時被打濕的衣服。

楚曦巖聽了他這句,卻好似依舊沒有反應過來似的,只是循著聲音擡起頭來,迷迷糊糊地看著他,眼底還帶著幾分無辜和不解。

他這般迷糊的樣子可不常見,實在是可愛。秋禹鈞無奈一笑,沒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楚曦巖被水汽蒸的紅潤的臉。

嗯,軟軟的,手感很棒。

忍不住又捏了捏。

待欺負夠了,秋禹鈞才將人打橫抱起,放到了不遠處桂樹下的一張席子上。

這座側殿是半開放的,前有清澈山泉匯入沐華湯,後有丹桂枝丫伸出琉璃頂,加之處處玉石鏤刻,叫整座宮殿華麗而不失雅致。

桂樹乃是魔域國樹,月華宮內種著不少,而殿內這棵則是以術法養著,即便在這寒冬臘月,也仍是花開燦爛,落英繽紛。

許多鳥兒也喜歡到這樹上做窩,在這隆冬之中尤自嚶嚶轉轉,是月華宮內獨一份的絕景。

楚曦巖每次沐浴過後總喜歡來這樹下呆一陣子,久而久之,宮人也就在這地下常備了一張席子和一張矮桌,以供人方便。

秋禹鈞也饞這處好久了。倒不是眼饞這處地界,只是想纏著這地界裏的人而已。

如今與修真界的談判條約已大致敲定,百忙之中得以抽出些空閑,終於叫他得償所願。

楚曦巖裹著毯子坐在席子上,面前的矮桌上擺著一壺涼茶和一盤桂花糕,引得樹上鳥兒時而盤旋而下,想要跟著分一杯羹,卻又攝於有人在不敢靠近。

桂花清甜的香氣叫楚曦巖清醒了不少,又是一杯涼茶下肚,意識終於漸漸清明。

也終於憶起了自內景中見到的異樣。

“陛下。”

他肅了神情,放下手中涼茶,茶杯與矮桌敲出“哢噠”一聲輕響。

“怎麽?”秋禹鈞以一個極為放松的姿勢仰躺著,枕著楚曦巖的大腿語氣懶懶。

“當初……你究竟是如何治好我的?”

秋禹鈞聞言楞了楞,本還想像先前一樣編個理由糊弄過去,睜開眼卻對上楚曦巖嚴肅的目光。

“是用你魂魄碎片,對麽?”楚曦巖一瞬不瞬地望著他,雖是問句,語氣卻是篤定。

他早該想到的,自己先前幾乎神魂俱碎,現在卻能安然無恙地坐在這裏,自然不可能是先前秋禹鈞所說的什麽魔族秘寶做得到的。

魂魄的缺損也只能用魂魄來補。

小九便是來補他的那縷魂魄。

雖說不知緣由,但當初魔君在他影子裏藏的那個能給影傀意識的東西,其實是他自己的魂魄碎片。

只是陰差陽錯地被他煉成了影傀,後來又被這人作為了縫補他神魂的引子,融入了他自身的一部分。

秋禹鈞早知終有一日瞞不住的。他眸光黯了黯,自楚曦巖的腿上坐起身來,沈聲道:

“沒錯。”

“為什麽?”楚曦巖發自內心地不解。

魂魄於人的重要性無需贅述,如此輕易地交與旁人……為什麽?

秋禹鈞卻沒有回答,而是自儲物戒內取出一樣東西——是一縷秀發,正被人以一截紅繩小心束著,如今妥善地躺在秋禹鈞的手心。

“巖巖還記得這個嗎?”

楚曦巖楞了一瞬,隨即認出來了:這是他的頭發。

準確來講,這是他在鬼谷之下,替影傀補全殘軀的那截頭發。

想不到這人居然留著。

“小九是我的影子,是我魂魄的碎片,也是我自己。”秋禹鈞淡淡,眼底卻有什麽在翻湧。

難道只允許你補好我,不允許我修好你嗎?

楚曦巖垂下眸子,唇角抿的緊直。

不,不一樣的……

他原本以為,秋禹鈞既然能明白他們之間的身份與立場的不同,那他二人之間微妙的關系,也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可若是如此,為何又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那可是一個人的魂魄……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的。

他心裏無端恐慌起來。

“你會後悔的……”楚曦巖低垂著眼眸,聲音很輕,秋禹鈞卻聽的分明。

他攥緊手裏那截秀發,心頭頓時像被一根細針刺了一下。

“若你將來後悔了,盡管將這縷魂魄取走便是,我絕不攔著。”

“後悔……”

秋禹鈞雙唇輕顫,低聲呢喃著這句話。他將那截秀發收回儲物戒內,兩手捧住楚曦巖的臉頰,強行令那雙眼睛同他對視。

那眼底仿佛有什麽在翻湧著、被壓抑著,只是對上一眼便叫楚曦巖燙的心驚,下意識移開視線。

可秋禹鈞最終卻沒有說什麽,只是闔眸輕嘆一口氣,極為克制地張開雙臂將楚曦巖擁入懷中。

楚曦巖沒料到他這一動作,一時沒撐住身子便帶著人向後倒了過去。

原先裹在他身上的毯子頓時散開來,露出白皙瘦削的鎖骨和纖細的腰肢。他烏發鋪散在席上,沾上幾朵樹上簌簌落下的桂花,映的整個人愈發秾麗妖冶,美的不可方物。

秋禹鈞眸光微動,雙臂撐在他臉頰兩側,望著身下尚還怔楞的人。

他好生氣,可卻不想發火。此情此景,惱意混著心疼,夾著情動,叫他右手不自覺撫上了身下人的臉龐。

“陛下……唔。”楚曦巖正想說話,卻又被兩根手指捏住了雙唇,嘟成一個滑稽的鴨子嘴。

“巖巖……”秋禹鈞聲音有些沙啞,似乎在壓抑著什麽,“我好想親你。”

好想堵住這張嘴,省的張口便是惱人的話。

楚曦巖徹底楞住了,腦中也跟著一片空白。可秋禹鈞卻沒了接下來的動作,仿佛只是個被惹怒的孩子放了狠話,既想報覆惹惱他的玩伴,又擔心真的叫人生了氣,從此再不理他了。

於是兩人維持著這個有些暧昧的姿勢始終沈默著,對峙著。

如此良久。

一陣微風吹過,又拂動一片片桂花簌簌落下,沾上兩人的衣衫秀發,也落進了矮桌上的茶水點心。

許是聽不見了二人的動靜,先前幾只在樹上徘徊的鳥兒終於大著膽子飛了下來,在桂花糕上啄去幾塊,又忽然瞥見席子上交疊的兩道身影,驚的撲棱棱飛起,掀翻了桌上茶杯。

“嘩啦——”

杯盞破碎。

這動靜叫席子上的二人俱是一驚,回過神來。

飛濺起的碎片四處迸濺,秋禹鈞下意識伸出手護在了楚曦巖臉側,手指卻被碎瓷片劃破了一道口子。

“嘀嗒——”

腥紅奪目的鮮血滴在了楚曦巖面龐。

“流血了……”楚曦巖瞳孔微縮,一時有些慌亂。顧不上擦臉上的那滴血,他推開身上壓著的人,又拉過他的手仔細查看起那道傷口。

那傷口不算淺,裏面還紮了些碎瓷渣。楚曦巖皺了皺眉,這可不好清理。

十指連心,手上這樣的傷口該是很疼的,可秋禹鈞眉頭也未皺,甚至未去關註手上傷口,而是仍舊一瞬不瞬看著面前微蹙眉心的楚曦巖。

隨著方才起身的動作,楚曦巖滴到面上的那滴血也跟著流了下來,在白凈的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秋禹鈞心頭一動,伸出另一只手擦去了那滴血,面上徒留一抹淺淡的緋紅。隨後那手又伸去了楚曦巖蹙起的眉心,並起兩指揉了揉。

楚曦巖一楞,擡起頭看他,卻見這人面上不知何時又掛上了笑。

“方才還說的那麽絕情,現在又開始關心我了?”

“我沒……”

楚曦巖話說一半便頓住了,倒不是他理虧,只是不知該從哪反駁比較好。畢竟他可不覺得自己說過什麽絕情的話,現在也沒在做什麽關心人的事。

秋禹鈞不知他心裏這些彎彎繞繞,只覺方才心裏的陰翳忽地散開來,心情一片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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